丫头帮薛九繁上了药，又是服侍她洗漱，端上早饭和煎好的药。林丹隐也去另外的房间收拾了自己，换了衣裳，才来陪着薛九繁用早饭。

　　安安静静吃完早饭，林丹隐才说要带她去府衙一趟，问她意见。薛九繁没什么意见，答应了。

　　于是，一行四人又来到府衙。

　　牛老汉也被叫了来，他其实非常震惊，没想到昨日下午才恳求他们帮忙，今日就有了结果。

　　这样想的同时，又觉得果然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个世道素来没有普通老百姓说话的余地，没有公平可言，只有趋炎附势。

　　他认为，正因出事的人是林丹隐的姐姐，追查的人是林丹隐。赵一元才这么有效率，大义灭亲，为的就是讨好他。

　　对于他的这种“坚持己见”，林丹隐很不喜欢。

　　这整个南风镇的百姓对官员普遍存有偏见，觉得官员尽是自私自利为自己谋福祉的小人，才不相信会有大公无私一心为民的好官。

　　正因为这种偏见，发生了命案都不报官。固执地认为罪犯是他的弟弟，他一定会袒护。只会暗地里诅咒，谩骂，然后却到处宣扬官场黑暗，他们受尽压迫，过得好苦。

　　那些姑娘的死，何尝不是因为他们的愚蠢和胆小怕事。

　　从事件发生的顺序，赵一元一个一个地问起，让师爷仔细写上。越听大堂内的气氛越沉重，受害者的家人们才知道原来他们是这样想的。

　　于是，后受害者的亲人一定会责怪先受害者的亲人为何不报官。他们若是报官了，那之后的人都不会死。如此一个个串起来，形成一个责怪链条。

　　对，有错的都是别人，他自己一点错都没有。

　　你在责怪别人不报官害了你的亲人，可你自己怎么也不报官呢？为什么不怪你自己？

　　大抵人性便是如此，找旁人的错误很简单，反省自己的错误却需要很大的勇气和坚定如铁的心智。

　　眼看着大堂内的众人互相推诿闹哄哄，可见他们不具有这种稀有的品质。

　　牛老汉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突然醒悟了。

　　他和这些人有什么区别？

　　“啪！”

　　惊堂木拍下，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赵一元最后问的人是薛九繁，她冷静地一一讲述了自己被赵一霸带走之后的所有事，所有的细节全都说得清清楚楚。

　　她原是当朝左相的女儿，识文断字，通晓诗书。虽性情淡薄，讲述起来的字词用句非常准确有分量，一字一句都敲在了众人心头。

　　他们受到感染，萌发出一种感同身受的情感，俱是自发沉默下来。有的想到自己亲人的惨状，已泪流满面，呜呜哭声在大堂响起。

　　哀凄裹挟着沉默的愤怒在大堂蔓延开来，赵一元脸色铁青，他简直难以置信竟然有这样惨无人道的惨案在他治下接连发生，罪魁祸首还是他的亲弟弟。

　　而赵一霸之所以能作案这么多起，全是因为他是他的亲弟弟。

　　百姓们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一定不会秉公处理，甚至会杀人灭口。如此行为反而助纣为虐，害死了多少无辜少女？！

　　他抬头远望公堂外的晴空，不禁去想为什么会这样？

　　分明，分明她们可以不用死的啊！

　　只要发生第一起的时候能来报官，他一定会把那个禽兽不如的畜牲绳之以法。

　　偏偏那些人因为害怕不仅不报官，反而隐瞒起来。

　　他们究竟在做什么啊？！

　　师爷握笔的手都有些颤抖，“啪”地一滴泪落在了记录的罪案上。墨迹晕开，像是黑暗腐朽的花朵绽开。

　　林丹隐眼眶通红，他的姐姐，凭什么要遭受这些？！都是那群愚民！若是他们能鼓起勇气为亲人申冤报仇，那后续的一切惨案都不会有。

　　就算赵一元偏袒赵一霸，就算迁怒报案人，总归不过一个死字。他们连这都不敢，现在尘埃落定就知道互相推诿了？

　　一群胆小如鼠的懦夫！

　　忽地，他无意识握紧的拳头被一只柔软的手覆上，已经讲述完的薛九繁平静道：“丹隐，冷静些，莫要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越是这个时候，你越要保持头脑清醒。”

　　我不！

　　我不想要保持清醒！

　　为什么这个时候，你还要如此冷静？受到伤害的人是你啊，为什么你不生气，不愤怒，不伤心？！

　　被愤怒冲昏头脑又怎样，他不想当个清醒的君子，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他要杀了赵一霸，一定要杀了他！

　　愤怒的火焰在眼中燃起，他扭头看着被带上来当堂对质的赵一霸，仅存的理智已被蒸发殆尽。

　　但是，那些百姓更快。

　　不顾差役的阻拦，一拥而上对赵一霸拳打脚踢吐唾沫，场面一下变得极其混乱。

　　他们可没有理智不理智，清醒不清醒的纠结。

　　想打人就打了，总归这么多人一起上，法不责众。再者，难道赵一元能当着林丹隐的面欺负他们这种小老百姓吗？

　　所以，他们动起手来毫无心理负担。

　　范小与冷冷开口，“现在他们的胆子倒是大得很，竟然还敢大闹公堂，当着知府大人的面对犯人拳打脚踢。不知道若是赵一霸被打死了，他们又犯的什么罪？”

　　他的话里充满着浓浓讽刺，“只怕会仗着林大哥在此，胡搅蛮缠说自己无罪吧？”

　　明烟霏眼睛红红，才止住眼泪。“你别阴阳怪气了，赵一霸死有余辜。他们也只是……”

　　只是什么，她也不好说。

　　范小与住了口。

　　赵一元没办法，只能高喊差役们来控制局面。

　　林丹隐看着眼前的混乱，眼中的愤怒逐渐消弭。偏头看薛九繁，“我去帮忙。”

　　他还补了一句，“放心，我不是去下黑手。”

　　薛九繁点点头。

　　林丹隐便喊了范小与一起，至于明烟霏，他担心心爱的姐姐被人误伤，遂让她照顾薛九繁。

　　再这么打下去也不像话。

　　受害者的亲人想要发泄一直以来堆积的情绪，想要把赵一霸千刀万剐的心情，这些都能理解。

　　可若是赵一霸真被打死了，这又算什么事？

　　牛老汉一直主张的便是要让赵一霸当着全南风镇百姓的面被斩首，让自己女儿的在天之灵得到安息。

　　他并不赞成在公堂上把人打死的行为，虽然他的确很想打死他。

　　牛老汉在阻止，可那老胳膊老腿一下就被人挤出来，还被踩了几脚，浑身痛得不行，他还在高喊，“住手，你们都住手啊！”

　　话落，又不知被谁踩了几脚，只能跌在地上无力叫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