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再一会儿。”苏雯玥道,“得煮到这个米烂。”
“烂掉的还能吃?”萧若谷惊了。
“烂掉的当然不能吃。”苏雯玥弯唇朝他假笑,抓起一把米递给他,“这个是没烂的,你吃吧。”
萧若谷不疑有他,抓米往嘴里一丢,顿时吃痛“哎哟”。
苏雯玥“哈哈”大笑。
萧若谷不蠢,反应过来自己铁定被愚弄了,瞧苏雯玥笑得开怀,顿时一计上心头。就手里剩下的米,直接丢进苏雯玥嘴里。
苏雯玥这下笑不出来了,“呸呸呸”接连吐出嘴里的生米,换萧若谷指着她大乐。
不过,苏雯玥的手刚做势伸向米袋,才使坏的他便赶紧止住笑,警戒地捂住自己的嘴,就怕对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苏雯玥瞧他捂着嘴瞪圆眼的模样,原本还想再给他一点教训的,这下也完全下不去手了。
“笨蛋!”骂了一句,顺势拿起锅勺往他头顶敲了一记。
在萧若谷要开口抗议前,她已经舀起一勺稀粥,递到他面前,“你瞧瞧,这煮过的米和我手上的生米,有什么区别?”
萧若谷立即被吸引,把抗议的事抛在脑后。
而他在仔细看过之后,得出的结论是:“煮过的更白更胖。”
苏雯玥愣了一下,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答案。
“更白更胖也没错,还有呢?”她继续引导。
萧若谷继续看,这勺子里的看起来和平时吃的一样了,这样说来——
“好大胆的奴才,他们以往送上来的都是些烂米!”
苏雯玥无语望天,反手再给他脑袋上来了一记,盼能敲开这颗榆木脑袋。
“把米煮烂的另一层含义就是煮熟,你自己瞧瞧,这煮熟之后的米,变软之后不像生米一样光滑,而是有一些纹路裂口,这就是烂的意思,不是米烂了,是煮熟之后表现得好像烂了,懂?”
“那你直接说是煮熟不就……我懂了。”在苏雯玥的瞪视下,他瞬间屈服。
“我看你别学医了,先学会怎么养活自己吧。”苏雯玥叹气。如今想起来才发现,同行这么久,他们几乎都住在客栈,衣食住行几乎不用自己多动手处理。
这一句戳到了萧若谷的痛处,他不愿回公主府的原因,便是立志不靠公主府也能活得好。
苏雯玥瞧他闷头烧火,和平时爆竹一样有火就炸的情况不同,反而无法像平时那样不管不顾。
勺子搅动白粥,苏雯玥的眼睛看着锅里,时不时地也看向萧若谷。
白粥越来越浓稠,粥香也越来越浓,她查看了一下,让萧若谷把火熄灭了。
萧若谷将燃烧的木棍抽出,一勺水浇下去,顿时火灭了,灰也起来了,多亏了苏雯玥眼疾手快,在看见他倒水的一瞬间将锅加盖,否则,两人辛苦半天熬好的就不是白粥,成灰粥了。
萧若谷发现自己差点闯祸,拿着水瓢傻站着。
苏雯玥才张一下嘴,他像突然反应过来,抢先道:“行啦我知道了,我先学会怎么养活自己是吧?知道了知道了,用不着你一再重复。”
说着,闷着头提着瓢就往外走。
苏雯玥也才恍然大悟,她之前还认为萧若谷是因为自己骂他才生气,原来气的是那句“养活自己”,啧,这是事实,他该做的是反省己身,而不是生闷气发火吧?
苏雯玥看向外面。
水瓢拿出去再回来就是一晃眼的事,他却出去了许久没进来。
苏雯玥走过去,便见萧若谷坐在水缸边沿,水瓢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水面,从他下垂的嘴角,可见他心情有多差。
“你辛苦烧火这么久熬出来的粥,不准备吃了?”苏雯玥靠着门框,云淡风轻的声音。
“你自己吃。”
“我当然要吃,不过毕竟是你辛苦熬好的,如果我一个人吃,心里总是有愧。”
“我就是烧火而已,没有我你照样能熬出一锅粥。”
“也是,我打小衣食全是自己解决,别说熬粥了,你就是现在给我一头牛,我也能处理成一块美味的烤肉。”
萧若谷更郁闷,再一次怀疑,究竟当初眼睛是病得多严重,才会把这女人看成仙女,她明明就是专为打击他而生的魔女。
听见她走回屋内的脚步声,萧若谷更加郁闷,难道见他如此悲伤,就算是假的,是同情,她不能安慰一下他吗?
“喏,给你。”一碗粥递到面前。
萧若谷顺着碗看去,是苏雯玥平淡的脸。
“不吃吗?”苏雯玥问。
“吃。”
既然她送到他面前了,那他男子汉大丈夫,总不好和个女子计较,总要顺着她一点的。
萧若谷自我安慰地想着。
若是苏雯玥能听见他的心声,准把碗收回去了。
在小屋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天刚亮,苏雯玥便要启程继续往深山里走。
走之前,她不忘交代萧若谷将她准备的驱除蛇虫的香药荷包时刻挂在身上,另外屋子周围也已经撒了一圈药防止蛇虫进入。不过若是出现猛兽,则需要用到她单独准备的另一种迷药。
大男人被当作小娃儿一般叮嘱,萧若谷严正抗议,就算以前不注意,经过那小山一样的野猪震撼教育,他也不敢轻乎安全问题。
苏雯玥一走,屋子里瞬间安静无声。
萧若谷还保持着对医术的好奇,拿了书在屋外,席地而坐,就着暖阳读起来。
肚子饿了,便按苏雯玥教的自己做饭。当他捧着自己人生中第一次亲手煮出的米饭时,下意识要朝她炫耀,才猛然惊觉她不在。
“没口福的女人,爷的米饭煮的如此之好。”
说完,忿忿地挖一大勺进嘴里。
当晚,萧若谷一个人躺在铺着干草的石床上,听着外面传来夜枭的叫声,完全无法入睡。
翻来覆去大半夜,时不时地起身去查看紧闭的大门,又看看燃烧的灶火,最后,干脆起身,拿着书在灶火旁看起来。
看一会儿,他又放下书,看向门的方向。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以往总是两个人轮流守夜,如今只有她一个人,是否也如他这般不能入睡,一个人守着火堆呢?
但随即,他便摇头抛开对她的担忧。
她那么强悍,绝对比他更好过,实在不必为她担忧。
他要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书上,但不一会儿,便又忍不住看向门的方向。
如此反反复复,夜,过去了。
萧若谷猛地抬头,仓惶四顾,好一会儿,他才喘息着平静下来。
见灶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点点热度,他丢了干草进去,将灶火重新燃起来。又用锅里一直温着的热水简单洗漱一下,将前一晚剩下的冷饭吃了,侧耳倾听外面没有异响,这才打开门。
迎面,是明亮的阳光。
他眯起眼,伸手略微阻挡刺眼的光芒。
看向四周,四面的山林雄壮而美丽,时不时传来的鸟鸣显得十分平静而美好。
“只是在周围看看,应该不会有问题吧。”他喃喃自语着,“怎么说我也和爹学了多年武艺,未必就敌不过那野猪,兴许我还能直接猎一头野猪,让她惊掉下巴。”
想到苏雯玥会对他露出崇拜敬佩的眼神,萧若谷忍不住咧嘴笑。
将门仔细关好,他捡了一根木棍,手上掂了掂,朝昨天苏雯玥的方向走去。
此时,苏雯玥腰上系着绳子,悬挂在峭壁上,小心挖掘着一株通体雪白的植物。
随着土石如沙尘一点一点离开,露出植物的根须,才发现它并非生长于峭壁之上,那根须尽处,乃是一根粗壮的木质根须,这株植物,乃是依附于这木根而活。
截断,连那截木根一起收进那触手冰寒的盒子里。
苏雯玥单手握着绳子,脚下使力,如一只灵巧的鸟儿般从悬崖飞跃而上,稳稳落在地上。
突然,远处一片鸟儿被惊动飞起,苏雯玥目光一凝,反手将盒子收进包袱,提气往惊鸟处跑去。
远处,萧若谷杵着木棍,摸一把额头的汗水。
看着前面郁郁葱葱的树林,最初,他还能看到一点人走过的痕迹,如今四下环顾,却看不出有任何的不同。
他叹口气,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找不到她走过的路,更别说能找到她了。
转身,不情不愿地朝来时的路又走回去。
一阵骚动传来,他心头一紧,朝着那惊鸟飞来的方向跑了两步,又停下。
“不对呀,那地方应该不是她。”他自语着,“可万一,她走了回头路?”
犹豫片刻,他还是抵不过心头的疑虑,朝那里跑去。
虎啸声震动山林。
若是有经验的老猎人,便知这是一只被激怒的大虎,在这种情况下,寻常都得避开。
萧若谷也被虎啸震得顿了顿,但随即,便又更快地往声响处跑去,手里握紧了苏雯玥给的迷药。
越是靠近,阵阵虎啸便愈加惊人。
萧若谷躲在树后,眼前的场景他十分熟悉,那正是他与众权贵子弟围猎之时同样发生过的场景。
仗着人多,将猎物围困,用弓箭、大刀、长剑等等武器攻击。而他们的角色,也正如眼前这几个骑着马的锦衣少年,向来躲在后面,只由家仆、侍卫等面对猛兽,直到那兽已经奄奄一息,方才由尊贵的少爷上前,给予最后一击,如此,也是少爷勇猛,猎得猛兽。
只是,以往他们猎的大兽顶多是鹿、猪之类的,远没有眼前这只虎这般巨大,那尖牙利爪上垂落的血滴,令人胆颤心寒。
有危险的不是苏雯玥,萧若谷便不准备再继续呆下去,不过他正要走,猛地,一声虎啸夹杂尖叫传来,他心头一颤,回身,正见那大虎高高跃起,朝那几个锦衣少年扑去,完全不顾射到身上的箭矢。
只一眨眼间,那大虎已经扑到,马儿嘶鸣声、人的尖叫声、虎的怒吼声,瞬间交织,又瞬间沉寂,只因那一瞬间,虎爪虎牙已经抓下一个少年,在人们纷纷躲避而破开一个口子下,大虎飞奔而去。
那被伤到的少年躺在地上呻吟着,旁人这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上前,又骇然转头。
少年身下的土地都已经被鲜血染红,从肩至腹,他的衣衫被虎爪划开,也留下四道长长的血口。最严重的,是他的手臂,被大虎撕扯下整块皮肉,若非大虎着急逃命,他这条手臂已经被完全咬断。
“这种伤,送不到山下就……”一个侍卫说出所有人都知道的现实。
就算将他送下山去他还活着,这么严重的伤也救不活,如今对他最仁慈的,是给他一个痛快。
“救我……救我……”少年眼神涣散,对生的渴望让他不甘就此被黑暗淹没。
所有人,不忍地别开头。
终究是一个年长点的侍卫更冷静,用绳子将少年的断臂紧紧缚住,勉强令血流缓慢一些,又将整盒药粉全都倒在伤口,简单包扎之后,看着众人。
“我们必须马上送他下山,听说每年这时候,都有一位神医上长白山采药,据说只要有一口气在,他就能救活,我们若是能找到这人,兴许少爷还有救。”侍卫看向另一个少年,“王少爷,您最年长,还请您拿个主意。”
被称作最年长的王少爷,其实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此时要他拿主意,他哪里能拿得出?也只能顺着年长侍卫的话。
“就按你说的办。”
几人抬起那受伤少年离开之后,萧若谷从树后转出,看着被血染红的地面,还有一路滴落在地上的血滴,目光复杂。
“好戏看完了,走吧。”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他猛地回头,看见苏雯玥,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眼神。
那年长侍卫的话在耳边响起。
“那人说每年这时节都上长白山采药的神医,是不是你?”
“不知道。”苏雯玥随口答着,目光盯着地面的血迹,顺着走去。
萧若谷跟着她,她走的并不是那些人走过的地方,反而是那虎离开的路径。
“你要去找那头老虎?”
“当然,虎的全身都是宝,像你们这些权贵之家,不是都喜欢用虎皮彰显自己的权势地位吗?还有虎骨、虎鞭之类的,拿到山下能卖不少钱。”
萧若谷默然无语。
以前他不觉得猎杀有什么不好,甚至觉得弱肉强食,那些无能的动物,包括无能的人类,都活该为自己的无能买单。只是方才,看见那虎身上插满箭矢,还有不少刀剑留下的伤,却依旧沉沉咆哮,不低头服输,奋力一跃反抗到底,他着实被震撼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