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斑斑血迹,萧若谷越走,越坚定。
瞧见前面一个山洞,苏雯玥突然加快脚步,他知道这是已经找到虎的巢穴。
一把将苏雯玥拉住,“那虎好不容易才得以逃生,咱们就放他一条生路吧。”
苏雯玥笑了一声,握住他的手,继续朝山洞去,“我倒是愿意放它生路,可惜老天爷不同意。”
萧若谷正奇怪着,被苏雯玥拉进山洞。
此时,那大虎倒在地上,没有了丝毫之前的威风凛凛,即使它听见脚步声,也只能无力地抬起眼皮,连挣扎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是,那眼神依旧透着凶狠,仿佛,又还有恐惧和哀求。
萧若谷暗笑自己多心,一头虎,哪会有这么多的情绪?
“嘤嘤”的声音从大虎身后传来,随即,从大虎身上,探出两颗幼虎脑袋。
萧若谷一声惊呼,正待上前,苏雯玥已经早一步过去。
她蹲下身,手掌盖在大虎毛绒绒的脑袋上。
“睡吧,你的孩子们会安全的。”
她温柔的声音令萧若谷动容,那大虎仿佛也感受到这声音的力量,当真安心闭上眼,而那起伏的虎躯,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苏雯玥收回手,萧若谷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她的手里,居然握着一个药包。他敢打赌,这大虎能这么平静离开,多半是这药包的力量。
只是,那头虎之所以奋起伤人,挣扎着回到山洞,难道是为了这两只幼崽?它担心那些人在猎杀它之后会继续寻找它的巢穴伤害它的孩子?
萧若谷心头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情绪,看着那已经死去的大虎,眼眶湿润了,滴滴答答的泪水从眼里流出。
“方才的人虎大战把你吓傻了?”
苏雯玥随手将药包塞进包袱,一手揪住一只小老虎后颈,将它们提起来。
转身,将其中一只塞进萧若谷怀里,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抱住。
苏雯玥往山洞外走,萧若谷抱着小老虎赶紧追过去。
走出不远,苏雯玥停下,瞪着从方才就一直傻笑的男人。
萧若谷笑着摇头,看苏雯玥的眼神仿佛凝聚着满天星光,闪闪发亮。
苏雯玥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阵紧绷,脸上不由自主地染上绯红。
“笨死了。”唾了一声,她回转身,继续朝前走。
萧若谷还是乐呵呵的跟着。
她啊,那么想要虎皮虎骨,结果因为他一句话,那虎皮虎骨就全都不要了,即便那大虎依旧因为伤势过重死去,可她却用药令它走的安然,还要收养这两只小老虎。
这些,全都是因为他一句话。
她的心里,其实很在意他嘛。
萧若谷越想越觉得开心,脸上的笑容直到两人回到石屋都收不起来。
在石屋又住了一晚,第二天,两人准备下山,随行的,自然还有那两只幼虎。
萧若谷背上背着一个篓子,那是昨日他就地取材用藤条编的,两只幼虎就坐在里面,两只手也没有闲着,一只提着包袱,另一只依旧提着昨天捡来的那大木棍。
苏雯玥同样背着背篓,不过里面只装了一把小药锄。
这是萧若谷的坚持,他是男人,背负重物这种活坚持由他一个人承担。
苏雯玥不是很理解,她从小成长起来的地方,男女都一样,比拼的是脑子,是谁的医术更好,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因为她是女人就给予优待,就以如今萧若谷坚持的他背负重物来说,她与师兄弟姐妹们上山采药的时候,每个人都是自己背负自己的东西,从来不会有师兄弟是男的就得背更重的情况发生。
回想起两人一路走来这几个月,包袱都是他在背,她两手空空赶路,确实比以前一个人要轻松愉快得多。
如此一比较,当初一念之差留下他,留对了嘛。
苏雯玥心情大好,到了山下,去还背篓和药锄。
“苏姐姐,好险你们没事,我正担心着呢。”有着红彤彤脸蛋的小姑娘接过背篓和药锄,笑眯了一双月牙眼,“我听说昨天山上抬下来一个人,被虎伤得哟,啧啧啧,手都断掉了,村东头的顾爷爷瞧见,回来说那血滴了一路,抬过去的时候看着就像死了一样……多半也活不了啦,这些外来的就喜欢去猎老虎,也不想想老虎多厉害,咱们村最厉害的猎户也不敢打老虎咧。”
苏雯玥借药锄的人家就住在山脚的村子里,村里的人以种地、打猎为生,也会进山挖一些常见的药材卖给镇上的药材铺子,不过为了安全,他们一般不会往深山去。苏雯玥每年都来一次,自打前年顺手治好小姑娘缠绵月余不得痊愈的风寒,小姑娘便把她当自己人,不管苏雯玥回应的多与少,一径输出自己的热情。
这一次也是一样,苏雯玥一个字都没有回应,她就又是端水又是递果子,把话又接下去。
“听说还在找一个每年都回上长白山采药的女神医,如果找到了就能救那个人,苏姐姐,那个女神医就是你吧?”
“不知道。”苏雯玥喝了水,将水瓢还给小姑娘,“我走了,对了,明年我不来了。”
“啊,为什么明年不来了?”
“我已经采到想要的药材。”苏雯玥回答,招呼萧若谷拉上上山之前寄养的驴子走人。
小姑娘很失落,但也只能接受。
“你要去医治那个人吗?”往县城去的路上,萧若谷好奇问道。
“只要价钱谈得拢。”苏雯玥回答得很现实。
萧若谷沉默片刻,又开口,“那毕竟是一条人命。”
“那头老虎也是一条命,一命换一命,他就是死了也不亏。”
“那你为何又要救?”
“价钱谈得拢我当然要救。”苏雯玥十分平静,就像他们聊的不是生死的沉重话题,就单纯只是待会到了县城要吃什么好吃的。
走出几步,苏雯玥又开口,“你要我救他?”
萧若谷没有立即回答,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
那受伤少年说起来和曾经的他十分相似,他也曾无情猎杀各种大小动物,区别只在于他没有受过致命的伤。以往他不觉得这不对,可昨日那头虎,令他突然觉悟到“虎毒不食子”不止是一句话,代表的是凶猛如老虎,也有为人父母的温情,正如苏雯玥所言,它也是一条生命。
一命换一命,听起来才是等价交换。
只是,总有些伤感。
他的沉默让苏雯玥误会了他的心思。
“滥好心。”苏雯玥斜眼觑他,嘟着嘴十分不悦,“先说好,我可不会像你这样滥好心,我有我的规矩,满足了我要求的人我才治,你别想劝我。”
这话有点伤人,尤其萧若谷正烦闷着,听着这话怒了。
“都说医者父母心,你这样事事讲条件也敢自称医者,我看,你根本就不配做大夫。”
“我从不认为自己是大夫。”
“你学医……”
“谁规定了学医就得是大夫?”苏雯玥沉着脸瞪着他,“我学医只是因为我喜欢医术,不是我喜欢救人。”
走出两步,苏雯玥又停下,瞪着萧若谷,脸上难得出现怒气,“你若是认为我学医便得仁心仁术,治病救人,趁早打消这个念头,离我远远的,省得你看我讨厌,我瞧你恶心。”
这话说得绝,萧若谷本就烦乱的心思更是暴怒,只想着我不过说你一句,你就要断情绝交?可见完全没把我放在眼里。
“行啊,你说离远点就离远点,当我一定得跟着你吗?笑话!爷我哪里去不得?不是非得跟着你!”
狠话放完,萧若谷双腿一踢,催促驴子快跑。可这驴子疲懒惯了,还是按之前的慢慢走,气得萧若谷又踢几脚,驴子犟脾气上来,直接站定不动。
“呵呵。”
苏雯玥的笑声令萧若谷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绷断,翻身下驴,再把驴背上的行李完全往自己身上放,最后提起棍子,不管驴子要自己走路。
看着萧若谷扛着行李,与慢慢走的驴子距离越拉越远,苏雯玥也赌气不管他。
他居然想用医者仁心强迫她!
从小她被教育的就是学医和治病救人是两回事,不对等,入江湖以来,她也素来如此作为,过得很自在很快乐,这些都说明了这样做才是对的。
城墙映入眼帘,苏雯玥习惯性侧身叫人,才发现他还远远地落在后面。
下唇咬了又松,她哼一声,甩过头,催驴子继续往城门走。
是他的错,他自己说要离得远远的,她才不要先招呼他。
城门口,提着剑的男人满脸焦急地在入城的人中逡巡,正是那猎虎的锦衣少年身边的护卫。
他曾听朋友提起过女神医,传言女神医每年这时间都会到这里采药,但他不认识人,又不确定女神医什么时候会出现,于是,在昨日将少主人送到山下后,便在城门口守着,用最笨的守株待兔的方法找人。
在这长白山下的小城里,每年最热闹的时节便是夏末一直到冬初,各地的药材商、皮货商等聚集在这里,收购来自大山的珍品,十里八乡的人们也会带着自己的商品到这里交换生活必需品。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就是找一个认识的人都有难度,何况还是个不认识的,他只能不断提醒自己:女神医,首先是个女人,其次,身上应该会背着药箱之类的。当然,他还记得女神医的一个特征,便是人美心恶,换言之,绝对是个美人。
突然,他眼前一亮。
那个骑着毛驴的女子,带着怒气依然在一众人中光彩夺目,就美貌而言倒是符合传言中的女神医。只是她两手空空,女神医既然是来采药的,总不至于两手空空吧?
摇摇头,他将这个女子排除,又继续看向其他人。
突然,一阵微风过,一股奇异的味道传入鼻尖。他脑中灵光一闪,一个跨步上前,挡住那即将走过去的毛驴。
“请问姑娘可是姓苏?江湖人称女神医?”他急切地问。
方才那一阵风,吹过来的是类似中药材,又不似中药材,似乎是臭,又似乎是香的奇特味道。女神医,既然是医者,每日同药材打交道,那么身上的药材味道,才该是最容易辨认的特点,又尤其,除了行医的女子,还会有哪个女子身上不是脂粉香,而是药的味道呢?
苏雯玥正在气头上,盯着那护卫,认出他便是导致自己两人吵架的原因之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待如何?”
护卫只当她一如传言中脾气坏,好言好语地请求她为自家主子治伤。
“不治。”
“我家主人姓汪,愿出千两银请神医治伤。”
“万两也不治!”苏雯玥冷哼,“滚开,别挡我的道!”
护卫怎能让开,没有尽到护卫职责,又不能将神医请到,他会被主家先一步送下去给少主子探路。
“只要神医发下话来,任何条件我等都愿意,都会答应,求神医救救我家少主人。”说着,他直接在毛驴前跪下,重重磕下头。
旁边的人也发现这里发生的动静,顿时不少好事的都停下来看好戏。
见有旁人围观,护卫更觉丢脸,但也更加高声,卑微地请求。
苏雯玥微微眯眸,冷笑。
若是以为请求能让她心软答应,这些人未免太过天真。
扯动毛驴,她直接驱使毛驴绕过护卫要走。
“她会去,你起来带路。”
突然,毛驴的绳子被人扯住,苏雯玥怒瞪突然出现的萧若谷。
不知何时,他已经将包袱行李全都放回驴背,只是依旧没有骑驴,而是牵着走。
“我不去。”苏雯玥怒喝。
“你要去。”萧若谷同样盯着她。
苏雯玥仰天“呵”了一声,“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我的主了?”
“现在。”见那护卫还站着不动,萧若谷一声大喝,“带路。”
护卫这才如梦初醒,虽然还疑惑萧若谷的身份,但有这人在总算将女神医的冰墙敲开一块,他顾不得许多,立即带路。
萧若谷拉着两头驴子,跟着护卫。
“方才才说要离我远远的,这时候凑上来,算什么?六月的天娃娃的脸,变的也没这么快。”苏雯玥气不过,出言讽刺。
“方才也有人说只要条件谈得拢,就愿意治。”
“可惜这条件没谈拢。”
“你忘了吗?银钱是我在管,这条件自然也该由我去谈,而我对银子很感兴趣。”萧若谷回头,朝她咧嘴假笑,气得苏雯玥咬牙。
什么嘛?敢情现在就她一个人在生气,他已经完全恢复好心情了?这显得她如同一个小丑一般,一个人伤心伤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