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在傍晚时分离开府里。
第二天,宫里来了一个太监关心府里。
“本宫家里一点小事,难为皇上挂心。”厚重的脂粉掩盖不住安平公主红肿的双眼,但她依旧冷静自持地回话,“还请公公转告皇上,孽子顽劣不驯,为了一个女子抛弃爹娘离家而去,我夫妇万分痛心,以后只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今晨震海将军进宫谢恩,将要回东南去,他提到大公子也将随他前往东南。如今二公子离家,大公子却要进入军中,皇上的意思,大公子能入军营为国效力自然是好,只公主若是受了委屈,不必隐藏着,凡事都有皇上为您做主。”太监提点道。
“谢皇上隆恩。小儿离家乃是我夫妇教子无方,与他人无关,此事本宫会仔细处理,绝不会令皇室蒙羞。”
“公主有分寸就好。”太监尽到此行的传话告诫职责,便不再多话。
两天后,震海将军裴谭离京,安平公主驸马萧瑜的长子萧虚怀作为将军亲随,随行前往。
这让准备看公主大闹的好事之徒都失望了,原本,还以为安平公主会大闹,最终实锤萧虚怀身世不堪呢。
已经离开京城的萧若谷,自然不知道在他走后,府里会发生这些事。
此时,他正站在当铺门前,犹豫着不知道进不进去。
在城门口书清那句“去当铺当衣服”他是听进去了的,而在跟着苏雯玥到了这个小镇后,苏雯玥自顾自住店吃饭,他却翻遍全身,除了脖子上挂着的一个翔龙玉玦,便是书清送来的衣衫。
玉玦乃是当年安平公主的陪嫁之物,他从小佩戴到大,不能当,想来也真只有那些衣物可以当了。
只是,在今天之前,他都不知道当铺为何物,如今站在这店铺门口,瞧着有人进店之后,所当之物被里面那店家贬低到尘埃,最后得了几个铜板还千恩万谢,萧若谷就怎么也跨不出步子。
送上门去被人贬低,他做不到。
当铺斜对面便是苏雯玥入住的客栈,她就站在二楼的窗户边。
这时,敲门声传来。
来者是这镇上一个富户家的总管,请苏雯玥去医治他家如夫人。
苏雯玥没有拒绝,不过在轿子经过当铺时,苏雯玥让轿夫停下,然后掀开帘子。
“呆站着干嘛?还不快跟上。”
萧若谷手指着自己,一脸问号。
苏雯玥放下帘子,吩咐轿夫继续走。
萧若谷愣了一下,随即决定就当她是在叫自己,跟了上去。
如夫人居住在内院,那些个轿夫将轿子放在院门口便退下去。
苏雯玥下轿,把那布包随手递给萧若谷,便随总管往院子里去。
萧若谷乐呵呵地接过布包抱着,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容跟在她身后。
“老爷,女神医来了。”
总管将两人引到一个房门口,朝内通报着。
门内立即传出话声,“快请。”
同时,门扇打开,一个脸色苍白的侍女请几人入内。
进到屋内,只见四周都被厚重的帘幕遮挡地密密实实,不透光、不透风,而烛火下影影绰绰的立着几个不言不语的侍女,令人顿生阴森恐惧之感。
“神医,总算盼到你了啊神医,请你一定要救救我夫人。”老爷是个胖墩墩的男人,十分热情地迎上来,倒是让这屋内的阴森之感顿时一扫而空。
“带我去看病人。”
“是是,神医这边请。”
那如夫人躺在内室的榻上,白色绣帕覆在脸上,无声无息。
“阿萝,神医来了,她会治好你的。”老爷柔声劝着。
“求老爷出去,妾身如今形容恐怖,不愿惊吓了老爷。”那如夫人嗓音娇柔,带着泣声。
“我就在外面守着,你别怕啊。”
老爷向苏雯玥拱手,道一声“有劳神医”,便走出去。
内室里,连侍女都全部出去,只剩下苏雯玥和躺着的如夫人。
苏雯玥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伸手掀开如夫人覆面的锦帕。
随着如夫人一声低呼,苏雯玥看见了一张红肿又长满疱疹,如同鬼怪一般的脸。
苏雯玥的双眼,瞬间亮了,手一伸,迅速按住想要藏进被子的如夫人。
“用不着躲。”苏雯玥的声音透着一丝兴奋,手指已经按在如夫人脉上。
见屋内确实没有旁人,且苏雯玥丝毫不见恐惧厌恶之色,如夫人的心才安定,不再挣扎。
在苏雯玥诊脉之际,她忍不住开口询问。
“大夫,我的病还能好吗?”
“不知道。”
如夫人“嘤嘤嘤”哭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没人能治好我,我活不了了,还变成了丑八怪,嘤嘤嘤……”
“我连你什么病都还没确定,自然不知道能不能治好,要哭,等我下结论后再哭。”苏雯玥冷声呵斥。
如夫人瞬间收起泪水,“神医的意思是我还有救?”
这下,苏雯玥不回答她了,换了个手继续诊脉。
如夫人观察她的神色,见并没有异样,便也安下心来,耐心等着诊断。
诊脉之后,苏雯玥又仔细观察了她脸上的情况,再问了发病前可有吃什么,碰什么,在之前可有请大夫来治疗,用了什么药等等,如夫人一一回答了,还从枕头下取出之前大夫开的药膏给苏雯玥看,怒骂庸医害人,药膏完全没效。
苏雯玥不理会她的骂声。
“神医,你现在有结论了没有?”见苏雯玥一直不理会她,如夫人忍不住再问。
“有。”简单一个字。
如夫人立即追问,“是不是我有救了?”
“有救是有救,只不过有两种法子,一种花钱多你轻松,一种花钱少你受点苦,看你选择哪一种。”
一听有救,如夫人先就放心了,再听两种法子,立即便决定,“我选花钱多的,我家老爷有的是钱。”
这在苏雯玥的预料之中,打开布包,挑挑拣拣,选出三瓶药,再取出拳头大小的药钵,将三种药依次倒入混合后。
“闭眼,我给你上药。”
如夫人见那药钵里药液晶莹剔透,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花香,与之前大夫给的臭烘烘药膏完全不同,便放心地依言闭上眼睛。
紧接着,她感觉到一股沁凉的感觉在脸上漫开,瞬间便舒缓了原本热烫发痒的皮肤,不禁暗道果然是神医,对苏雯玥全然信任了。
“这药膏,你每天早晚各敷一次,敷之前手捧清水洗脸,记得务必轻柔,否则磨破疱疹,这张脸神仙也难救。”
药上好后,苏雯玥向如夫人说明用法,当然,少不了报价。
“药膏敷上,立即便能见效果,明晨疱疹应能消下去,连续敷三天可痊愈,不过痊愈之后,还需要再敷一天以巩固药效,这之后一年之内,你的脸上不能用任何脂粉,一旦使用,便会复发。药膏一次五十两银子,你需要用八次,统共四百两银子,没问题吧?”
“四百?”如夫人惊了,寻常请医问药不过二三两银子,原来她以为神医所谓的贵也不过十来二十两,四百两银子,老爷愿意给吗?
“便宜一点的药是怎样?要多少银子?”
“便宜的便是这药膏。”苏雯玥拿着如夫人取出的之前大夫给的药膏,也是如夫人厌恶的臭烘烘的药膏,“我会加一味药材进去,改进它的功效,之后你早中晚各敷一次,同样敷之前清水洗面,只是见效慢一点,大概七天能见效果,半个月之后可以痊愈。至于这个药膏,我只收二十两银子便成。”
如夫人捧着自己的脸,想到一个月顶着这张丑脸,老爷的恩宠指定没了。
“神医,你出去之后,别说还有这钱少的法子,就告诉老爷只有这钱多的法子。”如夫人低声说着,眼睛还瞟向门外。
苏雯玥挑眉,不答应也不拒绝。
如夫人急了,抓着苏雯玥的手,“神医,你若是答应我,我私下再补你十两银子辛苦费。”
苏雯玥好笑地看着她,“十两?”
“那二十两。”
见苏雯玥只一双冷眼看着她,如夫人心如擂鼓,顾不得其他,从手腕上褪下来一个碧绿清透的玉镯子,硬塞给苏雯玥,“再加这个镯子。”
苏雯玥拂袖,将那镯子又送回她手中。
“我会提四百两,若你家老爷不同意,我便再说二十两的药方。”
说完,起身走向屋外。
一见门开,老爷立即过来关切,“神医,我夫人如何了?”
“有治。”
老爷大大松了口气,“太好了,还请神医多费心。”
“用不着客套,你给银子我治病,天公地道。”
“是是是,神医说的是。”老爷连连点头,又询问,“这诊金……”
“四百两。”
这个数字一出,老爷明显愣了一下,但他对如夫人果然宠爱,立即命总管去取银子来交给苏雯玥。
或者说,在命人去请苏雯玥来之前,便已经打探到她出诊的费用很高,早就有心理准备。
银子到手,苏雯玥不罗嗦,立即取药瓶,如法炮制了药膏,倒在琉璃瓶里交给如夫人,又将敷药的注意事项再说了一遍。
四百两到手,她拒绝了老爷安排轿子的好意,和萧若谷一起回客栈。
客栈房里,萧若谷捧着一个大粗碗,菜呀饭的全混在一起,吃得很香。
换做一天前,这样如同猪食一般将饭菜全搅合在一起,他绝对不吃。但从昨天到今天,只吃了一碗汤饼的他,如今只要是吃的就觉得美味难挡。
苏雯玥坐在窗边,捧着一本医书在看。
将碗里最后一颗饭粒也刨进嘴里,萧若谷满足地揉了下肚子,觉得无比幸福快乐。
视线转向苏雯玥,他咧开一个自得的笑。
两人回客栈之后,他原本还有些忐忑,不知她是会留他还是赶他。结果她却在进客栈的时候,吩咐店家送饭菜到房里,在得知已经过午,只有一些剩饭剩菜的时候,她便让店家将饭菜直接装一碗端上来。
当时,他不知道她的用意,只是无处可去,便依旧厚脸皮地跟着她到房间,她也没赶他。
甚至在两人前脚进房,后脚店小二就将饭菜端来的时候,直接将饭菜推到他面前,让他“吃”,他才知道这饭菜是为他准备的。
顿时,无比欣喜。
原来她注意到他一直没吃饭,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从这,可见她表面冷漠,实际上早就对他动心。
苏雯玥,雯玥,小雯雯,小玥玥,小雯儿,小玥儿。
每一个昵称都好可爱,他要怎么叫她呢?
苏雯玥转头,便见萧若谷看着自己,傻乎乎地笑。
“你中毒了?”苏雯玥问的很认真,起身走向他。
“小雯雯,小玥玥,小雯儿,小玥儿,我觉得每一个都好听,拿不定主意选哪一个,你觉得呢?你喜欢哪一个?”
苏雯玥五官纠结在一起,以看白痴的眼神看他,雯、玥,正是她名字中的字,他的意思,不会是她想的那种吧?
“你觉得不好吗?”见她神色有异,萧若谷又自顾自地说,“也是,咱们毕竟还没成亲,若是唤的太亲密,对你名声不好。好吧,这些昵称咱们就私下唤,要是有外人在,我依旧唤你苏姑娘。不对,苏姑娘太生疏了,或者叫雯玥?”
很诚恳地征求当事人的意见。
还真是她猜想的那个意思。苏雯玥觉得疑惑,自己是哪里给他这种误解,让他以为两人到了唤昵称谈及成亲的地步。
“我留你,只是我缺一个背包的人。”苏雯玥在桌前坐下,为自己倒一杯茶水,“再则,你一直跟在我左右,一副无所归依的可怜样,我毕竟是学医的,无法看着你饿死在面前,所以勉强收留你。换句话说,你于我,是奴仆一样的存在,你可以称我姑娘,不能直呼我名字。”顿了一下,她又补充,“你自称是公主与将军之子,主仆礼仪你比我更清楚,我想,不用我教你吧。当然,我们不打卖身契,随时你想走都可以走,我不会拦你不会留你。”
这番话,让萧若谷深感受辱,更为自己方才的自作多情而羞恼。
苏雯玥见他神色忿忿,也不在意,端了茶水便又回窗边。
“脏碗自己拿去给店小二。”
提醒他一句后,她便又低下头,看起医书来。
萧若谷愤怒地转身,拿起碗,开门出去了。
苏雯玥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接着便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