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之后，门被打开，萧若谷走进来，径直走到她面前。

　　苏雯玥仿佛没有感觉到他的动静，依旧如之前那般安静看书。

　　“你既然想要做我的主子，咱们就得把事儿说清楚。”萧若谷一掌拍在她书上，阻止她继续无视自己。

　　苏雯玥抬起头，看着他。

　　萧若谷昂了昂下巴，“首先，爷身份高贵，看在你还算能入爷的眼，爷可以陪着你，给你拎包，但不可能给你打卖身契。”

　　苏雯玥挑了挑眉，这意思可以做奴才的事但不担奴才的名？她原本也没想过要他签卖身契。

　　“可以。”

　　“爷不随便给人做事，既然帮了你，你就得给我报酬，每个月十两银子，还有，每天得管我吃喝。”

　　“管你吃喝没问题，十两银子不行。”

　　“爷身边的小厮每个月都是二两银……”

　　“小厮做什么？你做什么？”苏雯玥打断他，“你能做到如小厮那般任劳任怨、任打任骂？”

　　“当然不能。”萧若谷大叫，“爷是什么身份，岂能……”

　　“现如今你是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苏雯玥不客气地点明他的处境。

　　萧若谷瞬间闭嘴，脸涨的通红。

　　这是事实，也是现实，方才他被气得出去，茫然四顾不知道去哪儿的时候，就已经了解自己的处境，只是他不愿意低头，依然端着皇亲贵胄的架子来找苏雯玥谈条件，想要维持住自己的尊严。

　　“你的小厮每个月二两银，我每个月能给你一两。”苏雯玥给他一个台阶。

　　“少一半？”

　　苏雯玥瞪他。

　　萧若谷立即转了态度，“一两就一两，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

　　苏雯玥翻了个白眼，拿起书正要继续看下去，一双大手映入眼帘。

　　“还没说完？”

　　“暂时就这些。”萧若谷仿佛被火烧似地收回手，全然没了方才阻止她看书的霸道。

　　苏雯玥又沉浸入书中的世界，萧若谷站在旁边，尴尬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但一直站着盯着她看也不是个事，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便再喝不下去。

　　转头看向苏雯玥，她垂着头，唇角微扬，那副恬淡从容的模样，令他心口一窒。

　　猛然察觉自己情绪一样，他立即别开头，端起杯子狠狠灌下一大口。

　　去他的恬淡从容，这女人根本就是个冷酷无情的妖女。

　　萧若谷从来就不是个能安静坐着的人，他能跟着父亲在练武场上摔打一天到全身酸痛，也没法在课堂上安静听老夫子讲一刻钟的文章。也因此，整日和朋友闲耍的他，明明不曾做伤天害理的事，还是得了个纨绔的名头，在贵族圈子里名声败坏。

　　此时，房间里的安静就让他浑身如蚂蚁在爬似的不舒坦，换做以前，他早就跑走，如今，身无分文便矮人一头，不敢随便动作。

　　觑一眼苏雯玥，她还是保持着之前的动作，只有偶尔翻页才会动一下手指。

　　实在受不了无所事事地呆坐着，萧若谷腾地站起，打开苏雯玥的包袱，决定也找一本书看。

　　他的脸突然爆红，愣愣盯着包袱里那方红色布料。

　　一只手插入，讲包袱拿过去。

　　萧若谷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呐呐地，“那个……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想找本书看……”

　　苏雯玥不理他，板着脸将包袱重新捆好，再抬头，锐利的眼神令萧若谷往后缩了缩。

　　重重呼出一口气，苏雯玥朝他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锭小小的元宝。

　　“这是……”萧若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拿着钱自己出去逛去，别在这里扰我。”

　　萧若谷脸通红，拿过银子，见苏雯玥又转身回了窗边，拿了书再接着看，他到嘴边的道歉又吞了回去，再看了她一眼，便握着银子开门出去了。

　　听见门关的声音，一声“笨蛋”从苏雯玥嘴里低低溢出，若是细瞧，还能看见她白皙的耳垂染上了绯红。

　　苏雯玥给萧若谷的是五两的银元宝，在一天前，这就是萧若谷打赏下人的小钱，不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是笔大钱。

　　走在街道上，看着两旁的店铺，他捏着银子，反而不知道该买什么。

　　以前喜欢和朋友上酒楼吃喝，动辄几十上百两银子，现在肯定不行。或者去兵器铺子？他能看上眼的刀剑价格都不低，这会儿也买不起。

　　眼瞧着就要走到街尾，他的元宝还是最初的模样。

　　几个姑娘嬉笑着从他旁边走过。

　　萧若谷狠狠地瞪过去。

　　几个姑娘脸颊泛红，却依旧有意无意地打量他。

　　萧若谷心里恼怒，换做以前敢这么看他的，早就被他命人驱赶。如今他却只能由着这些花痴女打量，简直是耻辱。

　　强迫自己忽略身旁传来的笑声，萧若谷板着脸冷着眼朝前走。

　　脚步突然停下，他走进一间打铁铺，从店主摆在店外售卖的刀剑中，拿起一柄漆黑的雕刻刀。

　　“公子好眼力，这刀乃是玄铁制成，削铁如泥，整个临京镇只有我店里有。”见客人上门，又是一身锦衣，店主大力推销。

　　“玄铁？你当爷是没见过世面的雏儿吗？”萧若谷双眼一瞪，将雕刻刀一甩，便要走人。

　　“公子，公子且慢。”店主急忙喊，见萧若谷停下，赶紧陪笑脸，“是小人想差了，这雕刻刀虽说不是玄铁，也是精铁，就是放到京城地界，这质量也是少有的。”

　　这话不假，同样也是萧若谷会停下脚步的原因。

　　就在方才，在看见这柄雕刻刀的时候，他脑中浮现被苏雯玥挂在腰间的木雕娃娃。

　　曾经，因为爹娘的强制要求，他只能放下这“丧志”的玩物，但如今已经离开京城，那么管它是玩物还是正道，他喜欢就成。

　　“多少银子？”

　　有了先前的经验，店家不敢过分要求高价，小心地给了一个中肯中稍偏高的价格。

　　“一两银子。”

　　“买了”刚到嘴边，又吞回去，他可没忘记店家方才想要骗他。

　　眼珠子一转，他又转身走。

　　“诶诶，公子，小人出了价，您倒是回个价，别直接就走呀。”

　　萧若谷停下转身，“你再说说，卖多少银子？”

　　店家不敢再要高价，“六钱银子，这是最低价了。”

　　从一两到六钱，少了接近一半，萧若谷很满意地付钱。雕刻刀到手，还有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想想以前只要看到东西好，店家说多少银子就多少银子的自己，有点傻。不过他转念一想，这个小地方的店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才敢如此糊弄，京城里那些店主都知道自己的身份，岂敢糊弄？如此一想，便对自己更加满意。

　　有了工具，再需要的就是材料。

　　在京城，萧若谷有熟识的古玩铺子，会将到手的名贵木料留给他，在这个小镇，他自己去买，转了一圈没找到卖木料的，唯一一家古玩铺子，里面的檀木、酸枝、黄花梨……他连巴掌大的一小块都买不起。

　　如法炮制在店家报价之后走人，店家也没有挽留。

　　眼瞧着购买无望，萧若谷满心不甘，站在店外不愿放弃离开。

　　他这会儿迫切期望有一块木头让他试刀。

　　“公子，我家小姐将这礼物赠予您。”

　　摊开的锦帕上面，放着的正是方才他爱不释手的檀木。

　　与此同时，还有一股脂粉浓香扑鼻而来。

　　受辱感瞬间涌来，萧若谷一掌拍开那丫鬟，怒喝：“滚！”

　　丫鬟一声“哎哟”，较弱无力地摔倒在地。

　　萧若谷看也不看，抬脚就往前走。

　　“慢着，不许走！”

　　身后一声娇喝，萧若谷不管，脚步都没顿一下。

　　但随即，一个女子双臂大张挡在他前面，令他不得不停下。

　　“滚开！”

　　女子娇柔一笑，“公子好凶，奴家只不过……”

　　萧若谷侧身躲过女子摸过来的手，一腔怒火正好发泄。

　　“不要脸的女人，爷是你能动手动脚的？滚回去照照镜子，长这么丑，少出来吓人。”

　　女子的笑容僵住，她可是号称临京镇第一美人，多少人捧着银子求她见一面，这人居然说她丑？

　　萧若谷才不管她的想法，骂了之后心情好多了，决定回客栈去找苏雯玥拿钱，买一块中意的木头。

　　“你说你要买一块木头，需要二十两银子？”苏雯玥怀疑自己听错了，再同他确认一遍。

　　“原本我更中意另一块檀木，要五十两，可惜那块被一个花痴买走，就只能重新选另一块黄花梨的。”说到这，萧若谷依旧忿忿。

　　苏雯玥自己，为了想要的药材可以几百几千两眼也不眨地给出去，对于萧若谷买木头要二十两银子，她不觉得惊讶，只有一点，她得提醒他。

　　“你每个月一两银子，二十两银子是你二十个月的钱，给了你，之后一年多我不用给你钱了。”

　　“没关系。”

　　答得这般爽快，苏雯玥便也不为难，将银子给了他。

　　萧若谷立即欢喜地出门。

　　“我同你一起去。”说着，苏雯玥将书搁到一旁，她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一块木头，让他这样迫不及待。

　　“就在客栈不远处。”萧若谷带着她往店家走，一路上还兴致勃勃地介绍起那块木头的好，当然，也惋惜一下与自己无缘的檀木。

　　走到店门口，一眼，他便看见之前拦下他的女子，一副胜券在握的得意样子，笑看着他。

　　萧若谷脸色沉下，拉起苏雯玥的手，径直往店里走。

　　那女子笑容僵住，冷哼一声，也跟着进了店。

　　苏雯玥完全没发现这发生在身畔的眼神对决，正打量店里，身旁突然一声大吼。

　　“都卖出去了？”

　　“公子走之后，容姑娘也看中了那几块木头，便全部买下了。”店家看向两人身后。

　　“那些木头我瞧着也不怎么样，准备拿回去当柴火烧，不过若是有人跟我说几句好话，我一高兴兴许就送了。”容姑娘得意笑着，故意说得大声。

　　萧若谷僵着脸，要他同这女人说好话，绝不可能。

　　苏雯玥眉头微皱，她的手被他握的疼了，而他燃着怒火的双眼瞪着容姑娘，显然没察觉手里还有另一个人的手。

　　手上传来挣扎力道，萧若谷低头，才发现自己还握着她的手，而且那白皙的手指上，因为他的紧握变红。

　　“抱歉，我忘了……”他赶紧松手，捧着她的手，十分愧疚。

　　“小事而已，我没那么脆弱。”苏雯玥摆摆手，看向一脸妒恨的花容，“你们俩认识？”

　　“不认识。”萧若谷嫌恶地摇头，又补充，“买走檀木的就是这女人，刚才在大街上拦住我说要把木头送我。”他不屑地嗤了一声，“爷是什么人？岂会因为一块木头就屈服于她？想来她就此恼羞成怒，把这店里的木头都买走，以为这样就能逼迫爷，简直不自量力，愚蠢至极。”

　　容姑娘从不曾被人如此贬低，气得身子都在发抖，偏偏她生气的对象完全无视她。更令她气上加气、气冲斗牛的是，来自另一个女人的赞同。

　　“确实，木头又不只是这一家有，这家没有，咱们换一家买便是。”

　　萧若谷连连点头，“那边还有一排店我没瞧过，咱们一起去。”

　　“也好，我还想买两头驴，方便赶路。”

　　“驴跑的太慢，不如买马。或者咱们可以买一辆马车，还能遮风挡雨。”

　　两人说着话，完全无视容姑娘，从店里出去。

　　“小姐，这些木头……”丫鬟捧着木头上前，为了给那男人使绊子而买下木头，于她们真的就是无用的木头，却花了百两银子。

　　容姑娘将木头抢过，一股脑堆在柜台上。

　　“我不买了，把钱退给我。”

　　店家脸黑了。

　　“货物既出，概不退换。”

　　“我让你退你就得退，否则，我就让你这家店开不下去。”

　　店家只犹豫一瞬，便不情不愿地将那些木头收回，再将银子递出去。

　　容姑娘一把抓过银子，哼了一声，昂头傲慢走出去。

　　“这种蛮横的女人，难怪一把年纪还……”眼见她出了店门，店家愤怒低声骂，随即住嘴，惊讶地看着走进店门的两人。

　　那正是萧若谷与苏雯玥。

　　“店家，这块檀木我要了。”这是萧若谷欢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