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枫叶红艳如火,三五错落于山径,高大的老枫树更是将枝干伸到了半空中,彼此交织如盖。
西河两岸的丹枫小而多姿,像个穿红裙的灵动少女,站在河畔梳妆弄水。夜晚灯火相映,颇有一番风情。由此,这几日文人墨客多于西河会客游赏,品茗作诗。
娇娘妆台前的请柬堆成小山,她每打开一封都要骂上一句,然后往后一扔。在她看完所有的请柬后,深深地叹了口气,“不是登山就是看水,有什么好看的,累死个人!”。
近日,我也收到了孙辞的请柬,他说西河枫树精美,夜晚与水光相交,好看得紧。他还说十月十五,银月满玄,届时水光、枫色、满月相汇,定然是绝景。
自那日刺杀后,孙辞很少来浮生楼,有人说孙父关了他禁闭,有人说他又要做官了。或许与我们这样的人结交,对人的声誉是极其不好,不然怎么一个人做了官,中了举就疏远了呢?
昨日有个书生模样的人送来一本书,里面夹着叠好的面纱。侍女问我要不要见他,我摇摇头。
书生的路和我的路是不相交的,他读书做官,娶妻生子,一生圆满。娇娘也说,不要招惹读书人,他们的执着和热情,短暂而不可捉摸。
娇娘说,我们这样的人应该抓住王孙公子,他们薄情而富足,在情爱的角逐中从不恋战。女人一旦年老色衰便轻如草芥,所以我们要有积蓄,要对自己负责。
在收到孙辞帖子后,我确实有些莫名的高兴,像是被遗忘、抛弃,又重新被记起一般。我也忐忑,怕他知道我是蓄意接近。
十月十五,西河之上。
一大船漂于水面上,船上灯火通明,乐声悠扬。船头有一紫衣公子在吹箫,如泣如诉,箫声随着水波,层层荡去。送到岸边,飘进高耸的楼阁中。
我应邀而来,站在岸边寻找孙辞的身影。见一小船飘摇而至,一小厮模样的人拱手道“小玉姑娘,我家公子在船上等您。”
小船轻快如叶,停泊在一艘大船旁。大船将云梯放下,我揽裙而上。原来这苍凉的箫声是他所吹。他在想些什么,怎么吹得这样悲哀深远。
“你来了”,他放下玉萧,看了我一眼。眼里似乎藏着许多事,又似乎空得什么也没有。
“这个曲子有些凄凉”,我向前走去,纵目静河夜色。
孙辞没有回答,他叫人从舱内搬出案台,摆上点心美酒。
“小玉,你喜欢酸的还是甜的?”,他将葡萄放在案台上,正往酒杯里倒酒。
“甜的”,我说,甜的让人愉悦。
孙辞倒了满樽,一脸歉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就以身相许了”。说罢便一饮而尽。
他又倒了满樽,“与你相识,我很荣幸,敬你!”。
“等等!”,我拦住了他的酒。与他相处的许多时候,他都是半醒半醉的状态。但今日他有些怪异。
“今日赏月,不要喝得酩酊大醉”。我拿起酒杯,浅酌一口,竟是甜酒。也学着他的模样,一饮而尽。
孙辞倚在船舷上,微风吹拂他的面庞,吹破了愁容。他长的不算英俊,却带有自负的才气。少年文采斐然,成为陛下钦点乐府令。一首曲子从宫中流传至坊间,歌女乐坊,广为传唱。
“刚才的曲子是为贵妃谱的”,他远眺岸边的枫树,眼眸里闪过一丝光彩,“当时贵妃圣眷浓厚,她却要我谱一曲别离之乐”。
“杨妃?”,我问道。前陛下和杨妃的情事早就在坊间流传开来,杨妃很可怜,亲手接过夫君的白绫。
“没错,她说我的曲子太过张扬、热烈,这不是生活的本色,应该低沉、喑哑一点。”他将酒饮尽,举至月光下,盛满一杯月色。
他说的乐理,我不是很明白,杨妃的事还萦绕在脑际。如果她哀求陛下,他或许能心软,免死。
“书上说,哀莫大于心死”,陛下亲手赐的白绫,她接过时,怕是心已灰烬。
孙辞转身看向我,一动不动。在我迎上他的目光时,他又看向了别处。
他望着黑如深渊的河水,感到一阵恐惧。“小玉,其实我是喜欢她的。”
“喜欢谁?”,我惊恐地望向他。他莫不是喜欢杨妃?这话可不能乱讲,虽然杨妃已仙去,但她毕竟是皇家人。
他低着头,发带随风飞舞。“我的妻,她也姓韦”。当年奉命娶妻,他最初是极不情愿,但渐渐地喜欢上了这位安静冷淡的姑娘,只是碍于面子,从未表白心迹。
他送的钗玉,她从未带过;他送的布匹,她从未穿过;他叫人从江淮带的果子,她行了礼,道了谢,之后赏给了小厮。他不明白,为什么她要拒人千里之外。
几番质问下,她说:“大人不必…费心思,你我有缘无分,皆因他人的利益而拴在一处。我不理解您的世界,您也不必涉足我的人生。”
当时他年轻气盛,听不得这般冰冷伤人的话,便发誓再也不去探望她。但爱是禁锢不住的,他气不过,他去查了韦云溪出嫁前经历了什么。
查了数月,才有了眉目。原来她和皇子李琰有过交集,她少时曾在宫中念过书,传说李琰对她颇为照顾。安禄山叛变后,陛下西遁,皇子李琰也带兵出征去了。她也嫁做人妇,被缚于楼阁间,不久便撒手人寰了。
我沉默了。爱恨别离,或许从来都不如人意。重点是,他查到了我姓韦,也应该知道我是贺兰府的人。
孙辞拿起案上的酒壶,仰头喝了起来,残酒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云紫色的衣袍变得深重起来。
我磨搓着酒杯,光滑如脂,“孙公子,回忆是虚幻的,过去了…就不存在了”。他不应该总是沉溺在过往的遗憾、痛苦之中。我可供回忆的事不多,只记得被转手买卖,然后到了贺兰府,送到了浮生楼,像一个物件一般。
孙辞笑了起来,张扬放纵,又苦涩无奈,“人生虚幻,唯酒是真!”,他这辈子的名利声誉,佳人朋友来的容易,去的迅速。
“小玉,如果…”
“如果什么?”
“咻——咻——”几支短箭从四方射来。一只射向了孙辞,被他转身躲过了,一只扎在了船舷上。
“快走”,孙辞拉起我往船舱里钻,可舱内的小厮已被杀害,钻出来的是两个黑衣人,他拿剑架在我们的脖颈上,一步步地逼退至船头。
一个黑衣人说,“你们有钱人都这么空虚吗?实在没法…就去出家!听得老子头疼!”
“可不是!老大,他们说得什么玩意!”,另一个黑衣人应和道。
“你们是谁!不知道这是谁的船吗?”,孙辞威胁道。
一个黑衣人狂笑起来,手中的剑上下颠簸,在孙辞的脖颈上划出一条血痕。“若是告诉你…我们的来路,那蒙面还有什么意义?”。
“嘿嘿,我们铁面双煞会上错船吗!”,另一个人应和道。
“蠢货!你闭嘴!”,黑衣人怒道。
孙辞阔步走向船沿,挑眉道,“原是铁面兄弟,怎么?隐山门不给饭吃吗?来劫我孙府的船?”。
黑衣人紧张起来,他紧跟孙辞的步伐,生怕他跳船跑了。贴在我后颈的剑冰凉如铁,黑衣人推搡我往前走,他似乎不敢擅自行动。
“你们想要什么?”,孙辞俯身摘取案台上的葡萄,悠哉地吃了起来。他泰然自若的样子,让我以为他已有万全之策。隐山门和贺兰公子似乎有些关联,此外我一无所知。他的事,我原来知道的如此之少。
黑衣人并未回答,空中想起了一个女声,“交出圣旨,留你全尸”。一个红衣女子从天而降,姿容冷艳,气质出尘。腰悬黑玉牌,手握玄凝剑,飒飒而来。
我注视着她,心底生出奇怪的感觉,明明初次相见,却犹如宿敌一般。我是嫉妒她的美貌吗?亦或是羡慕她来去自由的潇洒?
“你们来干什么?”,那女子瞥了一眼铁面双煞,没等回答,径直朝孙辞走去。她长剑一挥,打翻了案台上的葡萄,单脚踩着案台,拿刀鞘抵着孙辞的下颚。
孙辞咽下葡萄,一脸凝重:“没有圣旨,不过是坊间传言罢了”,他似乎被葡萄呛到了,猛烈咳了起来。
一阵风来,她红裙飘摇,用剑鞘勒住孙辞的下颚,直到他快要窒息。那女子横眉冷眼,一把抓起他的衣领,往后一推,孙辞摔在地。
我正要去扶他,那女子看了我一眼,又瞧了瞧地上的孙辞,旋即将长剑拔出,抵在我的胸口上。长剑锋利,穿破了两层衣服,只需轻轻一推就能刺穿心脏。
“你不要动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孙辞一改从容,略带紧张。
红衣女子笑容初绽,剑锋上移,冷剑贴在我的脸上。只见她手指微动,脸上便火辣辣地疼了起来。她划破了我的脸吗?
“你住手!”,孙辞低吼着。
红衣女子似乎更兴奋了,她将剑下移,停在我的脖颈处。只见她手微微一动。
“啪——”她的剑被弹开了。
铁面双煞迅速拔出剑,机警地环顾四周,护在红衣女子左右。
河面上出现一叶扁舟,停泊在大船附近。铁面双煞本来想去教训一下小船里的人。但见到“贺兰”二字船灯,便向后退了两步。
这是第三次见到公子,他还是那么温和儒雅。竹青色的衣袍,悠然自得,清俊如风。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眸,只见他的影子缓缓走近,走近,然后定格。
“今日倒是热闹”,贺兰樽自语道。
铁面双煞尬笑了两声,握着剑柄,彼此交流眼神,谁也不想动手。红衣女子伫立在中央,她只盯着地上的孙辞,绝不抬眼。
“贺兰公子,我们听命行事,您不要为难小的!”,黑衣人讪笑道。他们虽是粗人,但也知道隐山门姓贺兰,至于内部纷争,他们并不想参与。这动荡年月,混口饭吃真是不易。
嘲风拔出剑来,对准了铁面双煞。逼得黑衣人举剑摆式。
孙辞坐在地上,目光在这群人身上跳动,好似他是个局外人。
“杀了他”,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这句话出自贺兰公子之口,他的目光变得凌厉,散发着陌生的气息。
嘲风闻令,向孙辞杀去。却被黑衣人拦住,三人扭打起来。我不明白为何他们要杀孙辞,又要救他?
红衣女子望向贺兰樽,眼神犀利,露出杀机。她提剑朝公子砍去。公子没有带剑,他用一把折扇反复挡剑,却不出手。我又看不懂了,他们是相识的故人吗?
我走到船舷,见河水荡漾如墨,深不见底。若此时乘小船逃走,岂不免于一场灾祸。正痴想之际,一把剑直至眉心。我错愕地看向红衣女子,转身逃开,奈何她的剑太快,船舷被她砍破,木屑飞散,我无处可逃。
一把折扇横在眼前。
她见公子出手救我,剑更快,更用力了。她将公子的折扇砍成两截,剑锋直指心腹。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嘲风接住了她的剑。
“咻咻——”
“咻咻——”
此刻河面灯火斑斓,数船围猎。船上的人是官兵模样,拉弓射箭,整装待发。
“中计了!”,铁面双煞异口同声。他们发现孙辞早已不见踪影,朝河面一望,一紫衣男子站在小船上负手微笑。他不同于此前的落拓不羁,变得更深沉,更严肃。
为什么大家都有两副面孔,哪副是真,哪副是假?
他一声令下,数箭齐发。嘲风替我砍掉射来的箭,他一面要保护公子,一面还有看护我,实在不易。我退至船仓中,在纷乱之下,寻找孙辞的身影。
我想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反过来利用我?那他对我的好也是假的?他口中的爱妻,乐曲,深情都是骗我的?他的放纵随性,厌世无礼都是装的?那,还有什么是真。
“以多对少,好不仗义!”,空中传来一句话。
一少年踩着官军的船,飞至大船中央。他从腰间拔出软剑,对着铁面双煞和红衣女子点了点头。
“射!”孙辞发令,数箭齐发。
少年挥舞着软剑,如银蛇飞舞。贺兰樽挥袖挡箭之余,不时地打量他。
红衣女子潦草地挥了数剑,眉峰一蹙,飞至河面。
“别杀他!”,铁面双煞迫切道。他们只为逼出圣旨下落,孙辞若是死了,难不成要去逼问孙老头子吗?
话音刚落,孙辞往后一个趋趔,一剑封喉。他嘴角流血,脸上露出自得的笑,身影歪斜,倒入水中,溅起数层涟漪。
官军见孙辞被杀,连忙收了箭弩,仓皇逃窜。
“哎呀呀!这该如何向门主交代!”,铁面双煞收了剑,拍腿喊叫。门主早料到仇霜不听命令,便让他二人来监管,谁承想她的脾气和剑一样,又犟又狠。
仇霜抹去剑上的血迹,冷言道:“不杀他?你想被乱箭射死吗?”。
铁面双煞蹲在船舷,愁眉苦脸,用剑将地上的葡萄挑起,唉声叹气地吃了起来。
“你是谁?”,贺兰樽疑惑地看向丁远。他觉得此人眉眼之间有一股英气,与母亲年轻之时颇为相似。如今算来,阿源也有十七了。
丁远对这种打量的目光非常不满,这质问的语气更是激起了他的怒火,“与你何干!”。他正准备离去,一把剑横在眼前。
嘲风拦住了他的去路,剑拔弩张之际,仇霜提剑向船舱刺去。
孙辞被杀的一幕定格在眼前,他死了,我想问的话还没说出口。此后,我该去哪?我没有九春忠诚,却比她贪婪。我贪恋的到底是什么?
红衣女子拿剑指着我的喉咙,一点点地逼我后退。我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像一个被审问的叛徒一般,受尽目光的鞭笞与侮辱。
我盯着她美丽的眼眸,质问她为什么总和我过不去?是因为公子护我的举动吗?想到这里,心底竟泛起了一丝得意,我挑衅地笑了起来,在森冷的月光下,如至疯癫。
“向英?”,一个陌生的少年看向我。向英?好名字,我这短暂的一生拥有了无数的名字,他们把遗憾、期许、慰藉全都压在我身上,我是替身,是他们深情对象的投影!
“哈哈哈”,我大笑起来,向那少年投去蔑视的目光。老天有眼,有情人不得善终!
少年匆匆赶来,将我从上到下地看了一遍,摇头道:“你不是向英”。他略带遗憾,又若有所思。
“她与此事无关,你…不要节外生枝”,贺兰樽在一旁看了许久,今夜之事已然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此事?他们的事真是多,多到草菅人命。他的影子投在红衣女子的裙摆上,这将是我们此生,最近的距离。
果不其然,红衣女子闻言,拿剑的手微颤。趁她不备,我握住刀刃,猛得朝胸口刺去。她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一掌将我推开。
脚底的葡萄使人失衡,我跌下船去。冰冷的河水没过头顶,五脏六腑冻得麻木。此番,这荒谬的一生,终于结束了。河底是无尽的黑暗,眼前却有一线光。
一个少女在桥上呼唤,“小荷”。她穿着布裙,挽着双髻,碧色发带缀着铃铛,一步一响。
漆黑如潮,漫过眼前。茅草屋里传来咳嗽声,瓦罐破裂的声音。一个妇人躺在床上,苍白的脸上挤出微笑,“小荷,今儿又去看戏了,给娘讲讲?”。
小荷?小荷是谁?
夏日,野塘里长满了粉色的荷花,碧绿的荷叶一片片的飘在水面上。一个小女孩顶着一片荷叶,探出头来,她两手抓着粗大泥泞的藕,朝岸边喊:“阿姊!你看!”。
岸上的少女双手叉腰,假怒道:“小荷!还不上来,要回家吃饭了!”。田野上,少女一手提着藕,一手牵着女孩,快活地往草屋走去。
忽然,夏天不见了。战火烧到了陆浑山,烧了草屋,带走了父亲,卧病的母亲奄奄一息。小女孩在树下抽泣,邻人背着包袱劝她快逃,她说要等姐姐。邻居走了,官军又来了。
小女孩被带到了陌生的地方。她瘦小、饥饿,和畜生关在一起。她最怕被单独带走,怕大胡子们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她怕鞭子和牢笼,怕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冬天。
她生病了,烧了七天。大胡子把她丢在了乱坟岗,夜里她会听见狼嚎,会有狗来舔舐她的面颊。不知过了多久,她醒了,从坟地里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大街上。最后,倒在了一个大灯笼下。
河水不再刺骨,反而冰滑如绸。我睁开双眼,屏住呼吸,拼命向上游去。我是会水的,我叫向荷,住在陆浑山下,向英是我姐姐。我记起来了!
船上,众人举剑相胁。贺兰樽见云姗落水后,示意嘲风下水救人。却被仇霜拔剑拦了下来。
“你我的恩怨与他人无关!”,贺兰樽低吼道。他恨自己不会水,恨腰上的伤口还未痊愈。
仇霜勾起嘴角,柔美的面庞变得扭曲,“贺兰…樽!杀你所爱,荣幸之至!”。从这场打斗中,她已然洞悉此女绝非简单的棋子。于他重要的,她都想毁灭。
丁远听到“贺兰”二字,醒过神来,疑惑地望了他一眼。旋即“扑腾”一声跳下河去。
铁面双煞对视了一眼,觉得这种场面太过血腥,他们得赶快逃离。“再会了!”。话音刚落,人已不在。
见少年跳河救人,贺兰樽悬着的心也就落下了,他凝视着仇霜,“我们…的事,该了结了”。
仇霜紧握剑柄,满眼恨意,朝他刺去。
贺兰樽大手一挥,拦住了嘲风的护剑,眼睁睁地见仇霜的剑刺进胸膛。这次算是真正的了结,他欠她的命,现在还上了。
“噗——”,贺兰樽口吐鲜血,倒在嘲风身上。
“公子!”,嘲风接住他,恶狠狠地瞪着仇霜。“云姑娘!在下代公子最后叫您一声‘云姑娘’。从此再见,便如陌人!”。
仇霜失神地望着地上的贺兰樽,猩红的血不断地从胸口渗出。剑上的血,一滴滴地落在地上,“啪嗒——啪嗒——”。
大仇得报,她应该高兴。
黑夜中,她努力地挤出微笑,“师傅,云儿给您报仇啦!您听见了吗?”。双腿越来越沉重,直至瘫软在路边,她借着月光,抚摸着长剑上的血迹,黏糊糊,这是仇人的血,她又哭又笑,惊飞了树上的鸟。
火红的枫树静静地立在岸边,月光如纱,为之染上一层薄霜。我拖着湿重的襦裙爬向岸边,将水拎干,摇摇晃晃地走着。
我打心底里高兴,在这世上我还有亲人,向英——我的姐姐,我要去找她,我要告诉她,家乡发生的一切。
“你在这?我在水里找了你许久”,一个声音从草丛里传来。
我警惕地环顾四周,从头上拔出簪子护在身前,“谁!”。
“是我啊,刚刚在船上见过”,少年从草丛里走出来,他盯着我的脸,“像,真是像”。
“向英…是我姐姐”,我迎上他的目光,冷静地问:“你知道她在哪吗?”。夜晚的风像刀子,寒冷刺骨。
他点点头,又瞧了我两眼,“怪不得”,边将袖口的水拧干,边说“天冷风紧,我们回去说!”。
回去?回哪?贺兰府、浮生楼都不是我的去处,我的家在陆浑山。
“怎么?你…我带你回隐山门吧!”,他看出了我的疑虑,提议道。
一路上,他问了我许多奇怪的问题,比如,姐姐小时候是什么模样?会不会武功?平时喜欢做些什么事情?
从他口中,我得知姐姐误入了军营,住在一个叫雁城的地方。他说,姐姐坚忍不拔,又善良温和。唯一不足就是武功太差,得加大训练。
“小时候,阿姊喜欢教训我”
“是吗?怪不得,她的大道理一箩筐!”
“阿姊…她还好吗?”
“好着呢,有人护着她,你放心!”
“我想见她”
“我也…我帮你去打听打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