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安史叛军威逼长安,玄宗久溺杨氏温柔乡,面临叛军竟手足无措,前线败仗,血流千里,兵源不足,遂加大征兵力度,年龄界限被冲破,十八为中男,二十三则为成丁。
征兵不效,竟在街头抓人,弄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真是应了杜甫的诗:“肥男有母送,瘦男独伶聘。白水暮东流,青山尤哭声”。
这一天,向英穿着阿爹肥大的衣服去西坊给她娘买药,正好遇上了这乱事,李校尉的爪牙又在街上抓人。她抱着药穿梭在人群中。
“快走,李狗又来了”卖豆腐的老张急忙忙地喊着收摊,人们你推搡我,我挤兑你地往前跑,蒸笼里的包子滚了一地,白胖胖的被人的大脚踩烂。野狗闻着香味也来凑热闹,它舔着包子挡去了人们逃难的路,被踢得嗷嗷叫,蜷缩成一团,继而夹着尾巴逃窜了,和逃难的人一样慌张、惊恐。
向英猫着腰沿墙走,一只箭“嗖”的一声横叉在眼前,墙上剥落些灰土。她抬头向来箭方向看去,一个身披铁甲的中年男子瞪着她,大手一挥,吼道:“拿下!逃兵当斩。”
于是一群人突然转向,拿矛对着她,向英也不明白怎么自己就变成逃兵了,未入军籍且是女子之身,逃兵之罪何来?
她楞在原地不敢动,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被绑住,推搡到一群男子中间,人群里有十五六岁的、有四五十岁的,他们都蹲在地上,面色煞白。
向英怀里还揣着药,她四顾张望却被推的越来越远,想到卧病在床的母亲和不知事的小妹,她向人群撞去,急切地喊道:“大人,大人!我母亲的药还未送去,我还有小妹要照顾!”
那骑大马的头领瞟了她一眼,戏笑道:“谁不是上有老母,下有妻儿啊?倘若都因此畏畏缩缩,那仗谁来打,敌谁来御啊?”
“可,可我是女儿身啊”,向英红着脸说道,声小如蚊。
那头领已骑着黑马向后方巡逻了,马蹄腾起一阵灰尘。
……
军队浩浩汤汤的前往北地燕山,一行人围在一辆装饰极为讲究的马车前,神色各异。
“房大人此次出山,真乃我大唐之幸”一位中年男子讪笑道。
“是呀是呀,大人家族显赫,此次复出,当是担大任,救民于水火啊”,众人皆称赞附和之。
一位身着石青色衣袍,留着长须的中年男子扶正了发冠,笑着说:“诸位过奖了,房某不才,在陆浑山住久了,不太习惯京都的风气,失礼处,还望见谅”,说罢便俯身作揖。
众人唏嘘:房大人过谦了。
“房老好学,风仪沉稳”,这是仕子门生对他的赞誉。他隐居于陆浑山许多年,见今日世道危乱,遂起仕子兼济天下之情,继而出山。
房琯掀起窗口的竹帘,若有所思的看着外面的行人,老妪抱着孙儿哭泣,年轻的妇人抱着木匣,发钗颤动,慌乱地在路上为夫婿奔走,路边孩提的哭声夹杂着马蹄声,混在烟尘中,让人不由的哀叹。房琯放下垂帘,沉默了良久,问道,“这样,多久了?”
“回大人,数月以来就这样了”,侍者说。
“走,去兵部尚书的院里坐坐”
“是,大人”
京城街道依旧繁华,路面整洁干净,人们的面色从容安乐。天子脚下治安一向很好,城内百姓虽闻战事却未曾真正理解战争的疾苦。除了兵临城下,血溅鸾殿,不然帝都会永远安乐。谁会料想这盛世之乐会多出凄婉之调来。
马车在兵部尚书府衙停下了。
房琯派人进去通报,他缓缓走到门两边几丈高的石狮子旁,打量着这气派宏伟的尚书府邸。不经意间发现旁边拴着一批黑马,此马肌肉紧实,毛发顺亮,一看便知是匹好马。
大门开了,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迎了出来,他笑着作揖道:“房大人,久别无恙啊?”
“王大人,以近晌午而官服未退,可见勤勉啊”
“大人见笑了,危机时刻总有那么几件烦忧事,许久未见,快请到鄙处一叙”王壁做邀请状。
屋内陈设简单,兵器、字画显示出主人习武的习性。王壁用手捻了捻胡须,叹道:“房大人一路走来,应见到不少令人触目惊心的景象吧?”
房琯没想到这么快就直奔主题了,他沉吟了半会儿,说:“战争所至,民必有伤啊,只是老夫不知朝中局势,主战还是主和?”
房琯知道自己仅靠家世恩荫是不够的,从山野之地远调凤阙,朝中必有不服者,倘有不顾国家安危的小人再进谗言,而因此与圣上生了间隙,那自己苦读的圣贤书,清明的名声和救国大计岂无用焉。
“圣意难测,朝中诸臣分为两派,虽都是主战的,但在用人方面有所分歧,这不,僵持不下所以才请您老出山,镇镇局面”王壁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失神地望着门外的一棵老树。
房琯端起案上的茶,吹了口气,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大人府衙外的一匹马不错,就是喂养在外面有点暴殄天物了”,他说着便抿了口茶,等着答话。
王壁想了一下,忽然大笑起来,说道:“哪是我喂养在外面啊,是韦公子的,他天天吵着要参军,这都来三次了”
“韦氏宗亲?”
“可不是,先皇后侄子,父亲是国舅—嘉林郡公。他又是家中独子,我敢让他参军上战场吗?”
房琯不禁皱眉。这战事一起,国朝飘零,王孙公子与庶民应该一同为国效力,岂能包庇敛财,只将百姓之子送去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