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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归雁

雁京杂记 方休者 8447 2024-11-12 19:03

  近来天气甚好,途中又无路匪惹事,因而韦默一行人半月不到就到雁城。

  城外出奇的静,或者说是死寂。城墙上“唐”字大旗在风中抖抖张扬,宣示着威严与骄傲。正午阳光盛烈,将黄土地面照得发光,几株小草蜷缩着叶儿,正渴望着阴凉和雨露。

  城墙上的守卫看见远处乌压压的军队压境,即刻慌张了起来,以为又是安庆军,便急忙吹响了号角。瞬间惊醒正在午憩的官军,他们腾身而起,披甲带刀,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好防卫,直愣愣地盯着城门。

  为首的军官登上瞭望台,反复观摩,最后大笑起来,兀自说了几句

  “天不亡我”之类的话。

  他向左右吩咐道:“你去禀告房大人,说韦校尉回来了。其余人跟我去开城门,迎接校尉!”

  此刻,韦默远远地望向城门,城里是他敬爱的兄弟,是塞北的一个家,而这城与家正受着战火的折磨,伶仃,破碎,又坚强不屈。

  当厚重巨大的城门打开时,他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和将士问候之后,便去向房琯和魏云述职。

  晚暮时分,在洗尘宴上,二人将在河凉剿匪收编之事告诉房琯,房琯对其大为赞赏。

  “大人,魏将军不在军中?”,韦默诧异道,这种场合怎么少得了他。

  房琯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收敛起笑容,放下双著,道:“你二人初回,先好生休息几日,别的先不要过问”。

  韦默点头,思忖这数月以来倒是发生了不少事。

  宴会过后,房琯留下爱徒要说话,其余人也就退了出去。韦默趁隙去询问雁城近日之事。

  天渐渐暗了,城墙上点起了火把,亮黄的火焰沿着城墙的形状蜿蜒曲折。巡逻的兵械、脚步声,整齐而铿锵有力。

  韦默站在城墙上,纵目远处的黑暗,听见风声,沙响,火苗噼啪声。城门长官说雁城近来打了大大小小数十次战役,在安庆军得知太子登基后,愈发猖狂了。

  “就在三日前,夜里来火攻,幸好没多大损伤,只是烧了几顶帐篷”,城门长官忿然。

  “魏将军呢?”,韦默切入正题。他不知道房琯为什么要隐瞒实事。

  城门长官面露难色,支吾着说:“属下也不清楚,那日魏将军带了一队人马出城,并未和属下说去做什么,您知道,魏将军的事儿谁敢过问啊!”

  “他往哪边走?”,韦默问,他对此事越发好奇。

  “向西南”,城门长官肯定道。

  西南?韦默蹙眉,大战在即,他魏将军是去给新皇帝贺喜去了?

  新帝登基将安庆军逼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这才慌不择路地对雁城猛攻。这原本是唐军反击的好时机,一则士气大涨,二则趁乱而入,可是偏偏主将不见了踪影。兵家大忌,房琯不会不知道,他如此纵容魏将军是为何?

  韦默犹思之后,直奔城中,或许这九连环还需要房琯的徒弟解。

  穿过几间瓦舍,绕过半片荒林,便到了向英的住处,自那次查案以后,她一直住在主城内。

  韦默从窗前经过时,无意间看到她正发愣坐在窗前,不停地擦拭着眼角。她哭了?房琯对她说了什么?

  咚咚——

  咚咚咚——

  韦默轻声叩门,恐惊扰了他人。可心里有些着急,几声不应,又敲了起来。

  向英整理好着装,擦干眼泪,起身开门,不用猜,深夜来此的定然是他。

  屋内光线昏暗,半截蜡烛躺在盏里,发出微弱的光。许久未住的屋子里有股灰尘味,即便是已经打扫过了,也少了人的气息。发黄的床幔,靄蓝的被褥,掉漆的桌椅,屋内的一切都透着清贫简陋。

  “他们就让你住这?”,韦默不免恼道,起码也是营副使,怎么住的连小兵都不如。

  向英诧异地看向他,环顾四周,“我原先就是住这的呀。”这比帐篷更令人安心。

  “这,不行,这里冬冷夏潮。”韦默拿起桌子上的茶壶,发现里面是空的,怒火窜出,“他们连热茶都没有烧?”。

  向英从房琯处回来后,只忙着抹眼泪了,没注意桌上的茶壶,讪笑道:“我不渴”。

  “我渴!”,韦默气愤道,心想着城内侍者就是这般对待功臣的?

  他提着茶壶冲出了屋子,留下向英困惑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他有发哪门子的疯,不过现在她不想计较。

  房大人说在他们走后的半月里,雁城与安庆有几次交锋。

  房琯语重心长地问她,为何不在河凉逃走,她只说了“有始有终”四个字,房琯便不再追究。

  “你有你的主意,可接下来的处境将十分艰难,你可知道?”,房琯目光黯淡,透着倾颓之意,一改宴会上的稳重大气。

  “知道,战场之上,生死有命”,向英将幼时在陆浑山上听的书说了出来。

  房琯微微点头,眼中带光,捋了捋稀疏发白的胡子,从书里抽出一封信递给她,“北营的刀子托我转交给你,说来也是可惜,不久前是他第六次出征,此人天赋异禀,立了不少战功,连升数职。”

  向英欣喜地接过,紧紧地攥在手里。

  “唉,也许是天妒英才——”

  “什么?”向英不可思议地盯着房琯,企图证明这句话不是出自他口中。

  房琯没想到她的反应如此大,沉吟半刻,多少猜出了他们的情分,食指敲击着桌面:“只是失踪,并未发现尸骨。”

  “老夫记得那是他最后一次出征,破天荒地找人给我送了封信,说是请老夫转交给你。听回来的人说,打仗时恰好起了沙尘,许多人马困在戈壁滩上,熟悉地形的安庆军趁机埋伏,结果我军损失惨重。”房琯深重地叹了口气,眼眸凝结起一种新的怅惘。

  “不仅士气大挫,还损失了一位战将。魏将军也几次去戈壁滩寻他的尸骨,但是没有找到,希望天佑大唐,庇佑生灵!”

  向英一时间六神无主,视线落在那封信上,觉得小刀哥一定是预感到了什么,所以才留信给她,他不会死的,他那么机智勇武。

  ……

  “砰——”,韦默将茶壶放在桌子上,手里提着食盒,嘟囔着:“他们那群人就是欺软怕硬,阿英你得硬起来,不过没关系,日后我在你身边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韦默将食盒里的点心摆好,又到了两杯热茶,袅袅地冒出热气,似乎将此行目的忘得一干二净,操心起了衣食。他觉得这屋子太暗,布料太素,桌椅太破,得换,得换。

  “少言,小刀哥不见了”,向英呢喃道。她眼噙泪水,最终在茶盏的热气蕴染下掉落。

  韦默立在原地,有些诧异,向英叫他少言?刀子失踪了?一悲一喜不知如何回答,便坐到她身旁,从怀中掏出帕子。

  良久,向英把房琯和她说的话告诉了韦默,“魏将军找了几次,没有找到,他一定还活着,对吗?”,向英转身问他。

  “对,他精明强干,一定还活着”,韦默安慰道,遂即想起信来,便问:“那信上可有线索?”。

  “小刀哥不识字,他画了一幅画。”向英将信递给他看。在去河凉之前,她就曾有所预感,心里惶恐不安,那时她只当是离别不舍,没想到竟真是最后一面,她不甘心,也不信什么天命鬼神,发誓一定要找到他。

  韦默接过信来,上面画着许多的小人在战场上厮杀,根据衣饰倒是可看出是安庆和雁城军,但奇怪的是,有两个雁城军打了起来,是内讧吗?

  “阿英,刀兄在营内可有仇敌?”,韦默轻声问道。

  向英摇头:“没有,小刀哥重义气,同伴都很喜欢他。”

  “你看”,韦默将画上的人指给她看,揣测道:“可能是内讧,刀兄他意有所指,又怕被人看出来,不得不小心隐藏。”

  桌案上烛光跳动,画上时暗时明。这时,窗外一阵窸窣,惊得向英打翻桌子上的热茶。

  韦默听见动静后连忙出去看,原来不过是几只老鼠,他越发觉得这屋子阴森蹊跷,看来得早点换了。

  “你看!”,向英指着半湿的信,惊异道。

  画上原本是用墨笔粗线画地人物,可遇茶水后,其中一个小人的衣服上竟变红了。

  韦默捧起画端详道:“这是先涂了姜黄,沾水可显现,是江湖旧法”。

  “军中谁会穿红色的衣服?”,向英疑惑道。

  韦默将桌上的水擦拭干净,口中吐出“魏云”二字。此人妒才忌能,好大喜功,或许是刀子的功绩挡了他的青云路,便趁此下了黑手。

  “魏将军?房大人说事后魏将军亲自带人去戈壁滩寻了几回,难道他撒谎!”,向英不禁发抖,敌人不在对岸,竟在自己人的营帐之中。

  魏将军,她是见过几次的,虽说不上喜欢,但也算是个开明的将领,他不仅推荐她去河凉,还亲自提拔了刀子的职位,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呢?

  韦默凑在她膝旁,拉着她的手,柔声道:“或许他去戈壁滩不是找人,而是确认呢?”。他明显感到向英的手在发抖,遂即紧紧抓住,放在怀中。他不想着外界的污浊,黑暗,腐朽浸染了她的良善。

  蜡烛的光越来越暗,整个烛身几乎融化在盏里,微弱的发出最后的呐喊。风也渐渐息了,一切都被黑寂的夜吞噬,腐蚀。

  或许翌日的清晨,又将一切唤起,恢复了生机似的,可有谁记得,昨夜的生灵,人的痛楚,道道伤痕都是无法抹去的,将与记忆永存。

  “你…别走”,向英突然觉得这里的一切都令她恐惧,那惨白的床幔,冷蓝的被褥,还有如腐骨般的桌椅。

  韦默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他想告诉她,他一辈子也不会走。

  不知过了多久,薄亮的光从树叶间倾泻而下,缓慢地移到窗前。

  向英睁开眼睛,蔫黄的床幔映入眼帘,一阵恍惚。昨夜梦里还在河凉,小刀哥还笑呵呵地说话,可这不过是梦。

  借着光线,她环视屋内,诧异地发现一个人伏在桌子上呼呼大睡。韦默?对,昨夜是她叫他留下了的。此后还发生什么了?向英觉得头昏沉,思绪也有混乱。

  “吱呀——”年久的门发出呻吟声,惊醒了睡眠人。

  韦默起身,揉了揉后颈,捶了捶腰背,大步走出门去。

  “昨夜委屈你了”,向英一脸歉意。她坐在一个梧桐老树下,莞尔一笑,几丝忧愁缀于眉间。

  树上传来几声鸟鸣,几只小鸟扑棱着翅膀,在半空中打几个旋儿,最后优雅落地。

  “昨夜你可折腾死我了”,韦默挑一处平坦的地方,坐了下去。弹土地动作惊飞了鸟儿。

  向英诧异地看向他,遂即脸上升起两片霞云,嗔道:“没个正形儿”。扭过头去看远处的朝阳,云白的东方染了淡黄,一颗丹珠从云光里升出。

  “我是说掖被角,你想哪去了”,韦默笑了起来,笑声爽朗,睡得朦胧的眼,顿时清亮了起来,衣衫随意,不掩光彩。

  ……

  魏云回来了。

  守城门的官军说,魏将军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面容红润,英姿勃发。

  “莫不是将军找了个相好?”一个小兵调侃道。

  “这年头哪有勾栏做到塞北的?”,矮胖的官军立马否定。

  “咋没有,我听说越城就有”,小兵不服气,他听同行伍的二牛说,越城的美人妖艳似狐,勾人心魄。

  “行,那你去问魏将军,问他‘您老在哪家勾栏快活呢?’”,矮胖官军装模作样地说道。

  “咳咳——”头顶传来一个严肃的声音。

  城门长官示意他们不要在背后诋毁魏将军。虽然他也发现魏将军有点怪异,但也未曾深究,这不属于他的职责范围。

  魏云在回城的第二日便颁发了三条法令。一是,每日军队操练加练两个时辰;二是,紧急军务可直接送至帅营中;三是,北营向英擢升营长使。

  韦、向二人正准备去找魏将军询问刀子的事,却被这三条法令给拦了下来。守营的人说,魏将军去了房大人处。房琯说,这两日不见魏云。

  “他在躲什么?”,向英紧握双拳,怒意四溢。她一想到小刀哥在沙尘里孤立无援、腹背受敌就怒不可遏。

  “阿英你先别急,他就在这雁城内,逃不掉的”,再说一个主将也没必要逃,他掌生杀大权,处理一个小兵,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可现在反倒迂回遮掩,此人实在难测。

  韦默拉住向英,以免她闯了帅营。三条法令,无疑不在宣示着主权,操练时间延长,为的是打胜仗;机务送至帅营,移了房琯的权;擢升向英,将她撵回北营。解决了麻烦,留下了勤政废寝、赏罚分明的贤名。

  这么一盘好算盘,他打不出来,看来是有高人指点。

  “他是逃不了,可我快要回去了”,向英急得满头是汗,这一去就不知道何时能来主城,小刀哥是生是死还不知道。

  她又一次认识到权势身份之阻,犹如大江天堑。如果她像韦默一般,有着京城贵戚的背景;如果她能如房大人一样,能够行卷科举,考取功名。那么此刻,她就敢冲进帅营,质问魏云,不至于畏畏缩缩,连对话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匍匐在地。

  正在此时,一个瘦小的官兵向韦默走去,垂首抱拳:“营长使,马匹已经备下了,您看何时启程。”

  “你是北营的?”韦默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面容生疏,身姿不稳,看来是新兵。战事不断,招募不歇,不知关内尚有男儿几何?

  小兵严肃道:“回大人,小人是北营新兵荀百草!”

  “好,荀百草,你们的营长使在这”,韦默将向英推至身前。

  小兵错愕地盯着向英,面色潮红,遂即下跪磕头:“属下该死,望营长使恕罪。”

  向英想去拉他起来,却被韦默拦住。他摇摇头,旨在让她树立威严。向英会意,正色道:“下不为例,荀百草——你先去城门等候,我这就来”

  荀百川得令后道了声谢,临走时暗地里偷瞟了向英几眼,来不及思虑,急速赶往城门口。

  韦默告诉她军营不比河凉,这和凤阙有着一样的等级尊卑,甚至更为严苛,更不留情面。他说,刀子重义气,是打仗的能手,却不如营帐里的术士,将帅的心里藏有什么,他是不明白的。

  他又说,他在雁城会查清楚魏云的把戏,卖主求荣,私心可诛,即便是上奏朝廷也不为过。

  在回北营的路上,向英神飞魂外,任胯下马匹肆意奔腾。天色将暮,西北处尚有半点霞光未散,飒起凉风,甚为哀凉。像一场还未唱完的参军戏,角儿彩粉未擦便要匆匆下场。

  一股由马首顿扬而传来的力让她瞬间清醒,向英紧纂缰绳,马儿跃起前蹄,一阵嘶鸣。

  “营长使!”,荀百草紧张地喊了起来。在悠悠旷野,这一声显得特别的洪亮。

  向英左右扯着缰绳,后悔骑马走了神,最终马儿情绪稳定了下来,低着头似有歉意。

  “无碍,继续赶路吧!这马受惊了,只好慢行”,向英无奈道。

  荀百草点头道:“属下明白,约半柱香的时间,便可抵达北营”。

  二人继续赶路,夜色将袭,北营灯火点点。向英望着日趋渐近的北营,心里泛起一阵惧意。

  龙门赛事,优胜劣汰;安庆二袭,血溅身衣;放走丁远,欺瞒上下。往日种种浮现脑际。

  “营长使,您怎么不走了”,荀百草疑惑地看向他的长官。走前爷爷再三嘱咐,不要违背长官旨意,要和同营之人和睦相处,还说平日要多加训练,战场上方能活命。

  临行前,荀老爷恁是送到了城外,昏花的目光不住地追寻着孙儿的身影。直到队伍彻底消失,他才忍不住垂泪,暗骂那帮只认钱财的龟孙。

  小厮搀着荀老爷往回走,因为荀老瘸腿,所以走得很慢,到了晌午才归家。家里已是空荡,值钱的物件都变作了现银,送给那吃人的府衙,百两黄金赎亲孙,一朝天变千金散。

  他卖田借账献了钱,府衙叉腰站在门口说,天子变了,规矩也就变了。撕扯哀嚎了两天,人没留住,钱也做了军饷。

  荀老爷一声不吭地坐在房檐下,看街上稀疏的人流,竟是些妇孺老朽,不禁热泪盈眶。

  …

  向英手心出汗,用咳嗽来掩饰自己的忐忑。

  北营数千人严阵以待的在外场等候,夜色漆黑,他们的眸子却是闪亮,风息寂然,他们的声音却铿锵有力。一排排地望去像是铜制的兵,威武,迫人。

  “——营长使——”

  外场千人同声,惊得数里外的鸦雁振翅,扑梭梭,飞过勾月,飞过湖泊。

  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向英有些局促,她没做过官,不知道怎样发号施令才算威严。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刀子是他们的一员,一些私情在这一刻变得博大起来。

  她要做的事,不再只是为小刀哥,更是为了千万个活生生的人。北营之首,当是如此。

  “营副使何在?”,向英问道,她的声音洪亮,穿杨百步,但和那千人相较,仍显得力弱。

  为首的一行中,一个矮而结实的人走了出来,近看之下竟是李先!

  “李副使?”,向英眯眼握绳,俯身而问,威不自露。既然二人在先前结了梁子,那此时就是谁压得住谁的事儿了!

  李先欣喜地从队列出来,闻声望去,不禁大惊失色,张着嘴半天不吭声。虽嘴里没言语,心里倒是有“完了”二字上下翻滚,腿也不自觉的颤了起来。

  “向—向营长使”,李先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努力挤出一个圆满的笑,“您有何吩咐!”。

  往事既已过去,向英也不想翻旧账,眼下她只想摸清楚北营的军情,以便应战安庆,若万幸,知道小刀哥的下落就更好了。

  李先的述职倒是说得过去,北营新军三千人,旧部原有五千,在前两次应战中伤亡一千九百余人,其中二百人无籍,五十人失踪。

  “现在册有六千一百”李先捧着册子,候在营帐内。头上豆大的汗从鬓边渗出。

  在册士兵不包括侍者。战死沙场的士兵会留有姓名、籍贯,届时当地衙门便按名给予其亲眷良田和钱粮,以表慰藉。死者虽亡,但其亲眷犹能受益。

  对于士兵来说,生则封赏,死亦受益。可侍者却无有姓名,向英觉得这有失公平,“李副使,北营侍者多少人?”。

  “大约三十不到”,李先皱着眉头,心里升起一团疑惑。

  向英凝视着案上的地形图,沉吟道:“李副使,你是个有能力的人,现在大敌当前,过往的事我们都不要追究了,齐心抗敌才是大事!”。

  她不想因为往日的小矛盾,耽搁了军中大事,这千人的性命是最重要的。

  李先两眼一溜,谄笑道:“什么事?我同营长使只有抗击安庆军的事!其他的,小人不记得了!”。

  向英点头,她将雁城加练时辰的事告知李先,又让他去统计侍者姓名籍贯,另造一册。她本来想问刀子的事,但还是信不过此人,再者刀子此前已调往雁城中,他也不一定知道。

  李先走后,向英出了营帐。她走到一顶白帐篷前,脑海中浮现出那日杀敌的场景,她将剑插入壮汉的背脊,鲜血喷了满脸。丁远推开壮汉,满眼笑意。

  “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向英喃喃自语,上次见他,还是在环山岭上,又是刀光血影的场面。或许,战火匪寇,流离失所是这个年月的主调。

  “向英?不对,是营长使”,一老者抱着药材走到帐篷前。

  向英感到惭愧,她接过老者的药材,跟他进了帐篷。帐内充斥着苦药味,一个药罐在火堆上翻滚冒气。桌子上堆着几本摊开的医书,立着一个画满经脉的铜人。

  向英将药材放在旁边的竹篮里,均匀地抚平。何医师是个医术高超的人,用他的法子救了许多伤兵。他常自夸,自己少时师从神医朴丘子,游历南北,医天下疑难杂症,治生民百谷之躯。

  “何医师,您老可还精神?”,向英顺手将地上的药材归类,去泥。这准是医师去日月潭采摘的,对他而言,没有不能入药的东西。

  何医师摇摇头,“不如从前了,老了!”,他随军已有八年了,虽主将恩待,但伤亡众多,他的精力有限,时常累到晕倒,垂老之状愈发明显。

  “您老要保重身体,现江山有主,战事就快完结了”,这些话,向英自己都很难相信,但说出来总能抚慰人心。

  何医师又摇摇头,他将桌子上的书一本本合上,小心地将书脚捋平,平整地叠放在书架子上。

  向英将地上的药材处理好后,拍打着袖口上的尘土,“何医师,您早些休息,我就不叨扰了”。见医师点头微笑,便大步离去。

  “等等”,何医师从案前绕到门口,眼眸浑浊,“凡事…要小心”。帐边的灯火受风熄灭,只留有里间的一盏灯,散发着微弱的黄光,将何医师两鬓的白发镀上了一层银。

  向英先是一愣,遂即笑道:“谢医师,我会的!”。她掀廉而出。

  夜里起了风,北风卷着砂砾在戈壁滩上狂舞。日月潭水位下移,两岸的莎草发出“硕硕”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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