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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守意篇二

雁京杂记 方休者 10651 2024-11-12 19:03

  一个身着紫粉色襦裙的女子倚在栏杆旁,远眺天边的流云。似有一双无形的手将那绵白的云捏成奇形怪状,最后撕成云片,随风坠入湖底。

  湖面如镜,水波如皱。哗哗的流水单调地击打着滑石。高大的树荫笼罩一片阴影,几只圆滚的麻雀兴奋的振翅抢食。

  十年前。

  她是越城人,虽是城主之女,却没有封号,城主的子女太多了,朝廷封不过来。幼时之年,她和母亲相依为命,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让她流离失所。

  逃亡路上,一队人马救下了她。那时守意记得,马车里坐了两个人,高个子的凶神恶煞,可他看同伴的目光是那么柔和,像水光一样流转如波。小个子的则比较温善,还帮她包扎伤口。他们告诉她,说去河凉后帮她查清楚越城之事。他们告诉她,说战事一完就来接她。

  可是,春去秋来,星宸斗转,他们没有来接她,越城之事也被岁月埋进土了,烂在了她的心里。

  在河凉的这几年中,寄人篱下,无依无靠,她渐渐变得敏感谨慎。

  杜镇主是个五十旬的人,虽为人亲和有礼,待之以客,但终究是少有过问,日渐疏离。府中仆役开始对她尊逊照顾,久而久之也怠慢了下来。

  好在杜家公子看中了她越城遗孤的身份,对她悉心栽培,学剑学艺,读书下棋,将她作越城接班人来培养。结果,在发现她是女子之后,气愤了数日,对她也冷落苛责了起来。

  守意深知她半生的快乐忧伤、优待冷遇,都是遗孤的身份带来的。

  “人性本恶,其善者伪也”,她嘴里常自语道。

  在河凉当棋子的这几年中,她无时不刻不思念家乡。于是,第一次出逃,她便直奔越城。

  那时的越城已然变了模样,是异族、商贾、侠士、亡徒的聚集处。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她被抓了起来。

  一群穿黑甲的人朝她举戈,为首的人喊到:“贼子余孽,罪不容诛!”。尖锐的声音从那厚重的盔甲中传出,一群人冲了上来。

  半刻之后,守意败下阵来,划破的灰麻衣服上露出一条条血痕。她提着剑,指向那群人——如蚂蚁一般整齐。

  当他们涌上前来,守意只觉得天瞬间黑了,再抬起眼时,已经到了河凉,一个简洁雅静的房间。

  医师拔了针,摇着头走出房门,“二公子,手脚筋脉断了,恐怕是不能再拿剑了。”

  “人可无大碍?”,杜焕问道。他没想到这姑娘这么勇,勇中带着傻气,竟一人挑战越城的守卫军。

  “除心神受惊,其他并无大碍。”

  杜焕送别了医师后,在屋外站了许久。当时探子来报,说守意去了越城,他只是有些担忧,便让人盯着,留心她的安危,结果带回河凉的确是满身伤痕,奄奄一息的血人。

  好歹是自己苦心培养的人,弄成这般模样,岂不是无视河凉,打他的脸吗?杜焕有些恼意,他绝不允许,河凉,杜家,乃至守意,在他的领地下受难。

  ……

  没过多久,在杜老的操持下,杜焕娶了亲。虽然他极力反对,但医师说杜老寒疾侵髓,又年老体弱,已然时日不多了。

  杜焕妥协了,他京城贵妻美妾的梦也随之破碎。

  杜建双抬起沉重的眼皮,用一种苍老而凄凉口吻说:“业成,为父没有多长时间了,你娘临走时,嘱咐我,要让你娶一贤妻。”

  杜焕见父亲眼里空落起来,恍似在追忆过往。

  “我知道你的心意,孩子啊,京城不比河凉,稍不留神就祸及满门!咳咳——”,杜建双剧烈咳嗽了起来,老瘦的身骨前后摇晃。

  “父亲——”,杜焕连忙跪在杜老膝前,一脸担忧。

  杜建双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打断他,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河凉,我生活了大半辈子,是不会离开的,死也要埋在这儿,日后你若高升去了京城,只记得每年来给我烧点纸钱就行了。”

  杜焕闻言吓得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他虽不喜儒家礼法那一套,但这等弃亲远游,罔顾人伦的事,他也万不敢做。

  杜父向儿子招了招手。他深吸一口气,待气息平稳后才开口。“业成,你过来”

  杜焕跪着爬过去,直腰半跪在父亲身旁。上次这样庄重,还是在他七岁时荒废学业,偷跑出去玩儿,父亲拿戒尺惩罚他,而母亲连忙阻拦,最后杜焕见他二人争吵不休,叹了口气,便自己去管家那领了罚。

  “业成,你还记得天宝元年重修杜家祠堂的事吗?”,杜建双缓慢地问道。他枯涩的眼睛里闪出一丝光芒,在烛光的映照下越发得亮。

  杜焕低头思索半刻,随即回道“记得,那几日宗族子弟都从四方赶来,叩拜祖先,修葺祠堂”。他不明白父亲为何谈起了陈年往事,或许是年老之人钟情于怀旧。

  “你叔伯之中唯有祈善最为博学多识,恭俭守礼,他教养的儿女也是文武全才,温善训良,你以为呢?”,杜建双是个开明的父亲,他总是在合适的时候,询问孩子的意见,这点他颇为自得。

  杜焕心里一沉,父亲是要他娶堂妹吗?五伯家的嫡女他是见过的,就在那次修缮中。一个素静寡淡的姑娘,像一张白纸,一匹素娟,没有颜色,没有生趣。

  “父亲说的是。”他觉得自己像刀板上的鱼肉,没有选择的余地。

  “很好”,杜建双的脸上泛起了笑容,他为忙碌儿女之事而感到愉快,如同庄稼人农忙,读书人科举,虽劳累但也颇为欣慰和自豪。

  ……

  在凉秋里的一个吉日,杜府张灯结彩,宴请宾客。杜焕的面色像梧桐叶上的冷霜,凝重,沉静。他穿着红底黑纹圆领袍,头戴乌纱帽,手执牵红,拜了高堂天地,一步步地踏入婚房。

  杜府今日热闹非凡,夹道高挂红绸,满地尽是碎花彩片。嬉笑滔天,灯火如昼。

  守意渐渐地回复了身体,只是走不了多远就脚踝肿痛,手尚能握笔。她只觉得屋外嘈杂,听人说是二公子成亲了。

  “道喜?”守意喃喃自语,她觉得杜焕此人不坏,就是心眼多了些。人家看一步,他看十步。对你好,你永远猜不透他是真心,还是前途需要。

  她走出房门,借着时亮时灭的焰火,在花园一角发现了杜焕。暗红的婚衣倚在长亭围栏旁,几缕丝发散至两鬓,被风吹得拂过鼻翼。

  守意从侧面靠近,劈啪作响的歌乐淹没了脚步声,但杜焕还是听见了,他侧目而视。

  焰火冲上天空,瞬间照亮了大地。杜焕抬眼望天,霞光流彩映在眸子里。手中的酒杯倾斜,玉露琼浆湿了下摆。

  守意立在原地,见他的喜服忽明忽暗,见他洁瑕的脸上绽出笑颜。这烟花终究太短暂,他的双眸也很快黯淡了下来,如幽潭深不可见。

  府里人都说二公子生得好,貌似潘安。以前觉得是阿谀奉承之词,如今才知晓,官宦子弟大多是生得好。

  “你来了”,杜焕略带醉意,见是熟人便打了声招呼。

  守意走到他身旁,问“此夜洞房花烛,二公子在这里做什么?”,她记得书里说,洞房花烛夜是人生三大乐事之一。

  杜焕不言,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遂即道:“你是来取笑我的?”。他眉头微蹙,面露不悦。

  “不是,我是来道喜的”,守意说道。

  “有何可喜?”

  “洞房花烛”

  “哈哈哈——”杜焕大笑起来,花枝乱颤。

  守意站久了,觉得腿不舒服,便顺势坐了下来,与杜焕相距一尺。她想着,道喜也道了,她是不是可以走了。

  二人无言,寂静半晌。

  “你可及笄了?”,杜焕侧身问,发冠歪斜,醉意中又带轻狂之态。

  “还有两月及笄”,她记得母亲说,及笄之后便是成人,可以挽发,婚嫁。

  杜焕凝视着她,觉得她比初来杜府时要长高许多,五官也长开了,鼻梁高挺,眼眸深邃,褐色如琥珀般的眼睛藏在微卷的睫毛下,如蝴蝶纱翼。河凉临边,汉胡后裔也不少见,但生得如此精致巧美的却凤毛麟角。

  他摇摇头,刚刚竟有把她献给陛下的想法,真是该死。那意志昏沉的新皇帝真是配不上她,再说新皇尚在边陲,兵事未了,还不一定能活着回京城,更别说顺利夺势掌权,一切霸业都是遥遥无期,还是节省人力物力唯佳。

  “你多大?”,守意疑惑道。

  杜焕闻声抬眼,见她眉目含笑,不敢直视,转过身去,“今春略及冠,今秋纳妇,人生快哉!”。声音中有不平,有讥讽,有无奈。

  (三)

  河凉。夏日的夜总是燥热的,嘶嘶蝉鸣从昼至夜,无休无止,仿佛要响彻整个暑夏。它们的寿命是极短的,春生秋死,故而无需估计他人的感受,只是放肆纵情的嘶鸣。

  人比蝉要活得久,却不如蝉快活。人要守礼法,要知荣辱,要懂得克制,顾全大局,舍生取义,如此等等。

  守意读书不多,也不喜欢所谓圣人言。她只想回到小时候,住在高墙里的日子,那时母亲在,姑姑也在。可是长大了就想要飞走,飞到高墙外面去。

  “守意,明日姑姑带你出去玩好吗?”,一个温柔的女子问到。

  守意满怀期待地望向母亲,得到允许后她开心得要飞起来了。她出主城许多次,偏偏最后一次就再也回不去了。经年之后,再去时越城已换了主人。

  杜焕负手而立:“你既长在了杜府,便无需忧心越城的事,我会帮你”。

  他又说:“太子是未来之主,只有他能帮你,帮杜家!”

  他恳切而深情:“相信我好吗?”。

  ……

  “骗子,都是骗子!”,她愤怒地将桌上的茶盏挥到地上,屋外侍女听到声音连忙进来打扫碎片,这样的情形她们已然见怪不怪,每隔三五日就要换新的茶盏。

  在她的贴身侍女看来,这位主子的心性是谨慎内敛的,可从瑶山城回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怒火永远燃在眼里,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就是二公子也惧她三分。

  至于在瑶山城里发生了什么,无人敢过问,二公子也将随身的人迁职或打发回乡了。

  ——

  翌日清晨。微弱的阳光从云隙中散出,绿树静止,风住尘香。连续几日的闷热,将树叶晒的卷曲,蝉也似没了力气一般,死寂的趴在树上。

  无论是人还是物,都在期待一场磅礴大雨的到来。

  西厢内摆满了绫罗绸缎,钗玉金银一喋喋的罗列在案台上,摆不下的就往地上放,在下面铺一层油纸,以免沾了灰尘。

  一柄铜镜前坐了一个人,她神情冷漠,身上的素白衣袍与这华丽的场景格格不入。镜中的人抬手摸了摸脸,眉峰微蹙,她厌恶这张脸,带来灾祸的姣好容颜。

  上个月。杜焕对她说,有一个显贵在瑶山城,或许借他的力可以查清楚越城之事,帮她找到亲人。

  经历了几日的奔波,他们一行人到了瑶山城下。那位显贵派了城主来迎接,这让守意有些受宠若惊,她转身望向杜焕,见他嘴角上扬,面容得意。

  一行人浩浩汤汤地进了城,引来城中百姓的注意,他们或窃窃私语,或挤眉弄眼,对这近来发生的新事发表见解。

  直到夜幕降临,守意才见到那位传说中的显贵。他高高坐在首席上,面带微笑,用轻如羽毛般的眼神将众人匆匆一瞥。虽不言语,但仪态贵气,让人不敢轻视。

  在晚宴上的大多是健硕的将军,只有三个身穿常服的人,体格略显文弱,杜焕,她,还有那位显贵。

  在听完将军们的论断后,显贵只是微微点头,好似他是事外之人,这天下的纷争纠葛都与他无关。那他在意什么?

  守意见他的目光频繁的落在杜焕身上,或是看他案台上的菜肴,或是瞥一眼他的影子,亦或是在举杯饮酒的间隙低眸望他的面容。

  最终,显贵瞧了她一眼,又是轻轻地掠过。

  在宴席终了后,宾客尽散。显贵有意要留下二人,杜焕立即意会,便示意她不要离开。

  “杜卿,近日可好?”,显贵问了句不痛不痒的话。

  杜焕微微屈身,道“谢陛下,臣一切都好。”

  听见“陛下”二字,守意错愕地望向显贵,那个年轻,漫不经心的人就是当今皇帝?她有些不敢相信,这样的人能够统领江山,能帮她查越城?

  李亨见杜焕身边的侍从盯着他,有些不悦,便向他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陛下,她是越城城主之女,上次臣和您提到的”,杜焕上前说到。

  前几日,一骑兵带着皇帝的手书来了杜府,说要他去瑶山城商量回京的事宜。听此,杜焕大喜过望,想来这些年的付出总算有了回报,但欣喜过后又不免忧虑。

  若陛下回京后,恩宠朝臣,纵情后宫,将他这个河凉旧臣给抛之脑后,那经年辛苦岂不是白费了。深思之后,他必须得在天子旁安插眼线,在深宫中留有心腹。

  “哦,就是她呀”,李亨再次望向守意,这次的目光中带着打量。

  守意识趣地行了大礼。

  “此事牵连甚广,等朕回宫后再议”。

  杜焕见他不想谈及此事,便随即转了话锋,谈及回京大事,同时示意守意先行退下。

  ……

  当夜,杜焕来到守意房中,告诉她,陛下有意留她做嫔妃。他极力渲染宫廷的繁华和皇妃的荣宠,可他就是不敢看守意的眼睛。

  “届时,什么都有了,连越城也在你脚下”,在高涨的情绪下,杜焕自语道。申不害,商鞅,韩非,慎道,兵家之事,朝堂之争,他杜姓者岂不分羹?

  许久,守意才说:“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这句话把杜焕问住了,他嗫嚅“谁的意思都一样”,偷看了她一眼,补充道“此地不宜久留,明日我便启程了。这样,对你,对我们大家——都好。”皇宫岂不安乐?圣宠岂不美哉?

  杜焕走后,守意呆坐在床上。见夜渐渐深,见窗缓缓明。这一夜,她的心随着案上的油灯,一点点的死去,留下一层枯黄的皮。

  为什么姑姑要将她带出城去?为什么那个叫阿药的人要将她带到河凉?为什么杜焕将她带往瑶山城?而她,为什么没有反抗?懦弱,虚荣,仁慈,还是心怀侥幸?

  杜焕一行人离开了瑶山城。李亨站在城墙上远眺山水和好友。他之所以没有去送行,是因为离别之景太伤人,且不如城墙上看得远。也怕过度的恩宠会给他带来麻烦,毕竟这里不比京都。

  直到杜焕的背影缩成一个小点,他才离去。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下你吗?”,李亨问到。他侧卧在塌上,审视着跪在地上的守意,像检阅军队一般。

  守意沉默不语。

  “他希望你留下”,李亨闭眼沉思,回忆着第一次遇见杜焕的场景,那时他是一袭白衣以迎风之态立在帐前,有如霜菊傲雪,青松出萃。他喃喃自语“我希望——他能如愿”。

  ……

  十日后,李亨派人将守意送回河凉,同去的还有两道圣旨。圣旨上说,存亡多事之秋,不便携带家眷,特将守氏,从三品婕妤,送至河凉杜刺史宅邸,暂为安顿。

  杜家父子诧异地抬头望向侍官,疑惑“刺史”从何而来?

  接着,侍官又拿出第二道圣旨,感念杜家镇守边疆,劳苦功高,特越级封杜建双为河凉刺史,统领边境榆,兰,赣,鞍四镇,世袭三代,荫庇子孙。

  侍官在临走之际,特提点杜焕,“陛下爱护婕妤,皇妃在府,还望好生伺候,且勿喧扬以招不测”。

  再次见到守意,不,婕妤,是在当日的黄昏。一行车马慢悠悠地驶进河凉。

  暮色薄凉,一抹淡橙色的霞婉转于西天上。从马车是下来的是一个身着微紫色齐胸襦裙的女子,她用玉簪随意将头发挽起,半缕秀发由耳后垂至胸前。白色面纱半掩秀姿,冷眉倦态,揽裙步入府内。

  其间杜焕和她说话,她也没有回应,只是无声息地回到原来的住所。

  ——

  几月后,杜老突然病倒,缠绵病榻,府中气氛凝重,二公子亲自煎药,日夜侍候在父亲身旁,衣不解带,引人赞叹。

  杜府中最畅快的是守意。从瑶山城回来的路上,她就明白了,在这场权利的角逐中,是谁也逃不了。可京都帝所,杜府荣华,与她何干?男子的野心幻梦凭什么要她来牺牲?

  如今拜杜焕所赐,她有了身份地位,府中人便不敢小觑了她。金谷佳玉、丝帛秀绸即便堆积如山,也难买笑颜。她所失去的,杜焕一生都难以偿还。

  于是,为消解记忆的愁苦。她每日出府纵酒取乐,半夜而还,甚至到了最后直接睡在了楚馆。她是有银子的,杜府孝敬的,李亨赏赐的。楚馆也最喜欢有银子的人。

  她不知道人的快乐应该从何而来,如今,她的快乐是酒和美色带来的。楚馆里有喝不完的酒,酒能忘忧解愁,忘记她是谁。

  楚馆里有形形色色的客人,客人中或许有几个模样不错的男子。他们说话好听,让人心情舒畅,他们不会纠缠你,利用你,最多图个银子而已,人生在世,不就是你图我,我图你吗?

  “得罚得罚,作首诗?还是唱个曲?”,守意歪歪斜斜地被侍女扶回了庭院。

  “烂诗!满饮!”,她笑得前扑后仰,觉得以往的活着如同死去,而今朝的行尸走肉,却像是真正的活着一般!

  守意觉得这侍女的力道大了些,侧目一看,“二公子?哦不不,杜刺史!”。她笑着倚在杜焕身上,好似弱不禁风。

  杜老尚在,她喊他刺史,岂不是有意诅咒其父?杜焕将她推开,只是抓着她的手腕,以免其摔倒。

  “你若再去楚馆,那河凉便没有楚馆”杜焕放低声音,威胁道。到底是自己府中出来的人,即使做了婕妤又如何?

  守意没有生气,她忽然一笑,暧昧道“你给我…唱个曲?”。

  见其语塞,她笑得越发疯了,两袖一甩,将他狠狠推开,跌跌撞撞进了房门。

  “疯子,喜怒无常”,杜焕冷哼一句,便甩袖离去。

  ——

  半年左右,杜建双终于在一个孤寂的夜晚病逝了。杜府内白纷纷,哀戚一片。五服宗族也前来吊唁,一时间反衬得府内热闹。

  杜焕清瘦了,眼底藏着悲伤。他的发妻也清减了许多,原本无气血的面庞变得更加苍白,纤瘦的身板挺着五月的身孕,陪着丈夫在灵堂抽泣。

  “天下缟素…下一句是什么?萍儿”,守意坐在窗边望着门廊挂白,白绸随风飘摇,像仙女的衣裙。

  侍女萍儿停下手中的活计,说“大小姐,您难为我了,奴婢可不识字儿”。说罢继续整理案台上的碎物,在她眼中,这个女子就是杜家的大小姐,任性不羁。

  听说这院里的人换了一批,她们是数月前来的新人。管家告诉他们,别打听不相干的事,特别是西厢那边的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方能保命。

  同来的还有其他九人。听闻杜老爷高升了,建宅扩府后又缺人手伺候,便一举招了许多家丁丫鬟。况且管家给的月钱又多,平日里活计又轻,二公子仪表堂堂,又尚未纳妾。对于她们来说,这实在是个好去处。

  不过,萍儿对于攀高枝的事儿并不热心。她只想着领了月钱给胞弟读私塾,母亲也不用日夜织布,织到手肿背痛了。

  她想着将来胞弟中举,买田至业,婚嫁官升,也如这杜府一般阔气。日子不就是一天天得好起来吗?总会熬出头的。

  萍儿擦着案台,将它擦得发亮,她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杜府办丧事,五服亲眷,官府衙门纷纷来吊唁,府内外人群攒动,车马不绝。

  守意身着白衣,望着青瓦围墙,思绪早已飞到天边去了。

  这段日子杜府往出入的人很多,杜焕为防守意惹麻烦,便将她锁在西院里,派了一众家丁看护。他知道这样做会惹怒她,日后回宫会报复他,但此刻,杜父的丧礼更重要。

  “表哥,你西院里住的是什么人啊,怎么许多人看护?”,谭崇疑惑地问。

  杜焕瞥了一眼西院的门,见门锁完好,答到“一个疯子,怕她出来惊扰了众人”。

  “疯子怎么不赶出府去,留着是个祸害。”他热心地建议道。

  “于杜家有恩,不便如此。你去看看几位叔伯,别让他们过于悲痛了”,杜焕连忙扯开话题,他不想和这个天真的傻孩子过多言语。

  说罢杜焕便匆匆离去,最近他忙得脚不沾地。

  高大的围墙,悲伤的乐调,隐隐传来的哭声。这一切都让守意觉得房中难耐。她自认为需要去拜祭一下杜老,以谢“收留”之恩。

  守意使了技巧,换上了萍儿的衣服,趁昏夜离开了西院。对于杜府,她轻车熟路,不一会就找到了灵堂。

  她远远地见一群人堆在下面,有窃语的,有抹泪的,也有偷笑的,真是好一出宗亲大戏。

  杜焕呢?守意搜寻一圈无果,但看到了他的妻子。男子就是口是心非,嘴里说着不爱,可是他妻子照样有了身孕。他要做父亲了吗?

  这出戏并不好看,她正转身欲走,不小心撞到一个人,也无心顾忌是谁,便径直离去。

  “等等,哪的丫鬟这么不识礼数!”,那个人叫到。

  守意只当没听见,迅速地融进忙碌的人群中,消失不见了。她想,既然杜府不能活动,那且出府一游,不然如何消得此良辰呢?

  ……

  正当她在楚馆饮酒作乐时,楼下乱了起来。守意拿着酒壶,倚在栏杆上看热闹,见许多带剑黑衣人涌了进来。奇怪地是他们腰上都系着白绸。

  他们无视馆主求饶,以莫须有的罪名开始砸店。吓得客人纷纷逃窜,馆主无力地站在旁边,看经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姑娘好胆识,不逃吗?”,一个墙角的醉客问道。

  守意扭头看他,见是个江湖人,说“他们是来找我的,你信不信”。她言语疏狂,将最后一点酒喝尽后,将酒壶扔下楼去。

  砰——

  楼下的黑衣人朝楼上望去,纷纷拔剑,飞速冲上楼来。

  守意被吓醒了,怎么他们不是杜焕派的吗?她强装镇定,绕到醉客面前,“大侠,他们是来找你的?”。

  “不,他们是来找死的”,醉客大手一拍,拿起桌上的剑,一个侧身躲过了飞来一箭,旋即将桌子掀翻,抵住了两个黑衣人。

  醉客在百忙之中拉起守意的手往外跑去。在逃跑中,醉客身后中了一箭。从力道的感知上,守意发觉他的年纪并不大,似松实紧,中气刚劲。

  虽然他带着黑纱斗笠,也有意做出衰老的姿态,但凭直觉,守意猜出二人年纪相仿。

  飞速奔走之后,二人藏在桥下躲过一劫。主要是守意跑不动了,不然那醉客能将她带出城。

  “姑娘是江湖人?”,醉客问道,他将臂膀上的短箭拔了出来,准备解衣疗伤。

  守意见他手脚不便,便帮他解衣,“大侠何出此言”。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在下见姑娘断了手筋,行步缓慢,脚筋也似断了,若不是得罪了江湖人,谁能做得这样绝。”醉客耐心地解释道。

  守意沉默不语。她将醉客臂膀上的淤血挤了出来,接过他递来的药粉,撒上,撕下衬裙,将他包扎好。这一连串的娴熟动作,都似乎表明她行迹江湖。

  “趁天色亮之前,大侠赶紧逃吧!”,守意慷慨地说道。她表明自己是不会走的,不是不想,是无处可去。若去越城,恐怕就不只是手脚经脉的问题了。

  醉客一愣,旋即站起身来,抱拳致谢“若有难事,可至越城寻我”。

  “越城?敢问大侠名讳”,守意诧异道,竟是同城人。

  “我姓萧”,醉客说罢,探了探周围的情况,便匆匆离去,只留下地上的一摊血迹,和一个折断的箭头。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等守意转过神来,她已经走到了杜府门前。她从侧面的小门进入,绕了几圈便到了西院。奇怪地是西院门口的守卫不见了,院门虚掩。

  守意心虚地开了门,见内院灯火如昼。一棵枇杷树下躺着一个人,白布将她覆盖,故意露出头来。白布上沾有血迹,散发着腥味。

  一阵凉风吹来,她打了个冷颤,握拳向前走去,朝那一看,果真是萍儿。萍儿两眼微睁,嘴角流血,面容扭曲,像是在求饶一般。

  守意感到胃里一阵抽搐,捂胸欲呕。随即想到这是杜焕的把戏,便极力咬牙忍着,小腿却不自觉地哆嗦。

  她自语道,不过是个丫鬟,低贱的命向来无足轻重,这种把戏她在越城看多了。人嘛,从极端处求得安慰,从狠心中学会生存。

  杜焕能不择手段、草菅人命,她为何不能。

  “杜刺史节哀”,她故作轻快地进了房中,见杜焕坐在桌子前,威严的面容中透着疲倦。好似一场白事就要了他半条命。

  杜焕直愣愣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透一般。良久,他才出声:“守意,你变了”。声音倦怠,伤感,亲和。

  屋内烛光跳动,将水晶珠帘照得五彩流光。守意抚摸着珠子,眼里也闪着光彩。在她转身看向杜焕的那一刻,眸子瞬间黯淡了。

  她不想多言,一切都是废话。不过,总有一些不是,“二公子,今日楚馆的黑衣人是你的人吗?”。她故作亲昵,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更是将他怅惘的感慨当做耳旁风。

  杜焕诧异地望向她,话堵在喉咙里,半晌才说:“他们去了楚馆?”。

  这句话足以证明,杜焕不仅为官,还豢养暗卫。相比于杜老,他真是草中灌木,青出于蓝。他的胃口恐怕不只是一个小小的刺史可以装满的。想到这里,守意不禁打了个寒颤。

  “是的,在抓一个醉客”,她坦白说。

  杜焕沉思了良久,食指拇指间不断磨搓。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双脚涉于黑暗中。屋内二人的呼吸声沉稳而有序。

  “此事你不要管”,杜焕摆手道,似乎有万条藤荆将他缠绕,压抑心灵,束缚手脚。

  “外面的事…你看见了也好,无视也罢,离回京城的日子近了,最好不要惹麻烦,否则就不是死一个人那么简单的事了。”他直视守意,企图从那琥珀般的眼睛里寻得一丝惧意,可是——枉然。

  守意思忖,外面的事是指黑衣人还是指萍儿?

  她只知道越城之事是她活着的唯一念想,而这件事杜焕是靠不住的,那位陛下也不一定可靠,唯有自己,唯有揽权居高,才能与人较量,不至于沦为交易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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