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轻舟晓她知道轻重。
便放心了,端起茶盏品茶。
这套五头小荷花茶盏,还是父亲当年赠予何大力。
作为他们结义的见证,如今却被他拿来招呼待客。
不知父亲在天之灵,是否会悔恨。
当年眼盲心瞎,识人不清。
“阿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顾轻舟捏着茶盏,心思流转之际,忽听外头传来一道饱含关怀的急切女声。
语音未落,外边一阵脚步想起,又听闻环佩叮铃作响。
顾轻舟已经站起来迎上去,周子茗也迎着肚子慢慢起来。
门帘掀起,周子茗便见两名仆妇馋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进屋。
她便知道,这位,就是阿玄口中的姑姑了。
方欲跟着顾轻舟拜见时,早被何夫人一把搂住,儿啊的叫唤。
“吾儿有孕在身,讲究这些虚礼作甚。”
又拉着周子茗细细打量,如秋水一般的眸光落在周子茗尖尖的肚子上。
不住点头感叹,“祖宗保佑,我顾家终于有后了,好,好啊。”
“子茗见过姑姑。”
周子茗微微屈膝,算是见过姑母了。
何夫人看着侄媳妇,越看越满意,拉着她到主位坐下。
褪下手腕的一对朱红玛瑙玉珠串,就要给周子茗带上。
“不愧是大家教养出来的闺女,比我那泼皮乖巧不知多少。
初次见你,也无甚好物件可送。只这对红瑙珠串,长佩我身,受佛祖香火。
而今,就送与子茗,算是姑姑给你的见面礼。”
周子茗略微起身致意,表示惶恐。
“姑姑心爱之物,子茗怎好夺爱?”
“这孩子,给你,拿着便是,姑母这啊,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
何夫人将珠串套在周子茗手腕,越看越满意。
“果然,我就说这珠串最适合你。”
待周子茗敛裙答谢之后,何夫人这才转头面向顾轻舟,噌怪、
“阿玄,你也是,自你懂事起,就有了自己的主意,姑母倒是不好管教了。
一声不吭的偷偷上京赶考,若不是欢儿来同姑母说,我到不知你竟然这般大的能耐。”
顾轻舟并不反驳,只在一旁静静听着。
待何夫人念叨完了,这才给她倒了一盏茶。
“是阿玄的错,累的姑母为阿玄担心了。“
何夫人是真心疼爱这个内侄,只是爱之深责之切。
说了几句便也作罢了,拉着顾轻舟与周子茗。
将两人双手交叠,“如今可好了,你已成家立业,想来兄嫂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夫妻二人站起来,连声称是,而后复又坐下,闲话家常。
周子茗悄悄打量这个姑母,慈眉善目。眼中都是温柔。
这样一个已年过三十好几的夫人,神色依旧温柔。
可见夫婿待她极好,生活也过得舒心。
方能这样的温和从容。
想起顾轻舟的家仇,周子茗只能暗中感叹一句,造化弄人。
父母皆惨死眼前,不得已认贼作父十余年。
此等血海深仇,怎能不报?
只是可惜了,这个温柔似水的姑姑。
“瞧瞧,我都说晚来了你还不信,你看表哥和表嫂都已经到了。”
正当周子茗愣神之际,前厅外想起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定睛一瞧,打门外走来的,不是何欢又是谁?
“见过母亲。”
何欢先给何夫人请礼问安,又与周子茗,顾轻舟互相见礼。
“欢儿今日怎有空来看母亲?”
何夫人有些不悦,已经出嫁的姑娘总是往娘家跑。
不成规矩。
“近来酷暑难耐,夫君得了一块冷玉,夏日常带着,可让人神清气爽。
女儿私心想着,母亲往常最是酷夏,因此特送与给母亲。”
何欢给身边的婢女一个眼神,便见一个精致檀香木拿到了手里。
她递给何夫人,又笑着道。
“先前与表嫂约好了要一同逛常州府,今日正巧了。赶一块了。”
周子茗也笑着应和。
“可不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择日不如撞日了。”
何夫人接过盒子,打开瞧了。见玉佩质地上乘,水头十足,是块难得的好玉。
命人收起来之后,对几个晚辈说道。
“既如此,阿玄和子茗就在府里住两天,常州府这些天有七月七庙会,晚上正热闹呢、”
何欢天性爱热闹,觉得母亲的提议好极了,抚掌大笑。
“甚妙。”
只是这庙会,终究还是逛不成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噩耗,让何家笼罩在一片悲痛之中。
晚膳时分,何夫人办了席面,要为顾轻舟接风洗尘。
一家人举杯欢饮之际,忽闻一小厮来报。
“夫人,大事不妙啊。”
语气之惶恐,让何夫人心头一跳。
惊得她连手中的银筷子都拿不住了。
“何事如此慌张?”
“常州府尹派人来报,海上近来发生了海难。”
哐珰!
“你说什么?”
何欢打翻了眼前的汤碗,内心有着一丝慌乱。
“老爷进货的那艘货船,沉了,连人带货,全都没了。”
周子茗默默听着,心里有了一个念头。
在这种场合下,她还是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顾轻舟。
她看见,阿玄的大手,悄不可见的握紧了拳头。
她偷偷在桌下,轻握住他的手。
无声的告诉他。
阿玄,我在。
何府顿时乱成了一团,顾轻舟送周子茗去客房休息。
忙前忙后的帮忙何夫人去打探消息。
三天后,确认何大力已葬身大海。
何府上下,哭声一片,红灯笼,换成了白灯笼。
何夫人已经哭晕了,丧事全有何府女婿慕容离操办。
何夫人的小儿子何惧,也被从书院接回来,为父守丧。
顾轻舟面无表情的看着灵堂,走进去,焚了三炷香,烧了纸钱。
当圆了十多年的养育之恩。
但是,十五岁那时的夺命之仇,刻在骨血。
恩不敢忘。
仇,亦不能忘!
于是,顾轻舟病倒了。
吵着要回晋陵老家,慕容离无法,只好派人护送他们夫妻回去。
周子茗一个即将生产的大肚婆,也不好在这灵堂。
免得被冲撞了不是。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的顾轻舟,神色恢复了清明。
哪里还有先前半分,病恹恹的模样。
“阿玄,你没病?”
周子茗心中已然有了猜测,但是问出。
“何大力他是不是没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