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随着齐光的语音落下,变得格外安静,与那空无一人的山洞一般,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空洞。齐光此时脑中空白一片,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任脸上的汗滴落手背,悄无声息的在大殿的地上晕染开。
这紧张感持续了半炷香的时间,齐光的脑中逐渐被不好的想法占据,这紧张感,摇摆不定的感觉,让齐光回想到那段在杨家遭受冷眼的时间,恐惧、不安、害怕,但又渴望,齐光等待着。
“嗯……”太祖发出了微弱的一点点声音,“杨齐光?”
“学生在此。”
“嗯……”太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的接近齐光。
齐光是害怕太祖的,格外害怕。手握鲜血杀死多少生灵涂炭只为登上这皇位,此般有野心之人齐光这届读书人怎能不感到害怕?这一步一步地接近,齐光连影子都没有勇气看下去,紧闭双眼,等着太祖的裁决。
“汝…起身吧。”太祖伸出手,扶了扶齐光的手臂。
齐光迅速睁开双眼,看向太祖,连声“谢陛下”都忘记开口了,就这样死死地盯着太祖看,直到太祖身后的公公提醒了齐光“还不谢谢陛下”,齐光才恍惚回来,赶忙后退几步,拱手说:“谢陛下。”
“汝年方几何?”
“回陛下,学生正值二八之年。”
“二八之年,朕二八之年时,入了皇觉寺,动了那一举夺天下的念头。”
齐光内心一震,这……是什么意思?夺天下,难不成是要把杨家一举歼灭,然后把西南之地也一并收入麾下,成了刀剑江山图?齐光不知该作何反应,此时该怎样呢?下跪求饶,求太祖放过杨家?可为何,理由是什么呢?齐光记得在刚刚的言论里,应该没有说到什么不利于杨家的话语啊,那此刻下跪求饶岂不是,入了虎口?不行不行。
那?顺着太祖的话往下说?说什么呢?
齐光脑子里突然闪过那段在播州学堂实操过的说法。自己措辞了很久很久的未来,但,真的要在此刻与太祖说吗?
回音渐渐缩小,绕着齐光紧张无措的心,额头上的汗不断地往外冒,齐光没办法,只能这样了。
也好歹是先生称赞过的说法,放手搏一搏吧。
齐光深吸了一口气,躬着腰,回道:
“学生二八之年,亦也有了自己的鸿鹄大志。”
“哦?为何?与朕说来听听。”太祖转身走回那宝座上,摆摆手臂,示意齐光。
“学生斗胆,学生二八之年,生了想要让这天下太平万事的念头。”
殿内安静了片刻,接着太祖震怒的声音在殿中与柱子上的龙一同,盘旋空中。
“大胆!你是想要在朕面前,将这天下夺为己有?”
这一拍,把齐光本来就悬着的心一下拍成灰土,更加飘散在半空中,齐光赶忙跪下,着急忙慌的解释着:
“学……学生并无此意啊!殿下恕罪,请听学生解释一番。”
大殿上又是一阵平静,齐光抖的快要晕厥过去了,但他必须努力保持清醒,谁知道下一步太祖会说什么,若是一句“株连九族”,或者“大逆不道”,那齐光就真的完犊子了。
“言!”
好好好,赶紧、赶紧解释。
“学生虽年方二八,却早就见兵杀戮,见人食不饱衣不暖者矣,陛下您常年征战,许是无法见此番情形,况金陵之华,安得有学生刚刚讲的状况?如今此战是越打越少矣,但是流人并没有因此减多,播州、姑苏,这两个地方学生印象很深,视为甚和平安康,然在那巷深藏数无归之人,学生见之矣。是故,自播州至金陵,一路行来,便生此念:定是用自此毕生所学,使天下无兵火硝烟,更无贫无归之人,助此天下世代安康和平。”
大殿回响着齐光最后那句“助此天下世代安康和平”,一遍又一遍,声音越发减小,最后紧握齐光的心脏,大殿之上,又重归那毛骨悚然的空洞。
太祖笑了,坐在龙椅上,黄袍和煦的暖光,照着齐光的双眼。
是……过了这道鬼门关了?地上冰凉的地砖,此时在齐光眼里,竟生出了一丝温暖感觉。
齐光大呼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不愧为杨家三子,朕便赐你大学士,隶属詹事府左春坊,何如?”
这!齐光脑中突然的松懈竟换来了这般喜庆,怎会如此?官职?竟有官职了?
齐光脑海里突如其来的欣喜冲破了松懈下来的所有理智,呆呆地看着大殿之上的太祖,直至几秒后,才想起来,该说感谢的。
“谢……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翌日,齐光便随着宫里来的公公,入了殿堂,拜了詹室,进了东宫,侍奉太子的讲读、试士,以及修书之事。
这东宫院内,仅齐光与太子年纪相近,太子甚喜于与齐光交谈,齐光因此受到重用,常伴于太子身旁,与太子交流学问。
一日,太子翻阅古籍,看到那苏小小的名号,便抬头问了身旁的齐光:“齐光,你觉得,苏小小,何如?”
齐光正低着头,在太子身旁磨着砚台里的墨水,太子声音一出,齐光便停下手上的动作,退到一旁,回话道:
“殿下,此话怎讲?”
“无妨。”太子该是注意到了齐光这种动作,“本宫仅是觉得,苏小小不过一届娼妓,虽身姿曼妙闭月羞花,虽饱读诗书精通琴音,可她不过是一届娼妓,身份极其低微,为何后代才子皆为她魂牵梦绕,甚者竟还为其献出生命,这究竟是为何?”
齐光听了此番话,笑笑,答曰:“殿下,殿下为何执着与身份却不执着于小小之才学?若苏小小身世并非如此,身份不为娼妓,殿下又会如何去想?臣以为,身份不过是束缚,真正的魅力,乃实学,乃小小那豪爽不羁的性格。”
“身份?”太子低头深思了一会,复又言,“若不拘束于身份,本宫此时是否还能端坐于此?”
齐光一听,此番话,话中有话啊。赶忙跪下,膝盖与木质地板强烈的碰撞,发出厚重的声音,膝盖传来阵阵暗痛,齐光此时心里只有活命:“臣……臣知罪!口出狂言,对殿下不敬,妄求殿下饶恕!”
齐光吞了吞口水,接着说到:“臣绝无冒犯殿下之意啊!”
“嗯?”太子殿下扭头看了齐光一眼,抬起了嘴角。此时空气凝固着,齐光的心悬之于穹庐之上,不过相处了几个月的时间,怎么就觉得自己与殿下相知甚久,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直言!
“无妨,齐光你不用太紧张,本宫只是赞叹一下罢了。”
“谢...谢殿下。”齐光深舒了一口气,跪坐在地上,如劫后重生一般呆坐在地上,直至太子发现异常,叫了声:
“齐光?”
“臣在。”齐光回过神来,赶忙站起,继续侍奉太子读书。
深宫之内,大抵因身份死过的人多于因身份活着的人罢。
又是一年太子生辰,不过今年与往年相比,大有不同。今日之太子,要行那加冠之礼,这太子的加冠之礼怎可懈怠?马皇后可是亲自督察,督察东宫的各项工作,乃至加冠之礼所穿之衣服,一丝一线皆要经皇后身边人之手,方可继续进行。齐光此时更是忙碌,太子身边人的各项名单以及太子晚宴时的言语、举动,齐光皆要细细斟酌,这可是洪武年间的第一门大喜事,这可是宣扬国威的重要关头,太子可不能因此乱了阵脚。
此时,陛下似乎有意无意间的想要将政事交由太子处理,故而太子此时整日里都跟在陛下身边听政学习,待到加冠之礼后,太子便可处理些许国事,日后一点点的加大范围,最终掌握朝野。更何况,太子宅心仁厚,深受各大臣喜爱,对各亲王亦是宽仁对待,可在齐光心中,太子只是内心黑暗一面尚未显露罢,太子幼年经历国事动荡,一路漂泊,随着父亲一剑定江山后,身份从低位的农民,一跃而成现如今的太子,众人敬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其中历经的艰难险阻又是谁能体会共感的?而这艰难险阻皆没有退缩的坚强背后,又藏着怎样黑暗的一面?齐光不得而知,因为这份未知,才显得太子更加可怖。
先前经历的那一次危机,齐光算是真真感受到了这其中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