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直逼仙府,绵延起伏不倒;江水浩荡而来,奔流入海不歇;大誉王朝即如山河,看尽生命荣枯,绵延万世,生生不息。
祭天拜祖,宣读诏书,洪钟鸣响,君临天下,气势恢宏。
持玉官打开匣盒,恭恭敬敬请出玉玺,跪拜于地,奉于新皇,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轩昂之气,凌云之志,促使者大誉的第三任皇帝走向他人生至高无上的辉煌。
大誉建国不过二十几载,而这张龙椅上前后便已坐过三位皇帝。
龙腾雕刻,金漆饰面,高高在上,威严无比。椅子确实比平日里的华丽宽敞,但并没有想象中的舒适:也许从古至今只有他这位新皇帝才有过这种想法。
“阴谋篡位,诛杀嫡母,你有何资格坐上这把龙椅?”来不及受大臣们跪拜齐呼万岁,就被这意外之音打破了这井然有序的登基典礼,果然芒刺在背未清,始终坐立难安,也难怪这位新君会觉得这龙椅坐着不甚舒服。
六公主身披丧服,头带麻冠,面色严厉,目光如炬,缓缓走来,扫视着立于大殿之下的群臣,注视着殿上高高而坐的天子,眼神如同剑锋,恨意直射向正殿。
“皇上领先皇遗诏,布告天下,正统继位,岂容你一个小姑娘在大殿上胡说八道,妄图颠倒朝纲,对当今天子不敬。”新皇并未发令,倒是有心急之人率先站出来指责,左右侍卫更是上前欲将其叉出大殿。
“先皇遗诏在此,谁敢放肆。”只见六公主双手过头,将遗诏举过头顶,祥云瑞鹤,银龙翻飞,织锦黄丝,吓得众侍卫赶紧缩手后退,众大臣连忙低头跪地。
“先皇遗诏,皇长子赵新厚,仁民爱物,孝悌恭亲,材优干济,鸿鹄之志,德配天地,宜继大统,以为仁君。”当六公主以最简短的方式宣读完遗诏后,众大臣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谁也不敢再乱说话。
“一派胡言,父皇亲笔遗诏明明封于龙首之内,命朕继承大统,当日列为大臣在场亲眼所见,亲自辨识。六妹妹手拿的若真是父皇遗诏,何不展示于众人,以辩真假。”新皇说着便命人上前欲从六公主手中夺过遗诏。
六公主双手收回,即刻将遗诏揣于怀中道:“如今朝中大臣全被你所迷惑,锦衣侍卫唯你是从,若遗诏赋予你们之手,移花接木之法,岂非你管用伎俩,到时候你们人多势众,本公主自然是只能束手被擒。今日不与你硬斗,只与你说理。”平日最不讲理之人,今日却要说理,也是难得的怪事。
“大哥。”只听六公主一声高喊,这场争权夺位之战的皇长子便也稳如泰山般,迈着誓为王者的步伐,震慑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此等久违的气势,不免让眼前这帮大臣回想起这位皇长子年少时为大誉打下的功绩和立位太子期间树立的威信。
“大哥。”见到这位皇长子的那一刻,身在龙椅上的新皇也仿佛失去了应对六公主时的轻描淡写,似是惊讶,似是紧张,犹豫半刻起身,走下高殿。
“北风万里卷飞雪,寒声红浸一江水,一旦有争斗,必将会流血。我本无意与你争夺皇位,奈何你还未正式登基便手刃至亲,诛杀良臣,排除异己,如此狠辣毒烈,与前朝亡国暴君又有何异。太祖皇帝灭前朝而建誉国,首先承诺百姓的便是减少杀戮,除非取人性命罪大恶极之徒,否则在大誉的法典中绝不会出现死刑二字。而你的所作所为与我大誉之法策全盘相反,以你之德如何能成我大誉百世基业。”皇长子的这番论断,果然慷慨激昂。
“母后殉葬乃是父皇遗诏,母后随葬也是心甘情愿,生死同寝帝后之情,谁都能理解他们这份伉俪情深;徐行潜一众勾结外贼,谋我大誉江山,致使我大誉数千士兵自相残杀,死伤惨重,此等大奸大恶之人,如何让他苟活于世;还有我们的好舅舅,违抗军令,弃守塞漠关,一路招兵买马,欲图困死誉京城,倒在他炮火下的百姓又有多少。大哥所说的良臣难道就是这些满嘴正义,但却不顾百姓生死,一心谋多我赵家江山之徒?”
新皇对皇长子有着从未消失的敬畏,他在大哥的严厉中学会了读书识字,在大哥的震慑下拿起了弓箭,在大哥扬鞭之前学会骑马,而事到如今,敬畏便只能从骨子里摒弃,这点倒是让这位大哥始料未及。
“大誉向来以仁德治国,强旨绥之以德,弱者抚之以仁,恣其所安。而如今杀戮之风盛起,破败城墙未整,死伤之躯未愈,盗群窃贼却闻声四起,街巷乌烟瘴气,你可知光一日,因争抢斗殴而死伤的案子,刑部便要接过十多起,百姓怨声载道,誉京城尚且如此,其他州县又该如何?以杀戮而立威望,而无力还百姓一个安居乐业,此治国理政之才,有何能耐能守我大誉基业。”
皇位能否成功,一半靠血缘,另一半就靠这张嘴了,却不知皇长子这瘦削脸庞上竟着实长着一张好嘴。
内乱外患之后,虽说大局已定,但其间宵小之徒趁乱谋利,浑水摸鱼者并不在少数,四方之势更是蠢蠢欲动。而未守丧便登基,本就让从来以孝道当先的学派官员实为不满,朝堂之内明贼虽清,但暗流仍在涌动。
“东华殿贵为太子寝宫,只有大誉的储君才可居住,先皇生前接皇长子入东华殿,便已明示天下这储君人选。先皇重病期间更是只让长子侍奉左右,让皇长子继位之心已昭然与众,臣愿以先皇遗命为敬,举皇长子继位。”礼部尚书关里泉说着便跪于殿前,高呼万岁,附庸高呼者众多。
果然这暗流早已形成一股力量在潜伏,今如洪水破堤般止不住爆发,怕是早已按耐不住心中的狂舞。
朝堂一片倾倒混乱之势,新皇铁杆一派已是临门一脚就要论功行赏封侯拜相,却不想被这群冥顽不灵之徒乱了仕途,当众便是一拳锤了上去。
学派自然也是老当益壮,其间更不乏后起之秀,当场也是一脚回了上去,侍卫中间阻拦,但也如杯水车薪,朝堂瞬间成了一个散打场。
“你舅舅还是你舅舅,你果然还是太年轻了。”听这口气大概已是躲在暗处看热闹许久了。
“怪不得掘地三尺都没找到舅舅的尸体,你果然还没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古老的至理名言果真没错,否则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一场登基大典被你煮成了一锅瘦肉粥,也着实荒唐。名不正言不顺,竟敢冒天子之名行天子之事,来人呢,把这个伪造遗诏,阴谋篡位的违天子给我拿下。”李国舅仗着武力上的人多势众,口才上的颠倒黑白,果然是好大的气势。
然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国舅尚未来得及动手,梁上全副武装之众早已按耐不住,出手之时更是一句废话没有,空降之下手起刀落,血溅当场,毫不手软,这可比李国舅一行快得多。
“你怎么会还在这里?”李国舅大惊失色地看着眼前这个完全不可能出现之人。
“我应该在塞漠关是吧?”潘将军又如天降神兵一般第二次堵住李国舅的后方。
“我明明看着你出城,并派人暗中跟踪,已出了......”李国舅仍旧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只可能天降之人。
“已出了东临绝界入了壶口是吗?国舅果然是入戏太深,国舅可知自己已是丧家之犬,部下之人又有谁愿意效忠一条狗。”潘将军此诛心之言倒是让李国舅在众人面前狼狈不堪。
“你们这群小人竟然联合起来算计我,就算我死也要拉你们陪葬。”李国舅向来心高气傲,被人当猴耍了一通,如何能受得了如此奇耻大辱。
心火冲头,青筋暴起,捶胸顿足,两眼闪着绿光,李国舅余众将藏于牙根后的药丸咬碎,顿时如疯兽一般猛地冲向众人。
在后的黄雀又岂会只有一只,招招布局都在针对李国舅的命门,只见一张特制的铁链巨网从天而降,领会之人退后数米,只将那猛兽和暗流罩入这巨网之下。
与猛兽同网,文武暗流自然惊恐,个个哭天喊娘,惶恐求饶,涕泪横飞者众多。
毕竟其中不乏对大誉有功之臣,注经释文万不能就此断层,潘将军也不过吓唬他们一二,便将一根银针刺进穴位,这猛兽便真如丧家之犬,顿时失去了战斗力。
“舅舅果然信任希国,竟愿以身试药,也难怪舅舅不知,希国这群魔兵最怕的便是这一针,一针下去原形毕露。不过这一针救得了舅舅的命,却免不了舅舅的罪。勾结希国,攻打誉京,殿上谋反,即便国舅也难逃罪责,来人拿,打入天牢,交刑部审查,必将其所犯之罪尽数审问清楚。”声音洪亮,威仪非凡,这是身为新皇所下的第一道命令。
这一浪接过一浪的反转和这洪水猛兽的撕咬,早已把六公主下得半天不敢说话,眼看亲舅舅就要被带走,忙拿着遗诏挡在前道:“先皇遗诏,皇长子继位,如何用得着你这庶子在此发号施令,逞能威风。”
说着回手就要去掏身后的皇长子,六公主接连没掏到人,赶紧回头望去,只见皇长子正握着人群中一个粉衣绿衫的姑娘,如同受惊后的野狼被人类驯化,脸上满是温柔,眼神中尽是柔情。
“你怎么还不死?”这个怕就是六公主极恨之人,否则怎么一见面就问候如此深刻的话题,不过终究还是未能如意,只听一个巴掌打在她脸上,听着还挺响的。
“你怎么可以诅咒慧茹去死,快给慧茹道歉。”皇长子这一句话瞬间把被打懵圈的六公主又给说懵圈。
“大哥你是不是疯了,她是逃犯,永宁县主和亲路上脱逃,早已在皇城司诛杀名册之上,还胆敢在此露面,快把她给我抓起来。”除了那些地上躺的和已束手就擒的,此刻怕不可能有人会听这位六公主的差遣。
即便如此,六公主趾高气昂之势并未减退一二,捡起地上的落刀,直刺向陆水心的胸腔,也只是差了那一毫厘的距离,胸口便要撞入刀尖。
而最终六公主和陆水心都未能如愿,又一记耳光响当当地打在六公主脸上,踉跄倒地之时不免恶狠狠地盯着眼前之人。
“今天已容你放肆够了,竟敢当众行刺大誉皇后,拉下去,关进公主府,没朕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新皇的这番话不知是在六公主曝光陆水心身份后,想出的应对之法,还是早已被谋划在这场布局之中。
“她怎么可能是皇后,你的正妻是潘家的女儿,如何要立她为后,你一定是疯了,你们都疯了。潘将军,这就是你用命拥护的君主,他若继位,你女儿连个名分都没有。”六公主像是抓住了挑拨离间之机。
“疯了的怕是六公主吧,王爷继位,襄王府正妃按大誉祖制便是皇后,眼下臣的女儿得大誉国母之尊,如何没有名分,倒是公主几次三番以遗诏之名扰乱朝堂,若果真如公主所说,先皇传位于废太子,何不将遗诏示于众人。”潘将军说着便欲上前。
六公主赶紧将遗诏高高举起道:“对遗诏不敬便是对先皇不敬,对先皇不敬又岂会遵先皇之旨,现在你们仗着人多势众欺我弱小无助,企图抢夺先皇遗诏,株连九族之罪,我看谁敢。”
“我敢,若要株连九族,就从我这个老太婆先开始。”无力虚弱的身体说出最撼动人心的话。
众人纷纷跪下,参拜这个培养出大誉两代皇帝的老太后。
“厚儿仁孝,确实是个好孩子,但是性子太弱,容易被感情牵制,所以先皇接他出冷宫也不过是念在父子之情,给儿子后半生的安平福贵,却从未再动立储君的念头,更不可能在身死之后,立有遗诏将皇位传给他。襄王人品厚重,有治国之才,立他为皇帝,本就是先皇所愿。”皇太后的话合情合理,顺理成章,虽并未以实践证明,但当大臣们望向旁边的皇长子,便无再动根基的念头。
痴傻的皇长子一直围绕在陆水心身边,一会儿端水,一水儿吃饭,乐此不疲,开心地像个孩子。
六公主手中遗诏的真假早已没了意义,即便没有这遗诏,长幼贤能之争在此刻也已无关紧要,大誉正统能继位的也只有三皇子。
“你这个死老太婆,熬死了儿子,又来熬孙子,历良锋何在,快让他给我滚出来,他不是想知道他爷爷是怎么死的吗?何不来问问他这个老相好,他......”阶下之囚,又岂容他胡言乱语,说到此便已是大逆不道,一拳打晕,拖着便出了大殿。
公主府的气派,六公主大婚之时便已人尽皆知,金砖琉璃,玉石铺路,占地百亩,亭台假山,房屋无数,如今尽数都变成一座坟墓的陪葬品。
“贱人,你竟然早就知道了,什么三哥哥伪造遗诏,萨踏攻陷边关,潘将军连夜撤回塞漠关,这些都是你故意说于陆慈心,故意引我入局。陆慈心这个白痴,竟信誓旦旦与我保证万无一失,若不是我轻信了这白痴的话,怎会输于你。”
即便沦为阶下囚,六公主的气焰丝毫不减半分,至少在陆水心这里只能增不能减。
“陆家大哥边关战死,陆家孤儿寡母没了依靠,你料定我放心不下他们,所以放出慈心姐姐旧疾复发的风声,引我入门,无非是想杀我泄愤,却得知我这些时日藏于襄王府的渊源。慈心姐姐向来心高气傲,我亲手缝制的药袋她不稀罕,却整日带着公主赏赐的红玉香珠,所幸我在凝徽公主的妆匣里见过,六公主也着实阔气,竟将皇上特意赏赐,只有两位公主才有的稀罕物竟给了我姐姐。物件尚能如此,也难怪会如此狠心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下手。”陆水心将那香珠从栏缝间扔于六公主身上。
六公主吓得忙抖落在地,惊叫着躲进角落,嘴里嘟囔着道:“不是我,不是我,母后只说父皇喝了这药会睡上一阵,醒来就不会记得驸马通敌的事情了,可是父皇只喝了一口,便吐了一大口血,然后就再也没醒了,我真的不知道。”
药是亲闺女喂到亲爹口中,亲爹临死前赐死的却是亲媳妇,铲除障碍不择手段,争权夺位连亲兄弟都不放过,老谋深算,满腹狐疑,但对这两个女儿却未曾任何亏欠。
“是因为你,这一切的结果都是你造成的,若非知道你要去希国和亲,他如何会铤而走险暴露身份,他以为他绕了这么多弯子把希国的布防图交到父皇手中,父皇就会放过你,怎么可能,等你到了希国,两国开战,你必是一死,更何况你还是个假公主,你们陆家留着就是祸害,只不过早死晚死罢了。我这么爱他,毫不在乎他的身份,为他做了这么多事,他却只想着你,你真该死。”
青梅竹马又何妨,爱情从来不能以先来后到轮序,藏起了历良锋的信,却拉不会陈子苓的心。即便没有这么多阴差阳错,天意弄人,到头来,不管是夜泉城的陈子苓,还是誉京城的陆水心,从来她一眼认定的就只有历良锋。
“你爱他?公主的爱常人可受用不起。七夕佳节,驸马不过在人群中被女子多看了几眼,你便挖了这女子的眼睛,驸马更是被禁足数日,以后更是要乘轿出门,再不能抛头露面;你我叶府旧宅一别,驸马便再未出现在朝堂,若非皇上抄查公主府,怕还不知驸马要被你关在这黑心的地牢里到什么时候。”至亲被人如此对待,陆水心心中又岂会不恨。
六公主疯笑一声,站起身来道:“他是我的驸马,眼里心里就只能有我一个,我管束他只是为他好,与其被外面的狂蜂浪蝶乱了心智,倒不如乖乖躺在我的怀里幸福,他以后自会明白本公主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以后,公主现在这个样子何谈以后。”陆水心轻抚着手中的香囊,“听了公主这么多的不甘,倒是把正事给忘了,来人。”两指一挥,身后便是两人抬着一桶滚烫的铁汁走来。
“你们要做什么,我是公主,我是大誉最尊贵的公主。”六公主的眼神中的高傲立马变得惧怕,赶紧捂住双脸。
“公主莫怕,公主这张脸已是丑陋不堪,令人厌恶至极,何苦再浪费这铁汁。谨遵皇上圣旨将公主永远幽禁在这公主府,铁汁浇灌封锁孔,公主便永无出头之日。”
“陆水心你这个贱人,三哥哥从小疼我,他不会这么对我的,一定是你这个贱人,定是你用了什么妖术,才蛊惑着他封你做了皇后,你这个妖女。”看着灼热的铁汁被慢慢灌入锁眼,绝望写在了一个高高在上人的脸上。
“皇上对公主的兄妹之情早已被公主亲手抹得一干二净,眼下即便公主摇尾乞怜,也得不到任何怜悯。对了,还有件事要通知六公主,叶大人素来体弱,担不起驸马的重任,已请旨当今圣上与公主和离,既已无缘,难归一意,倒不如一别两宽,放各自安生。”
“你说什么,他是我的,本公主不准,他就不准离开我,你让他来见我,快让他来见我。”六公主疯了似的敲打着门框。
“见你,平日里已是够嫌弃的了,此刻再见到公主这狼狈之像,岂不要恶心作呕。这里有吃有喝,保公主安享余生,公主自当好自为之!”
故梦再难苏醒,执念太深,终成魔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