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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流光皎月 余生漫漫

苓根坠落露水心 水精宫 5271 2024-11-12 19:01

  没有人能够一路无忧无虑地走到底,从前总以为是家捆住了自己想要起飞的翅膀,一心只想挣脱逃离,去追寻那最神秘茫然的远方,而如今却满都是对过往的心心念念。

  当明白家并非牢笼,逃离也无法放弃爱的牵挂,痒痒的心终于平静,一切却再回不到从前。

  寒雨催着落叶随风而去,不留情面地清理着秋天残留下的气息,送别不属于这个季节的一切。

  百人抬棺,兵马开道,百姓夹道跪哭,一大批穿着孝服的大臣跟随着送葬的队伍,神色忧伤,表情凝重。

  皇帝祭酒,群臣祭拜,梓宫缓慢入定,金刚石墙沉重落下,大誉的一代君王带着他的功与过就此沉入地宫,更不忘带走一个父亲的爱。

  在回到誉京城的日子里,凝徽公主时刻陪伴在父亲的灵柩旁,一心只想弥补因自己任性而造成的亏欠,而如今尘埃已定,已再无牵挂。

  凝徽公主时而捧着父亲的遗物发呆;时而坐在流往宫外的河岸边,撒着花瓣,对着河里的月亮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语;时而又宫中蒸发,不知所踪。

  不过这些异常的举止放在大誉皇族来说,却是再正常不过的,若非自带些疯病在身上,都没资格证明自己是大誉皇室的血脉。

  闻着酒气肉香,听着满口牢骚,林华景很快在丰满堂的包间里找到了凝徽公主的踪迹。

  猪头、猪脑、猪身、猪尾巴,再加着这个吃相如猪之人,林华景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进了猪圈。

  凝徽公主嘴里啃着猪蹄,眼瞅着在门口犹犹豫豫不知进退的林华景,像极了一只胆小怕事又嘴馋的小奶狗,于是晃了晃手上啃了半截的猪蹄,示意他放心进来。

  林华景对上凝徽公主那近乎施舍的大眼睛,也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一半嫌弃一半关心地问着凝徽公主道:“你若和这猪有什么深仇大恨,咱这仇也不急在一时报,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女子报仇十天也不晚是吧,咱这仇一天一天的报,让它每天都不安生,不是更解恨嘛,何必撑坏了自己。”

  凝徽公主暂时放下猪蹄委屈巴巴对着林华景道:“你懂什么,你又不是小寡妇,你不吃就赶紧让开,让我一个人撑死算了。”说着继续大口的吃着。

  “啊!呵!”林华景也是一脸的措手不及,到头来这猪是因这件事陪了葬,也忒是满腹冤屈难伸。

  林华景捏起两粒花生米,抿了一口小酒,无奈地挑了个就近凝徽公主的板凳坐下道:“别听外人胡说八道,和你拜堂成亲的并不是锋,所以你暂时还成不了寡妇。”

  凝徽公主愤恨道:“全国都知道的事,就你还在装傻,萨踏那边已经将国书递到三哥哥手上了,让我早些回萨踏,说在萨踏死了丈夫也不是什么大事,让我回去再选一个便是。说得轻巧,他们又没死丈夫。”凝徽公主不知何时将这疯病转移到了这件事上,而且莫名其妙地特别较真。

  林华景看着凝徽公主那无所顾忌的吃相,头皮一层层地发麻,心如被扒掉了几层皮,实在忍无可忍,大呵一声道:“住嘴,快别吃了。”

  凝徽公主定是被这声音吓住了,手嘴并停,嘟囔着小嘴,只留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湿瞪着林华景,眼泪眼看马上就要夺眶而出。

  林华景已是手忙脚乱,赶紧从怀中拿出手帕,边擦边轻声轻语道:“你看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小嘴巴都吃脏了,快先别吃了,我给你擦擦。”

  边说边一点点地擦拭凝徽公主嘴角那黑不溜秋,滑了吧唧的油水,并试探性地从凝徽公主手上抽出那已啃得七零八落的猪蹄,再一根根地擦着那双同样沾满油腻的双手。

  凝徽公主腾出嘴巴道:“我堂堂大誉的公主,萨踏未来的女王,竟然就这么成了寡妇,而且是锋这个冰块脸的遗孀。是不是我吃的小动物太多,老天都在惩罚我,让我成了寡妇,而且还是这么胖的寡妇。”

  林华景可是嗯嗯了不止两声,头也不自觉地点了起来,但见凝徽公主那惨兮兮的小胖脸,又充满真诚道:“胖点好,胖总比瘦好,胖人可爱,胖人不怕冷,胖人心胸宽广,胸怀广阔,而且最重要的一点,胖人能扛,这以后若是生了什么病,就你这身材,一般不吃不喝也能凭着这一身膘子扛上一阵子。”

  林华景说着正得意,却被凝徽公主一个猪蹄塞在嘴里,并用那双恶狠狠的眼神看住他的嘴,转而又伤心道:“锋平日里对我总是冷冰冰的,爱答不理,如此自以为是之人,当初在萨踏,我怎么会同意嫁于他,要说他死了,最伤心应该是你和三哥哥,为何我会如此难受?”

  林华景默默咬紧那块猪蹄,半久没有回答,直到两颊酸疼,口水不自觉的从嘴里渗出,才将猪蹄拿出。

  款步站到窗前,侧颜而立,遥望那已爬至屋脊的圆月,脉脉含情道:“若公主不嫌,于我为妻,我定不弃,今生今世,我定然不会让公主再伤心难过。”

  六公主呆呆地望着这个手拿猪蹄,眯眯双眼,胆敢指月盟誓,却不怕天打雷劈之人,都不知道哪里偷来得勇气。

  还好此时店小二端上一大盘解油去腻的瓜果,否则这举猪邀明月,至今大光棍之姿,只仅仅辣到凝徽公主之目,也是极为浪费的。

  林华景继续表演,店小二尴尬离场,凝徽公主呵呵呵冷笑几声道:“丑人多作怪。”

  林华景见油头粉面,下了本钱所施的美男计并不奏效,只得另寻他经道:“我可是林家嫡子,景字辈里面我就是老大,你若嫁到我林家,媳妇辈里面你自然也是老大,他们不服天,不服地,不服爷爷,不服爹娘,但就必须服公主,要说来年你再给我生个大胖儿子,即便你横着走路,躺着吃饭,站着如厕,我看谁敢吱一声......”

  瘦弱的外表下,迸出这些豪言壮语,开始的还算中听,而后的便有明明白白耍流氓的嫌疑,明显是找打。

  见凝徽公主是真生气了,林华景忙捂着半边被打了一巴掌的脸,委屈巴巴道:“打人不打脸,下次不要这样了。不过我这话糙理不糙啊,咱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吃过苦患过难,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若是蓝天我就做那白云,你若是湖水我便是那游鱼,你若想吃美味我就是那餐桌上的一盘菜……”

  林华景不着调的比喻,听得凝徽公主是头晕目眩,一桌子菜眼看变成了十桌八桌,顿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手里的冰镇西瓜只吃了一半,便双眼一闭,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唯有林华景仍旧沉浸在窗边的月色之中,谈天说地的堆砌着他自以为天下无敌的柔情蜜语。

  “林大公子果然是出了名的嘴碎,若非有求于你,此刻我真想一脚把你从这里踹下去。”方才扛上水果盘的店小二从门后走出,锁上房门,随后走到凝徽公主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秘匣和一枚金针。

  “这真的管用?”金针见血,滴入匣孔,凝徽公主却似乎未感觉到任何痛疼,林华景用药酒仔细地擦拭着凝徽公主那已痊愈的针孔。

  “当年萨踏王初登王位,欲以碧公主与我白羽鹤族联姻,我族少主在年幼之时便与这碧公主有过一面之缘,也是早就种下情根。为表诚意,特以白羽鹤族圣物-永生花为聘,并专门委托西决门门主做了这机关匣盒,匣盒以蛊虫为钥匙,唯有萨踏公主的血方可引蛊虫开启此物。奈何造化弄人,我少主满心等待着娶亲之日,而碧公主却在成婚前夕退聘悔婚。少主因此断发绝情,以迷雾为障,悬桥而立,将自己封在半梅崖。若非今日为还恩公之情,取出秘匣,我们族主怕都不记得他还有这么个儿子。”时隔多年,这故事从店小二口中说出,仍旧是止不住的伤感。

  林华景倒也像感同身受一般,将随身的外衣披在凝徽公主的身上道:“没想到你们少主却也是个痴情的苦主。”

  店小二眼见血滴入孔,但匣盒却没有任何动静,不免担心道:“虽说匣盒是西决门门主亲手所造,但如果没有碧公主的血,这匣盒连他自己都打不开,而今碧公主唯一的血脉便只有凝徽公主,若她的血也无法使匣盒打开,那这可愈合一切伤口的永生花将会被永久地禁锢在这匣盒之内。”

  林华景赶紧抢过匣盒道:“不会的,血脉相承,凝徽公主的血一定可以打开,今日若是不开,我就是砸也要把它砸开。”

  店小二赶忙拦住道:“这匣盒设计之初,便有自毁装置,林公子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正当两人争持之时,匣盒如莲花盛开一般,片片张开,最终露出那内里的花蕊-永生花。

  大概是这蛊虫也没想到自己睡了这么久,竟然还有人想起来把它叫醒,试探加醒困必定花了不少时间,不过最终还是打开了。

  “你确定有了这花就可以治愈他的伤?”林华景问道。

  “凝徽公主虽是可以自由出入皇宫,但身边一直有暗卫跟随,若非怕引起不必要的猜疑,也断然不会让林公子出面。当今皇上信任林公子,有林公子在公主身边,他定然不会起疑。但今日已是让林公子不顾全族安危而涉险,所以从今以后,他的事情便与林公子无关,无论生死。”店小二取出那永生花,即便密封在匣内几十年,仍旧如挂在枝头一般,娇艳欲滴。

  林华景迟疑地站在原地,心中如压着巨石一般,不停地在质问自己,为何会让事情变成如此地步,“我不配得到任何人的信任。”

  凝徽公主吧唧着嘴唇,身体微微有了触动,店小二赶紧将永生花放入怀里,端着残余的果盘便消失在酒楼之内。

  林华景看着将醒未醒的凝徽公主,也一屁股坐在旁边,将满装的酒壶昂头直倒入口中。

  洒出的酒顺着脸颊流下,那双小眼睛中藏不下的泪水,也浑水摸鱼溜进酒水之中,一同浸湿衣衫。

  “我得到了所有人的信任,却又愧对于所有人的信任,从今以后,也许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敢去面对从前那个我。”林华景的视线随着月亮沉下屋脊,从前以酒取乐总是不醉,今日以酒消愁却是愁更愁。

  只觉有人将窗户关实,自己背上也披上厚厚的衣衫,炉火滋滋地燃烧着,整个屋子充斥着温暖。

  以为自己不过是做了场梦,没想到梦醒之时,撞进第一眼的却是一个“豆沙包”。

  豆沙包双眼通红,两道泪印还未烘干,林华景像是从噩梦惊醒一般从床上弹起,并迅速地将已踢得乱七八糟的被子七手八脚地糊弄到自己光溜溜的身上道:“你想做什么?”

  只见凝徽公主一脸真诚地问道:“你昨天说的话,可还算数?”

  林华景大侠之气,一言九鼎道:“什么话?不管是什么话,只要是我说过的,肯定是算数的,你说哪句吧!”

  凝徽公主道:“你说要娶我,还算不算!”

  林华景不知是被话,还是被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给蒙了眼晃了口,嘴都开始结巴了:“算,算,怎么不算了!”

  但转念又补充道:“但咱要把话先说清楚,我为什么要娶你?不对,是你为什么要嫁给我?昨日你还说我是猪头肉大包子的摆设,要来无何用,怎么今日说变就变了。”

  凝徽公主道:“谁变了?不是你说的长痛不如短痛,远嫁不如蹲家门口吗?我想着三哥哥已经是皇帝了,总不会养我一辈子,万一哪天又要和亲,倒霉的还不是我这个最尊贵的公主。”

  凝徽公主顿了一下,拍拍脑袋又道:“不过咱要先说好,是你先喜欢我的,就必须一直喜欢我,等我那天不喜欢你了,肯定是你先不喜欢我的,若你想不喜欢我,一定要等我先不喜欢你。”完全以第一人称为主的逻辑让身为第二人称的林华景丁点儿都听不明白。

  林华景理了理,自然是理不清,只是道:“既然要娶的话是自己说的,要嫁的人主动上门要嫁,那咱们这嫁娶也算定了。”

  说着囫囵着衣服就往外走:“我还有事,快误了时辰了,我得赶紧去了,婚嫁得从长计议,认真准备,等我回来后慢慢商议。”

  只见旁边抡起木棍的凝徽公主还未来得及下手,旁边便先她一步闪出一人,熟练的拎起林华景的耳朵就是一顿乱拧,林华景疼得龇牙歪嘴闭眼直叫着:“疼,疼,娘您快松手。”

  林夫人刚一松开手,林华景便搓着耳根,大声嚷道:“您还是我亲娘吗?下这么重的手。”

  林夫人立马拿出老子教训亲儿子的口吻道:“大誉最尊贵的公主屈尊到咱们府上,你小子倒要出去,你有什么事?你能有什么事?你那些狐朋狗友的以后全部给我断个干净,当好差伺候好公主就是你全部的事,以后若再要胡闹不知收敛,我就让你尝尝后娘的手段。”

  说完,林夫人赶紧转过身,脸上堆满了笑容,双手握着凝徽公主的手道:“公主别见怪,这小子本性不坏,就是我这个做娘的没教好,您放心,以后你就是他娘,想怎么教您说得算。”

  一直梦想攀高枝,将侧室踩在脚底的林夫人如何会放走凝徽公主这块肥肉,在听到公主进门的那一刻,便忙不迭的去更衣涂粉迎接,趴在墙角听到公主要主动下嫁林府,那还得了。

  此刻的林夫人就如同饿狗见了骨头,嘴啃着手抱着脸贴着,生怕一个不小心这骨头长腿跑了。

  凝徽公主那威风八面之姿,加上林夫人这手到擒来之功,林华景真想抱头痛哭一场,想到余生漫漫要在这两个女人手下周旋生存,真是比登天还难。

  最终:悔哉,痛矣,认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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