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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兵连祸结 至死方休

苓根坠落露水心 水精宫 6234 2024-11-12 19:01

  曾经最庄严无比,神圣不可侵犯,望而令人生畏的皇宫,眼下却已是金顶红门光辉尽失,腥风血雨积流成河,白纸遍地,堆垛死尸,乌鸦啄食,虫蚁相争,所及之地,皆是惨不忍睹。

  黑暗来临前的晚霞如颜面潮红,行将就木的老人,拖着残影渐渐消退在宫墙之外;远处的厮杀呐喊也接近尾声,最后的不甘即便有万般不屈也不得跪倒在现实面前。

  终究:机关算尽皆成空,曲终人散皆是梦。

  从萨踏而出,有着明确目标的林华景却像中了邪一样,不紧不慢,由着凝徽公主喋喋不休,游山玩水,乐不思归。

  贪恋美景,贪吃美食,完全将他那个在大狱之中替儿受罪的老爹遗忘了个一干二净。

  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吃饱玩腻,脚硬腿软,再无兴致,最终才怀揣几副以山水、闹市为景,以鲜衣美食着色的丹青,“浩浩荡荡”地走向回家的路。

  一路尽是想着回家如何显摆显摆,扫扫风尘,却不想一进门竟发现连家门都差点没了。

  眼前的惨状早已将凝徽公主吓得六神无主,七窍生畏,双手抱紧林华景的小细腰,十指牢牢捏住林华景的瘦肉不敢松手。

  两人浑身颤栗,哆哆嗦嗦,一步一抖,风阴森寂静,雾吹气渐浓,仿佛置身于阴阳之界。

  两人猛然竖起耳朵,一阵哭嚎之声从远处传来,如同一首鬼拉的小夜曲,凄厉悲惨,一声高过一声,声声哀怨刺耳,令听者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凝徽公主一个缩腿早已蹦到林华景背上,抱紧林华景的头,左摇右摆,前后探查,心已是提到嗓子眼,奈何这鬼叫是不打算放过他们,接连背后又飘过低软沉沉的声响,“公主,公主……”

  两人一心想着逃跑,腿脚却早已不听使唤,身体僵硬定在那里不得动弹。

  一路游山玩水,到处瞎逛,听着林华景左右瞎编的鬼故事,什么美鬼新娘、猛鬼霸王、侠鬼成仙、阳间借命,逻辑错乱,胡编乱造,尽是一脸嫌弃,不屑一顾,万万没想到这幽灵鬼魂之事竟真要发生在自己身上。

  两人胆战心惊,也只有嘴还能动弹,于是各自拿出看家本领,一顿输出,满口求饶道:“大侠,不对,鬼侠饶命,我俩只不过是这誉京城本本分分的小人物,无才无德,吸了我们这胆小鬼的精气,也助不了鬼侠得道成仙,求鬼侠饶命。”

  “鬼侠饶命,求鬼侠留下高名大姓,留着我俩活口,小人定当逢年过节多给你烧些纸钱,每每积德行善都要记上鬼侠的大名,助鬼侠早日功德圆满。”

  “鬼侠若要吸就吸我的吧,我阳气重,多少给我留下一口也吸不死。”果然到了关键时刻,林华景这个不靠谱还是靠谱的。

  正当二人掏空心思,编足好话求饶的时候,那声音已是偷偷切切满满靠近。

  林华景的头皮就快被凝徽公主那绷紧的双手薅掉,那“鬼”却连人带影子,哈着白气,活生生地站在了两人跟前。

  凝徽公主甩开头皮发麻的林华景,收回就要蹦出的小心脏,轻松跳下身来道:“小安,原来是你,可把林华景这个不争气的给吓死了。”

  林华景正了正头皮,欲要敲打这个不知好歹,忘恩负义的小人一个后脑勺,却被小安一脚安安稳稳踹翻在地道:“休要伤害我家公主。”

  只见凝徽公主单手叉腰而站,双腿得瑟而抖,昂首挺胸完全无视捂地挣扎的林华景。

  如此威风八面之人,身边之人又岂会与六公主的一样,都是些只知动口耍小聪明而无真拳实料之辈。

  而今那个无真拳实料的六公主,却有着最真情悲伤的实感。

  当生命无情地落下帷幕时,对于冷酷无情的皇宫,不过是少了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对于她,却永远失去了能给予她最无私爱的母亲。

  文德殿内,水晶灯盏,珠帘罗帐,珊瑚如开屏的孔雀班耀眼,香木似牡丹般荒野生香,绣彩辉煌,雍容华贵,而今却无人享用。

  皇后脸上盖着白布,看不到任何表情,身上从内而外换上了新衣,头东脚西,安安静静地躺着,身上的绣图如那院内那脱了毛的孔雀鸟一般,已失去了引以为傲的毒刺和闪耀一切的光芒。

  六公主趴在母亲身上,感受着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丝温暖,眼眶通红,面色憔悴,声音早已从哭嚎变成沙哑的惨叫。

  而凝徽公主又如何能想到,只因自己一时的贪玩任性,乐不思归,竟将最疼爱自己的父亲生生丢了,此刻也只能如六公主一样趴在父亲的棺柩前哭泣。

  宫门外虽说已经漆黑安静,但混战厮杀后留下的又岂会完完整整,死伤逃命者无数,悲怜无助者满门。

  陆水心和着几个王府忠心的老人将王妃和孩子从阴暗的密室里抬出。

  本就受着肉体上的折磨,又被突如其来的刀兵相见这么一吓,兼着担忧襄王的安危,王妃此刻早已气血两空,半身已交给了阎王。

  王妃强忍着痛苦,努力喝下药,半张着嘴唇,浅浅睡去。陆水心知道,王妃自己也清楚,她这身体早已支撑不起她想陪伴夫儿的痴心妄想。

  “王爷回来了,你快去门口迎迎。”这已经是半个时辰内王妃第四次在弥留中惊醒,望着王妃眼中的最后的期盼,陆水心还是照做,来到门口。

  陆水心虚开角门,探身往外看去,满街战场落红尤未扫净,战士铁甲新衣早已整装,耳听战鼓齐鸣,赳赳气昂赴死,看着这奔赴城门的士兵,嫣然,又一个新的战场已经打响。

  陆水心赶紧锁紧门,退回院内。原以为皇位落定,大局已定,却没想到,想要实现与历良锋的约定竟要再经过如此多的挫折。

  “乖乖在王府等着我,这次绝不准再一个人偷偷走掉,冬寒夏荣,秋落春回,朝朝暮暮,生生世世,海内清平。”

  担惊受怕,望眼欲穿,越是凝聚着全身的精气想要支撑,这盏已是近乎枯竭的油灯越是会尽早烧干。

  眼角青黑,脸无血色,嘴唇发白,药已喂不进口。

  王妃的眼睛紧闭了许久,正当众人要替王妃更衣时,王妃这已西沉的落日如同受了一股异于自然之力,突然坐起身来,径直走下床靠在门前。

  即便内心有万般期盼,眼神中透着千般热烈,终究盼不到门开人归。

  王妃手指轻抚着陆水心怀中的孩子,口中轻唤了几声“招儿”,眼神中透着一股清泉。

  孩子本能吸吮着嘴唇,扭动双腿,回应着母亲的爱抚。

  当陆水心想要将孩子放在王妃的怀中,她却摇了摇头,又一次瘫软地倒了下来。

  王妃的喘息声越来越微弱,身体缓缓垂下,声音断断续续道:“虽然王爷总是刻意避开,但我看得出,你们是旧识。他与我成亲奉的是皇命,而他对你的信任却是出自真心,所以他放心把我和孩子的命都交到了你手上,招儿的命本就是你给的,我现在不能继续做招儿的娘了,帮我照顾好招儿,他是这么小,不能没有娘亲;照顾好王爷,谁知道他到底受了多少罪,才努力撑到现在。不想走,却始终留不住,这就是命。答应我,一定替我照顾好他们,还有爹爹......”

  说话之时松垮的眼皮已在慢慢合拢,平身直望着天,魂已在慢慢消散:“我死后不要宣丧,不守孝不立碑,只将我的肉身献给天鹰,将我的灵魂献给世尊,为王爷,为爹爹,为招儿挡尽这世间所有的疾苦。”

  “我的轮回到了,我那苦命的女儿已经在向我招手,她没有走,她一直等着我。”说着眼神死死盯着窗边帷帐飘起的粉色婴儿床,风铃的清脆声响过,魂已在第一声炮响之时归了天。

  从小陪着王妃长大,又陪同嫁到王府的老人,只能忍受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饮泣吞声,为王妃擦拭着干瘦的身体,换上整洁的衣物。

  炮声持续不断地从城门传来,直震入誉京城的千家万户。震碎的瓦片敲打着房梁吱吱作响,坚持不住的便随着炮声接连落下,直吓得躲入床底、地窖、密室的人们咬紧双手不敢吭声。

  李家军打着“消除乱党,拯救大誉皇室”的旗号,趁着希国举全国之兵攻打塞漠关时,脱逃而出,一路势如破竹,招兵买马,毫无阻碍,直奔誉京城而来。

  李国舅端坐在马上,挥舞着长枪对着城楼道:“逆臣贼子历良锋,竟敢勾连江湖草寇企图毁我大誉根基,夺我大誉江山,枉费先帝一片苦心栽培,竟养出你这个不忠不义之徒。赶快打开城门,或许还能保住你爷爷历国公的英名,否则做实叛国之罪,即便历家有着开国之功,也难逃在你这里毁了祠堂,断了根基。”

  面无表情的历良锋接过手下之人递过来的弓,掂了掂,似乎不太满意。接连换了几个方才觉得趁手,按剑拉弓,剑心直指城下的李国舅。

  李家军立起盾牌,迅速围成一圈,将李国舅牢牢护在其中。历良锋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出何意的笑,弓剑拉满,飞入闪电般汇成一股,蔑视万物,直插盾牌深处。

  “这是他的剑,萨踏,你竟敢与萨踏勾结,意欲何为。”李国舅拔出那把差点要了他命的剑,兴师问罪于历良锋。

  “看来这往日的大哥并没有老糊涂,竟还记得这把剑。对天盟誓,歃血祭剑,患难相持,生死相托。而今血剑虽在,誓言却早已违背,毒害兄弟抛弃手足,如此背信弃义之人之徒如何能敢恬不知耻地在此阔论忠义二字,不如早些拿了这把刀引颈自刎,以死谢罪。”

  中午的阳光将历良锋这张毫无温度,寒气逼人的冰块脸照得通红,流经过的每一处血脉都欲喷涌,不再克制。

  李国舅躲在盾牌营中不敢探头,只是高喊道:“休要听那老匹夫诬陷,当年他先与希国因边界之地产生纷争,求我大誉出兵相助。待我军赶赴战场之时,这老匹夫竟只想坐收渔翁之利。你爷爷当年可是主帅,领着我大誉的军队奋勇杀敌,他却当起了缩头乌龟,致使希国战火东引致塞漠关十几年不得休止,此乃真背信弃义之人,你可千万不要被他的一面之词所蛊惑。”

  “我的好外甥,你可知围在你身边的都是何人。太祖年间的血屠夫,一夜之间血洗南蛮半座城池,男女老少悉数死于他的刀下,太祖招安南蛮之时,他这颗人头早就应该挂在南蛮的城楼之上,却苟且偷生到现在;白羽鹤族,幻术传家,宁愿抗旨杀头也绝不为皇族表演取乐,本以为已逃窜山林,过着鸟兽不人的日子,不再过问世事,没想到今日却自投罗网;还有这西决一族,最善机关,所布机关无影无形,西林渡一战,光是折在西决风火雷阵下的便有数千人,太祖生平之憾事之一便是没有将此族尽灭……”

  回避事实的最好方式便是用另外一个事实来遮掩,而内心不免动荡不平:事已过去多年,这小子如何会与萨踏勾连,有如何敢当众指出此事,莫非他手上真有什么真凭实据,不管怎样,旧事重提确实让人惶惶不安。

  “我的好外甥,你以为他们是在帮你,又岂不知这正是在害你,杀父弑母,伪造遗诏,囚禁兄长,勾连恶徒,一路之上尽是大誉百姓对你的论评,你还年轻,舅舅相信你一定是被奸人所蒙蔽胁迫,此刻若再执迷不悟,自相残杀,白白葬送我大誉士兵的性命,真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啊!”

  李国舅围城数日,初来便是硬攻不下,后又忌惮于这江湖五花八门的流派,只得一边躲避历良锋这根利剑,一面又向着襄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动摇军心。

  毕竟除了历良锋带领的“穷凶极恶之徒”外,其他城门上的大部分士兵和李家军都属同脉,动摇军心之计大有可为。奈何欲等时机却也失了先机。

  正当李国舅在城门下苦口婆心又包藏祸心之际,刀剑如雨般从身后铺天盖地而来,手起刀落之际已将数百名李家军士斩落在这残阳之下,冲锋陷阵气势如虹,两翼骑兵如洪水猛兽,将李家军团团围困。

  就在李国舅围攻誉京城,等待希国援军的这几日,希国的土地早已改姓了萨踏的姓氏。

  希国的连年征战早已内虚,为了隐藏药花引全身气力而伤本夺命的弊病,这希国王子更是隐瞒伤亡,只报军功,和亲不过是联合外敌的缓兵之计,内里的虚空,城墙也不过如纸糊的一般。

  而萨踏却等到了这个契机,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萨踏族从来豪爽热情,不拘小节,但大仇却是不管隔着多少代都会被牢牢铭记。

  仓野之战,希国先祖率铁骑将萨踏几十万兵民赶入峡谷,乱石投下、火箭穿胸,凄惨嗥叫之声在峡谷回荡几天几夜,血光贴着涯壁一路流到草原方才止步。

  萨踏在那一夜之间几乎亡国灭种,侥幸存活下了的不过千人,而这数不过千的族人身上的灵魂便只有强国复仇。

  所以萨踏从来都只会积蓄自己的力量,一切的积蓄只为一个时机。一刀砍掉敌人的首级,悬于旗杆之上,万民呼喊着,终于在几世后拿回曾经属于自己的土地。

  同样,对于萨踏老国王来说,不废一兵一卒便毁了这仇人苦心经营一辈子的基业,以身殉葬,即便这丧女之仇捂在心中再多十年又有何妨。

  大誉李皇后这辈子最可悲的便是,她的算计不过“只在此山中”,却不知早已被人算计到千里之外。

  陆水心几天几夜未敢躺下,只将受惊的招儿牢牢地抱在怀里,听那城门爆破的声音,听那血肉哀嚎的声响。

  终于炮火停歇,听到了麻雀亮出清晨第一声嗓,阳光在枝头摇曳,洒落的露珠映射出平静的早晨,而屋内的人儿早已凉透。

  陆水心苦苦等待的生生世世,竟未来得及过完这一生一世。胜利的人群一路凯歌,却没有她心心念念的人儿。

  “在追拿叛军的路上,我们中了李家军的埋伏,乱箭飞出,锋不慎中箭,坠入崖底。暴雨突降,崖深水急,我们顺着地势,往西一直找到了镜湖口,只在岸边找到了这个香囊......”

  看着眼前的陆水心,林华景迟疑了,也许没有勇气直面结果,他只是将香囊塞到陆水心那已是冰冷的手中。

  陆水心从来没有这么久久地看过林华景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这张原本只属于放荡不羁的脸上,为何会出言说出这些残忍的话。

  “替我把香囊交给凝徽公主,也算是他给妻子最后的交代。”林华景看着坐在灵堂前的襄王,事情本不该如此,而这些话却不得不从他的口中说出。

  阴云聚拢一团,月亮早已不知躲到何处,只由着冰冷的雨水落在瘫软之人的身上,滴穿心碎之人的胸腔。

  什么萨踏公主、比武招亲的驸马,陆水心根本听不进去,她更不在乎,她只知道:“他说好了让我在这里等他。”

  手中的香囊已被雨水打湿,血水从香囊中渗出流入手心,陆水心望着手中的香囊,心如同已被冰锥刺穿,一股鲜血喷出,与那香囊上的血融为一体。

  陆水心握着香囊,只觉身体轻飘,灵魂飘在半空,不知何时又不知置身何地。

  恍惚中,对岸一点灯光亮起,波光粼粼,萦绕于浮桥两侧,一人提着灯笼从桥上款款而来,月光如玉,微风如絮,照亮来人的脸,撩动对岸的心。

  夏夜虫鸣,荧光点点溢于两指之间,当圆月当空洒下,清凉透骨之时,恰如初遇般,一切皆有可能。

  突然晴空一声惊雷,一个女人的声音拼命呼喊着:“你答应过我要照顾好他们,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陆水心像是被一股神秘不可对抗的力量牵引着,穿破湖水的封锁,身体被牢牢摔在岸上。

  “这本就不是我的使命,又何须让我一人承担。”

  明月当空洒下,映出叠叠波光,而桥上却空无一人,此刻非夏无虫,所有的寂静都化作眼眶中的泪,悄悄地浸湿双夹。

  生命跟着光的节奏在世间游走,最终也随着光的消散,一切归于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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