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低着头沉默,父亲转而又说:“如今你的事已然人尽皆知,就连宫里也好像得了信。不过,看到你心思坚毅,我确也甚是放心。往后不论你做什么决定,为父定然会全力支持你!”
往后的日子?做决定?我还从未想过这些。不过瞧着父亲的意思,是要我与青宣一刀两断么?
该怎么办?
细想起来,如今的羞辱却是他带给我的,若是没有他,我可能还是曾经的那个人人艳羡的白如棠。
说不怪是假的,只是更让我痛彻心扉的是他的胡闹荒唐。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留宿妓馆的事由不得我不信。
难不成真的要和离么?
这几日抚琴平复心绪,直到此时我都从未想过要与他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只低着头咬着唇,默不作声。
“你仔细想想,也好。不过,也别闷坏了自己。明日清早,我叫下人备了车,你带着丫头往相国寺逛逛去。好好想想。”父亲慈爱的摸了摸我的头。
揣在怀里的那封信已露出一角,可他终是没有拿出来。
“小姐,老爷的怀里好像揣着什么东西,是想要拿给小姐的?我瞧着好几回老爷要掏出来却又没掏......那到底是什么?”
“和离书。”我笃定地说。
“和离书?秋儿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和离书呢。”
我苦笑,“准确地说,应该是《放夫书》。——盖闻夫天妇地,结因于三世之中,男阳女阴,纳婚于六礼之下,理贵恩义深极,贪爱因浓情,生前相守抱白头,死后当同于黄土......”我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小姐,你可决定了?”
终于不争气地流下眼泪,哭着摇了摇头。前几日我与青宣还如这文中形容的样子,怎会一夜之间竟闹到要和离的地步?
“既然没有决定,正好明日去相国寺上香,问问神仙菩萨的意思。”
只能如此。
但愿酬神管用。
天刚蒙蒙亮就出发,毕竟现在的我仍处在风尖浪口,一个人悄悄的去,悄悄地回。还是避免出现在人群里,比较好。
因为出来的尚早,街巷两旁都冷清清的。
上次来相国寺还是和青宣一起,一路上的欢声笑语好似昨日发生的事。
忍不住不去想他!
酬神!酬神!
试问神仙菩萨能让我从此忘了他?能解我这漫漫情路求不得之苦?呵!最难莫过于是世间的种种情事!可又有多少数不清的痴男怨女沉迷情网,甘受轮回。
如此看来,有情倒不若无情的好!
燃起三支香烛,虔诚的叩首。妄求菩萨指点。
“小姐,天还早,咱们这就回去么?”秋儿搀起我。
“我想再去看一看莲花。”虽然情已变,可曾经的记忆却刻在心里,丝毫未变。正因为它不解风情的时不时的跳出来告诉你今非昔比,才会有如此的痛心无比。
太阳正洒下金光,不经意地染红了半边池塘。金碧色的荷叶映衬的那朵双头并蒂莲,显得更加的亭亭玉立。
“一种情深,十分心苦。”我幽幽地说出。
“难道不是‘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吗?”
猛地一回头,竟是——皇上!
我心思正乱,怕他又胡来,扶着秋儿后退到一旁。
“亲从官和殿前司的那些人都跟着,今日我也得守着规矩。”声音柔和但威严凛凛。
赶忙和秋儿行了礼。
望了望四周,皇上按照那日寿宴的规矩选择今日驾临相国寺。
御驾亲临,可我怎么还能进来?
见我一脸疑惑,他接着说:“是我通知了你父亲。劝你来散散闷。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他是前来安慰的吗?心里疑惑万分。
“多谢皇上恩典,我已经没事了。”
“真的没事?没事还会吟出‘一种情深,十分心苦’?”
被他问的一时语塞。
“你经历的这些我都明白。你可知道身为一个皇帝要接受多少谩骂?”他一脸委屈。
我终于一笑,“皇帝不是九五至尊么?谁敢?”
“九五至尊也不能随心所欲。不然你不早......”可能怕我更加烦闷,他止住没说。
“皇上也会被人责怪么?”我问。
“你哪里晓得,整日里被言官管着,上至家国大事下至娶妻生子,稍微有些偏差,便被他们那骂人不带脏字的奏折扰的心烦意乱。这还不算,平日里的一举一动被史官记录着,可有些事的功绩需要时间。就如眼下做了是被言官骂,可不做却会被后世责骂。其实皇帝才是那个最不敢犯错的人。”
“这么说来,世人皆不易。”
“所以,有些事有些话没必要那么在意。不如把一切交给时间。你值得拥有更好的生活。我知道,你听的懂。”
我懂?青宣伤了我,我哪里还有心思过更美好的生活?
“其实我还没有想清楚到底要不要......和离。”终是心痛地不忍分开。
他忽地拉下脸来,“这样不堪的李青宣你还不舍?他李青宣若是对你有情就应该看都不看那秦楼妓馆里的歌女,还会与她举杯共饮?酒醉宿眠?现在的他在朝局中就如同过街老鼠,人人避之不及!你就这么甘愿为了他,被人拿来与歌妓放在一起比较?”
“你怎么知道当日发生的事?怎么知道的这样详细?”隐隐感到不妙,顾不得什么大不敬,我拧着眉直问道。
“他......他不值得你这样!”他被我的目光盯的窘迫。
“是你设计的?是你让人这么羞辱我的?又是你假装好心来这里劝我?”苦笑了一声,我已确信无比。
“大胆!竟敢如此讲话!”
嗤之以鼻。
“你......我没有!”他怒吼道,可终是理亏,声音逐渐弱了下来,“我没有让人羞辱你!没有!”
“真的没有?”我冷漠着问。
“你好大的胆子!别忘了我是皇上,就是取他的脑袋也未尝不可!”他终究是怒了。
我却是昏了头,忘了他还是那个喜怒无常的皇上!
明晃晃的阳光逐渐刺眼。
池塘里的莲花开的正艳。圣洁的莲花无处可逃只能躲在那里听着这些肮脏的勾当。
哀莫大于心死。向前福了一福,异常平静的说道:“臣妇知道皇上曾有意于臣妇,臣妇能得皇上垂爱亦是感激不尽,可李青宣甚是无辜,恳请皇上放他一条生路。臣妇不愿作花中魁首,惹人欣赏,只愿守着枯枝海棠,终生无香。从此臣妇只为室外闲人,不进繁华之场,恳请皇上哀而怜之,放过李青宣,全臣妇之夙愿。”
说完,深深叩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