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此生从未见过那么冰冷的眼神。
他终究还是放过了我。可青宣怎么办？
匆匆回府，始终心神不宁。窗外的海棠显得越发凋零。
“小姐，在想什么这样出神？”秋儿端来一碗沙糕。糯米粉蒸糕，中间点缀着芝麻，和果脯。香甜可口。
正是因为心里苦，才要吃些甜的。
“秋儿，恐怕是我误会了青宣。”说着我已滴下泪来。
“小姐......”
我确实没有听他亲口说，就逃离了杜府，剩他独自在哪里，不知现在他的境遇是否难上加难。
“小姐，秋儿有个主意，不如我们......”她俯在我耳边私语。
我眼前一亮，确也将信将疑，“可行吗？”
“小姐放心，我已和门房的小厮说好了。”
思索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好，就这么办！”
为了青宣，豁出去了。
掌灯时分，秋儿与我换上男装，悄悄溜出府。
“小姐，你瞧，夜市多热闹！”
沿街两旁，竟是一些卖吃食的商贩。烤肉，肉铺，生煎肥肠，鸡头穰，药木瓜，应有尽有。
好不容易走到杜府，秋儿往角门上去了，不一会儿，招手让我过去。
悄悄进了小院，环顾四周，冷冷清清的。
院里的藤架杂乱不堪。
青宣的书房点着灯，烛火微弱昏黄。
蹑手蹑脚地扒着窗户往里看，几日不见，他，似乎憔悴了许多。
桌案上摊开的正是那本《维摩诘经》。
床榻上的锦被胡乱的堆放着，我看着于心不忍，正想张口说话，忽地听见有人进了院里。
慌忙拉着秋儿躲起来。
“还当自己是少爷，摆的什么架子，一个人只管闷在这里，还得咱们跑腿。”
“你小声点，就算他离了咱们府里，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你我惹不起。”来人说道。
“呸！就他那穷苗子还想着什么步步高升？要不是咱们老爷瞧着他能与宰府千金结亲，谁抬举他？你想想，他自小以来哪里由咱们服侍过？不过是借他一个住的地方，你记得那会儿他四处去给人抄书赚钱。这倒好，一点不会享福，碰上个金枝玉叶的高门娘子，他倒好，还有心思眠花宿柳。到底是扶不上台面的东西。”
“听说老爷生了大气，要轰他走呢，你瞧瞧，还这么死皮赖脸的待着，哎，苦了咱俩，接了这么个差事。”
“行了，还不是夫人的意思，好歹得给碗饭吃，不然传出去不好看。”
底下的仆人胡乱地放下饭菜，就走了。
我偷偷瞧着，青宣叹了一口气，青紫着脸，一滴眼泪都没流。
粗茶淡饭，残羹冷炙。我知道他一口一口咽下的是所有的委屈。
窗外的我泪流满面，顾不得别的，直接掀开帘子闯进去，站在他面前。
青宣狠狠地咽下一口饭，眼神里满是凄凉。
“......我没有。”不知隔了多久，他说。
“我知道......”我哭的哽咽。
烛火飘摇。
“青宣，我们离开这里。”
他默不作声。只盯着书桌上的那首诗出神。
“相思树上合欢枝，紫凤青鸾共羽仪。肠断秦台吹管客，日西春尽到来迟。”
是李商隐的《相思》。青宣他一直在念着我。
“你还会在意这样的我吗？”他喏喏。
“我恨自己没有早些认识你！”
他拉我坐下，揽到怀里，抚摸着我的背，叹了一口气，才说“可我却什么都为你做不了。”
“青宣，有件事，我想要告诉你。”忽闪着眼睛，抬头看他。
“嗯？”他皱眉问道。
“不过，有些事，你要先告诉我。”我起身，正色说道。
“你问吧，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那天你们宴席散了之后，是谁提议再去听曲的？”
他想了一想，“那日宴席结束后，宫里的内官前来分发皇上的赏赐，就随口说到皇上盛赞那日寿宴上的舞曲，说是听得不过瘾。然后，贺师手下的文官就提议继续去听曲，说没准灵光一现，能重新排个小曲让皇上高兴高兴也说不定。我本不想去，可这些日子以来，朝中同僚一直与我不睦，他们邀请，实在不能推辞。”
我点头。“是了，原来是这样。”
“你可是知道什么了？”
“最后你们见到的内官是不是常跟着皇上的年岁偏大的那一位？”
“正是。”
“那听曲之后呢？做什么了？”我继续问。
“我真的没有，”他委屈地说，“听曲的时候，我们一直在推杯换盏，再后来，恍惚跟着他们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我唯一有印象的就是我一直在喝酒。只是喝酒。”
“青宣，我们可能要有麻烦了。我要告诉你的是......今天，我拒绝了皇上。”
“你是说......他......”青宣气的紫胀着脸，“其实自从贺府花园之后，我心里就一直不安。没想到，他......真的......”
“所以，发生的这一切，你懂了吗？”
青宣再一次拥着我，“那又怎样！你若不退，我必不退！”
青宣没有畏惧皇权，没有抛下我一人自保。
终于等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可是日后你在朝堂上免不了要被刁难。”换我不安。
“怕什么，我有这个。”他摇了摇桌上的那本《维摩诘经》。
我亦摇头一笑。
“不如我们离开这里。”我提议。
“可如今我们能去哪里呢？”他问
“先去我们府上，总比在这里受气好。”憧憬着以后的小日子，我越说越兴奋，“等日子长了，事情缓和了，咱们再搬出去，找个真正属于自己的院落。”
“主意是很好，只是岳父大人......”
“放心，有我呢！”
“小姐，姑爷，说了这么半天的话，来尝尝我的手艺。”秋儿端着托盘走进来。
这丫头见杜府下人苛责青宣，转而去了院里的小厨房，亲手弄了些吃食来。
“匆忙出来，还没来得及用晚饭，我瞧瞧可有什么我爱吃的？”
“小姐爱吃的可是没有，都是些姑爷平日里爱吃的。小姐，秋儿冷眼瞧着，你们二人这几日都瘦了。”
饭菜一一摆上桌，黄芽菜炒鸡，笋煨猪肉，芙蓉豆腐，鸡皮麻饮，一桌子家常菜。
说说笑笑着吃完。
暖了心的家，烛火也似乎更加通明。
“我还没问你怎么这样打扮着出来？倒是清秀的很。”青宣笑着问。
“还不是为了你，我可是偷着跑出来的！”我俏皮的一笑。
“你到底还会带给我多少惊喜？”他眼神炯炯。
我不解。
“原本以为只是个高门贵府的大家千金，仪表端丽，从不越矩，可接触起来才发现，也是......”
“也是什么？”我瞪大了眼睛问。
“也是小妮子一个，调皮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