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这几日,怎么闷闷不乐的?”秋儿边剪烛花边问。
我心不在焉地翻着手里的书,不知该如何回她。
“不对,小姐自宫里回来后就是这个样子了。可是有什么事吗?”秋儿担心地问。
宫里发生的事,自然不能说。也没法说。
继续盯着书出神。
“要不,就是因为青宣少爷。小姐,这几日可都没有青宣少爷的花笺了?”秋儿一提醒,我才恍然。
自从上回我寄去花笺,青宣就再也没有回。
“去把我寝榻里的那个匣子拿来。”秋儿一席话提醒了我。
“一,二,三,四,五,六,七……”我数着我们传递的花笺,每七天一次。三日前花笺就该到了。“秋儿,这些日子门房上一直都没有青宣的信夹么?”
“没呀,小姐。我每次去问,都说没有。”秋儿摇头。
“坏了,青宣不会出了什么事吧?”这么一想,心里扑通扑通的跳。
洪水凶猛,泛滥成灾,谁知会发生什么。
心神不定。
“小姐,别往坏处想,兴许只是忙忘了呢?”秋儿安慰我。
“多想无益,等明日回府问过父亲再说。”我打定主意。
到底是心焦的一夜无眠。
顶着憔悴的容然,悄然回府。
父亲刚刚早朝回来。看我的样子就知道我是因何而来。
“青宣不见了。”见瞒不住我,父亲只好如实相告。
“什么?”眼前一阵眩晕,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半天方回过神来,大哭着问父亲:“这是怎么回事?”
“棠儿,你先缓缓。”婆子端来一碗参汤,父亲催促我喝下,才慢慢道来:“洪水泛滥,水坝决堤,他们一时围堵不住。眼看情势危急。谁知他们分成了两派意见,一派守旧,依照典籍,希望还是沿用以前的方法,继续增加沙料堵截。一派革新,重于实践。希望亲自考察河流,根据地形的高低,河流的深浅,水流的湍急程度制定具体方案。青宣,属于后者。”父亲说完,忧虑地看向我。
“所以,他是……”亲察实地,确有被洪水卷走的危险,我心一凉,话没说完,已泣不成声。
“棠儿,可别难为坏了自己。也许还有缓机,只是人不见了,并没有找到他的……尸骨。”父亲见我伤心欲绝,声音哽咽。
“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不敢问,怕听来的是噩耗,可还是忍不住鼓起勇气问。
“昨日。”父亲压低声音说。“快马加鞭,今日就通传到了宫里。天灾人祸,非我辈所能及啊!”
不对!昨日青宣失踪,那他与我互传的花笺本应三日前到,可并没有到。那时的他还在。
不是天灾,定是人祸。
若是人祸,我会怎样?在心里悄悄问自己。
告御状!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看着父亲鬓间的白发,苍老的容颜,我并未没有向他说我。
请旨入宫。
没想到那么顺利。内官直带着我,穿过红墙碧瓦,又是睿思殿。上次还想着再也不踏进此地半步,没想到这么快就自己找上门。
他坐在桌案上,伏笔疾书。“不用行礼。”见我进去,头也没抬的说。
我走过去,只见他正在书写的是……花笺。
一阵诧异。“此花笺纸好,下笔书心事。其意何深远,沉吟复再思。”
他的花笺?我的花笺?有什么关联?
“青宣遇害了。求皇上查明真相。”干脆地直截了当。
“你有何证据?”他抬起头,冷冷地问。
“臣妇与夫君每隔七日互传一次花笺。最后一次传书却没有收到。”生死攸关,管它什么闺阁秘事,顾不了那么多了。
“就凭这个?”他轻蔑地问。
“是。”我肯定。
“若是他忘了呢?”
“不会。”
“你就这么肯定?”
“肯定。”
一问一答之间,他的脸色越发难看。
“你想看的是不是这个花笺?”他扔过来一封信。
顾不得拆开,只看封面的字迹,是青宣。
“怎么会在这儿?”心中一时如刀绞,怕噩耗成真,怕残存的一点希望全副破灭。哪还管它什么恭敬不恭敬。
“李卿为了抓紧时间绘制地图,一个人先出发了。这封信是他留在驿站的,因他不见了一段时日,昨日方才快马加鞭地送来。”
一时腿软,瘫坐在地上。青宣真的不见了!泪流满面。
也许,花笺上是他留给我的最后的话。
颤抖着打开花笺,只见上面写着:“春思正交加。马蹄声错认,客还家。花笺欲写寄天涯。羞人见,罗袖急忙遮。”相隔万里,他想着我思念他的样子。
他笑我,听到马蹄声响,便误以为是他还家,谁想竟是错认了,便把相思写进花笺寄给他。相思语脉脉,用罗袖遮了,害羞给人看。
破涕为笑。
青宣,我不要你有事!
皇上走到我身边,伸手欲搀扶我。
赶紧跪下:“请皇上派人寻找青宣。若能找回青宣,臣妇愿付出一切。”
“付出一切?”他一挑眉,脸色忽而阴沉起来。
“请皇上看在青宣治理水患心切,一心体恤百姓的份上,下旨找寻青宣。臣妇定当感激不尽”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殿内静默良久。
“李卿身为朝廷命官,因公务下落不明,我自会派人四处找寻,以安民心。你下去吧。”声音冷冷。
我自感激涕零。悄然转身退下。
忽一瞥那墙角,躺着一个揉碎的纸团。
我终不知道,那上面写尽深情。
“别后相思心目乱。不谓芳音,忽寄南来雁。却写花笺和泪卷。细书方寸教伊看。独寐良宵无计遣。梦里依稀,暂若寻常见。幽会未终魂已断。半衾如暖人犹远。”
我永远不可能知道。自那日离别之后,他便相思到乱了心神。没我的消息,又恰逢收到了青宣与我的花笺。不知是不是含着醋意,他和泪写就了花笺想传给我看。想见不得见,只好独自睡去,只求梦里依稀相见,梦醒魂断,仿若人还未走远。
这揉碎的花笺里,才是他要书写的真正的心事。他是皇上,不能有心事。即便有,也不能使人知。更不能有深情,即便他含泪在花笺上写下自那日离别之后的相思,也终究化作一团废纸,随风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