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魆魆的暴室里面,曹伟能满面泪花,跪在地上仰面哭诉道:“昭昭之天,煌煌之地,你们张张眼、留留情吧!这可怜的孩子出生还未满半年,你们怎能如此心狠,不保佑他长命百岁?我不求能苦尽甘来,享受皇子带给我的福气,只求你们发发慈悲之心,留他一条性命吧!”此时,掖廷狱丞籍武领着一个诏记行色匆匆而来,曹伟能心里不停打着鼓点,曹伟能心里想着身体虚弱的自己以及六个无辜受牵的婢女、怀里抱着的无知婴儿,在这个寒雪飘飘的早晨一道投进了暴室狱,心里就无限悲戚。
丝豪没有任何反击力量的曹伟能,眼见籍武越来越靠近自己,心里一急,慌慌伏下身子,头抵在籍武的脚面上,低声哭泣道:“本宫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但是狱丞可知道我幼儿是何等人物?他是陛下迄今为止、为数不多的孩子,请狱丞务必保护好他,本宫在天之灵感激不尽!”
籍武是刚刚被唤进少嫔馆执行圣旨的,前些日子籍武去昭阳殿受令,明明看到天子受到赵昭仪的胁迫,面露无奈,又看到赵合德吩咐田客和他,直接把这个皇子送进暴室狱;想至此,籍武无奈答道:“人人都有怜悯之心,我一个有血有肉的七尺男儿,自然也不例外;可我也是受人之命,替人办事!容华不清楚,本是中黄门田客持着诏记,封上御史中丞印,命令我把你们母子数人打入暴室狱,还令我不得问婴孩男女,不得问是谁的孩子,我也是被逼无奈!”
曹伟能心灰意冷,哭着对籍武说:“本宫一早便知道自己被陛下宠幸,一定没有好下场,赵昭仪果然要凭她姐妹俩的力量专擅天下!只可怜皇子的额上生有壮发,长得很象他的爷爷孝元皇帝(刘奭),本宫原本以为皇子长大之后会有一番作为,可现在赵昭仪视他如鲠在喉,只怕不日也难逃赵昭仪的毒手!本宫知道你在宫中当差,有许多无奈,但请你千万想办法,将消息报告给长信宫太后娘娘,让太后娘娘出面保护皇子!”
籍武脸上肌肉微微一动,突然听到后面一声高喝“昭仪娘娘让你带皇子去昭阳殿,你磨磨蹭蹭在里面待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抱起皇子,跟我去昭阳殿复命!”籍武回过头去,见是满脸横肉、毫无善良之色的田客驾临此地,于是乎露出一脸低下之色道:“大哥,虎毒还不食子,稚子纯良无辜,咱们如何忍心下得去手?要不然你去回禀陛下,让陛下手下留情吧!”
田客看着满脸认真的兄弟,不屑一顾道:“前几日陛下与昭仪说话时,你我皆在场听着,陛下是什么意思,已经不言而喻;再说你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们有几个脑袋,去一次次违背陛下与昭仪的旨意?宫里面的事情,稍有不慎,满门皆没!你可知道,上一次要不是哥哥我帮你在陛下面前掩饰,陛下在勃然大怒的状态下,一定要杀你全家、夷你九族!”籍武想着年迈的老母亲,又想着娇妻美子,一会儿便泪如泉涌,曹伟能哀愁叹息道:“罢!罢!既然已经穷途末路,何必再与命运抗争!”
田客冷冷一笑道:“卫容华想看点是好事,既然无路可走,就别耽误时间,安安心心上路吧!来人,把东西拿进来!”说话间,已经有人拎出一个精致小巧的漆绿色锦箧,田客慢慢走了过去,轻轻打开盒盖,从箧内取出两包药粉,随随便便和在一碗水中,四平八稳端到曹伟能眼前。曹伟能自然不肯就范,咋咋呼呼道:“固然本宫死期将至,但是若没有亲自下达陛下的旨意,本宫绝不会乖乖就范!”
田客呵呵一笑道:“行,我就让你死得瞑目!”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布条来,摊开在曹伟能眼前,曹伟能战战兢兢瞧了过去,只见那是成帝亲手执笔写下的一道手诏:“曹宫(曹伟能的小名):努力饮此药,不可复入宫,汝自知之。”曹伟能登时心灰意懒,又见另为一条白绢上写着一行文字:“籍武:把锦箧里的东西交给曹宫,你要亲自监督,看她下咽;并赐六位宫女自缢,随曹宫同行。”
曹伟能顿感绝望,哭哭啼啼道:“陛下,陛下,你怎能听信赵氏姐妹的话,对嫔妾不管不问?你曾亲口说过,皇子得之不易,命大福大,造化也大,将来继承大统,臣妾也更能跟着享福!怎么,一转眼,臣妾就命如草芥,任人宰割!”呜呜咽咽说了半晌,而后低头看着娇嫩可爱的孩子,悲愤之下咬舌自尽,在场之人见到曹伟能这般视死如归的举动,无不目瞪口呆。
田客紧紧闭了闭眼,然后大步走上前去,抱过皇子准备捂死,籍武看见皇子有难,脊梁忽然硬挺起来,在田客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咚咚咚地嗑头,把地都震得梆梆响,又泪流满面,一边说:“小人死罪,小人死罪!不杀此儿,自知当死;杀了此儿,小人也当死!”田客原本就有些心烦,又见自己的好兄弟优柔寡断,不免心里慌张道:“刚送走一个愁人杀,怀里这一个孽障又鬼哭狼嚎,这个时候,兄弟你又出来捣什么乱?”
籍武抬起头说:“咱们一二十年的兄弟情分,我怎会挡着你升官发财?可是好兄弟,你也要动点脑筋儿,他可是陛下的亲生骨肉,万一日后陛下后悔今日草率而为,咱们可就责无旁贷要被怪罪!事到如今,兄弟不求其他,只求问心无愧;所以冒死恳请大哥替我在皇帝面前传一句话:‘陛下未有继嗣,子无贵贱,求陛下留意!’陛下如能回心转意,小人就算赴死也心甘情愿;要是陛下一意孤行,那兄弟也尽了力,将来是好是坏,是生是死,也怨不得他人!”
田客皱着眉头说道:“好,好,兄弟拳拳赤诚之心,大哥怎好不让兄弟出头露面?这些话,大哥一定原封不动传给陛下,但愿陛下虎毒不食子吧!”说完,抱着孩子大大方方离开,籍武看着田客渐行渐远,只留下皇子的哭泣声响彻云霄。
辇道上,王莽匆匆忙忙往暴室赶,远远见到田客抱着皇子缓缓走来,王莽镇定自若停下脚步。田客一眼看到王莽拦路在前,心知不妙,也只能闷闷不乐走上前来,行礼问候:“小人参见大司马!不知大司马有何吩咐?”
王莽夷然自若道:‘吩咐倒谈不上!只是我刚从长信殿出来,太后对田将军你专门下了一道旨意,不知田将军你是受领还是不受领?’田客灰了灰脸色道:“大司马有所不知,卑职就是从长信殿一路发迹上来;论起来,太后对卑职有再造之恩,卑职不听别人的吩咐,还情有可原,要是连太后的吩咐都如秋风过耳,视若不闻,那可真是要让天下指着小的脊梁骨去骂!”
王莽客套一笑道:“田将军听令!太后有旨,陛下子嗣稀薄,贵有一子,不可不珍,而今赵昭仪不通情理,不达天伦,想要除之而后快,实乃天下人之所鄙弃;孤年老体弱,自知命无定数,唯有尽力保全,挽留龙种,百年之后,才能心安理得去底下见先帝!田将军武陵人士,得恩于孤,望田将军懂得知恩图报,一己之身何足挂惜!”王太后说得至情至肯,田客不敢有所违拗,只能接旨:“小人领命!”王莽抿嘴一笑道:“太后说,田将军思维灵敏,赵昭仪那里足可以抵挡应付!”
田客郑重其事道:“卑职会告诉昭仪娘娘,皇子已经被私下处决,再也不会威胁到昭仪娘娘!”王莽得意一笑,接着二话不说,直接从田客手中接过皇子,心平气和抱着皇子一路迤逦而去。
长秋殿,班恬心有余悸地望着外面昏暗惨淡的天色,一句话也不说,瑾娘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满脸伤感道:“婕妤,奴婢已打听清楚!太后抢救及时,皇子平安无虞,但是曹容华已经咬舌自尽!”班恬心有戚戚道:“本宫已经使出浑身解数,却只能挽救一条性命!唉!曹容华年纪轻轻,刚为人母,遭此劫难,弃子而去,真是让人不胜唏嘘!”瑾娘点了下眼道:“如今未央宫唯赵昭仪独大,宫里连个能够分担宠幸的妃嫔也没有,长此以往,只怕陛下会子嗣衰落!”
班恬一语中的道:“未央宫的皇子、公主,从前就寥寥可数,而今赵昭仪又这等嚣张,皇子衰落也是可想而知;可怜陛下一心求子,甚至不惜代价,每年挑选众多家人子入宫,如今皇子健在,陛下却不懂得珍惜,还默许赵昭仪暗害皇子的做法,陛下不光迂腐更是愚蠢!看来大汉江山,早晚要假手他人!”瑾娘知道班恬说的是实情,只默默叹了两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