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8年,昭阳殿,赵合德一边大大落落剥着水晶葡萄,一边瞧见坐在一旁的成帝连连咳嗽不止,于是心下着急道:“陛下,臣妾听闻,最近朝堂之上,越来越多的大臣提议陛下,趁着春秋鼎盛早些立储,臣妾无能,猜不透陛下的心思,陛下能否告诉臣妾,陛下打算立谁为太子?”
成帝目光幽暗望着赵合德,语气生硬道:“这些聒噪烦人的文武百官,朕如今身体还算康健,整日上书朕要朕早日立储!他们众口齐一、信誓旦旦说是为大汉天下千秋万代延绵,可在朕心里,他们就是巴不得朕早些咽气!再说,朕膝下空无一子,立储?立谁为储?总不能随随便便就立个皇子吧?说出去简直贻笑大方!”说完,看赵合德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继续道:“爱妃也是,如今宫里大红大紫的只有爱妃一人,爱妃又何必时不时来试探朕的心意呢?”
赵合德知道成帝心里对自己有怨怼,于是娇媚道:“陛下,你能别动不动就对臣妾发火吗?曹容华的事情,臣妾已经认识到自己任性妄为,至于那个出生未满三月的皇子,臣妾更是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没有动,实实在在是他自己扛不住冻!陛下不妨想一下,连点冻都受不住的皇子,长大后身体就能康健?难不成陛下打算将万里江山,交给一个弱不禁风的皇子手上?”
成帝忧愁满怀,不住嗟叹“寿夭有命,朕怪不到爱妃头上,唉!”赵合德淡淡一笑,然后继续请示道:“昨日道家高人进宫,臣妾既无意间听他提起,宫里孩童稀缺,如若能够从诸侯之子中挑选一个孩子养在宫中,可以旺盛子源,皇子公主就会接二连三降生;臣妾当时没有入心,此时冷静一想,陛下膝下无子已成定状,奈何朝臣逼迫汹汹,陛下为了解除烦恼,何不从诸侯王子嗣中,挑选一个称心合意的孩子立为太子?”
成帝心里想着‘虎豹不堪骑,人心隔肚皮’,嘴上云淡风轻道:“爱妃未曾生养,自然不知道小孩子容易认生,他们自幼由父母悉心照料、抚养长大,又怎么会性情大变,无故亲近朕呢?退一步讲,即便朕对他呵护备至,可万一他表面上唯唯诺诺,无话不从,可等到朕百年之后,他不光不尽孝道,不遵礼成服,还想着让朕陈尸荒野,死不瞑目!朕一个躺在棺椁里不能动弹的死人,又能奈何?”
赵合德拈花一笑道:“陛下实属多虑!敢问世间,哪个人蒙受如此恩典,不晓得知恩图报?更何况陛下把这万里江山都拱手与他,受恩之人怎会泯灭天良,将陛下陈尸荒野?陛下明鉴,一国之主,胸襟包容,豁达大度,纵使心里不情不愿,又怎能不顾及天下悠悠之口呢?”
成帝听了这话,闭目沉思片刻,而后睁开双眼道:“掌管天下之人,绝不能是个泛泛之辈;朕的直系兄弟为数不多,唯有定陶王之子刘欣,勉强算是个可堪大任之选,其余之辈,一览无余,全是酒囊饭袋,不需考虑!”赵合德嫣然一笑,成帝隐隐担忧道:“朕与爱妃今晚嘴上说说,但立太子事关重大,可不全凭朕一人说话做主,光朕这头热也是无济于事!太后与定陶太后多年交恶,太后要知道朕欲立定陶王之子为太子,还不气得蹦起来骂朕脑子违背孝道,不肖子孙!”
赵合德趁机唆使道:“从前臣妾未进宫时,就听说陛下英明决断,气势宏伟,可这些年臣妾耳闻目睹,太后娘娘仗着母家得势,专断独行,霸气凌人,丝毫不把陛下放在眼中!陛下的权威在太后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如今立储一事,正是陛下展现君主威风的大好时机,陛下可万万不能继续柔仁,让太后娘娘拿住陛下软肋,一个劲儿欺压陛下!”成帝看到素日和王太后不搭腔的赵合德意图怂恿自己与太后翻脸,皮笑肉不笑道:“纵使太后有千千万万个不是,她也是朕的亲生母亲,十月怀胎不易,朕怎能违背太后心意,让母后心里不痛快?爱妃为朕着想是好,只是这等大逆不道的话语,从今往后,还是少说为妙!”
赵合德口服心不服,遂浅浅一笑道:“诺!”
长信殿,王太后满面忧色望着王家老老小小,济济一堂,耳听人声鼎沸,既忧且喜道:“诸位难得共聚一堂,本该是欢乐高兴之时,孤实在不该说这些丧气话,搅扰大家兴致,可是这些话孤憋在心里多日,如今话到嘴边,只想一吐为快呀!”王根侧身其中,又是德高望重,四下张望看着众人没人出头,于是率先开口道:“在座之人皆是王家子孙,个个蒙受太后疼爱,才有今时今日的地位,我等受恩至此,责无旁贷该与太后同心同德,同进同退,所以太后娘娘有话不需避讳,不妨直说!”
王太后神色不变,声音粗粗道:“孤听底下人说,赵昭仪那个小妖精,前两日在昭阳殿意图试探陛下的心意,而且还透出想要拥护定陶王之子刘欣为太子的苗头!”王莽听说定陶太后要卷土重来,双眼忽然一闪,王根紧张不安道:“太后明鉴,此事万万不能让赵昭仪得逞!太后也知道,当初大哥费了九牛二虎力气,才将定陶太后兄长冯野王的势力连根拔除,可惜冯野王人望甚高,近两年渐渐有崛起之势,一旦定陶太后卷土重来,那冯野王势必也会水涨船高,大哥当年心血岂非付诸东流?”
王太后哀愁叹息道:“孤成日无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层厉害,早就想到;可是陛下耳软心活,赵昭仪那个祸国妖精,又朝朝暮暮对着陛下吹耳边风,孤只怕早晚会让定陶太后得逞!”王莽面色不改道:“微臣近来也有所耳闻,不光赵昭仪极力促成定陶王之子成为太子,还有皇后娘娘、定陶太后,平都公主、阳阿公主四人也明里暗里也开始活跃,加紧步伐,说服陛下点头同意!”
王太后腮帮一动道:“孤还没死,她们几个就开始拉帮结派!长安密探昨日汇报说,定陶太后往来于高官之宅,穿梭于将军之府,而且时常窃窃私谈到半夜三更,孤真是好奇,往日并无交集的一些人,有什么事情值得她们议论到半夜还意犹未尽?”王根二话不说,直接下结论道:“古往今来,但凡背着光不敢见人的事情,能有几件是光明磊落的?依老臣看,定陶太后与文武朝臣交往过密,无非是想更朝换代!以防万一,老臣恳请太后应该下旨,捕捉定陶太后,并且要详细审查与定陶太后交往过密的官员,以防疏忽!”
王太后按捺住激动的心情,镇定自若道:“文武百官是朝廷稳固的根本,不到万不得已,孤绝不会自掘坟墓、动摇他们!至于定陶太后,吩咐下去,派人日夜蹲守在定陶太后在长安的住宅,防止她再出来兴风作浪!另外,连平都公主、阳阿公主府也派人日夜监视!孤真是寒心,孤对阳阿无微不至,悉心照拂,连阳阿居然也胳膊肘往外拐!”王根趁机唆使道:“从前微臣见太后娘娘过于疼爱阳阿公主,就曾私下里劝告过太后娘娘,阳阿公主面露机巧,心眼灵活,而宫中又一直传言他的母妃卫婕妤又是死于太后之手,当初微臣曾力谏太后,要对公主设防备,否则将来必定会让太后娘娘吃亏!可是太后娘娘当年一心弥补无女之缺憾,微臣的话也被当成了耳旁风!”
王太后后悔道:‘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早知道她是一个中山狼,孤就该离她远一点,现在也不会如此心痛!’说完,紧紧闭了双眼。
阳阿公主府邸,阳阿公主望着满脸焦愁的定陶太后,言辞哀叹道:“太后娘娘果然有所防范,眼下公主府与定陶太后府邸全都处于监视之中,看样子大事终究难成呀!”定陶太后目光坚定不移道:“孤为了筹划此事,昼夜不息,寝食不安,如今为山九仞,焉能功亏一篑?王政君这个老东西有所防备,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孤怎会因为她有所动作,就决定前功尽弃?既然她想要一决雌雄,那孤一定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促成大事,绝不会让她失望!”
阳阿公主看着满脸毅然决然的定陶太后,善意提心道:“定陶太后破釜沉舟,笃定决心,自然是好,可是单单一人之力,终难成就大事!总得有贵人襄助,智士献策才行!本公主听说定陶太后曾去求见过皇后娘娘与赵昭仪,她们姐妹二人可曾亲口答应过定陶太后愿意尽心尽力?”定陶太后不屑一笑道:“皇后娘娘倒是点头称善,眉宇间隐隐有愿意之色,可是那赵昭仪最是两面三刀,狡诈奸猾,孤也拿不准他心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阳阿公主淡淡一笑道:“定陶太后大可放心,本公主听闻前些日子,赵昭仪曾向陛下提议册立世子为太子,为此赵昭仪还惹了太后一顿训斥呢!”定陶太后梨涡浅笑道:“是吗?果真如此,那可真是孤错怪昭仪娘娘!改日有缘,一定带着厚礼赔罪致谢!”阳阿公主浅浅一笑道:“赔罪致谢倒是不必!赵昭仪心里想什么,本公主还是能猜到一二,至于本公主想要什么,定陶太后一定比旁人更加明白!”定陶太后望着阳阿公主幽暗的目光,顿时会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