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错时分,王莽府邸前,和煦的阳光在郁郁葱葱的树木间打转,几只兽龄年轻的乌鸦轻快飞翔着回巢,土黄色嘴中好似还叼着一些千辛万苦寻觅而来的食物;茂密的树林间,两只年迈乌鸦对着几只翩翩而来的小乌鸦,切切啼叫。苍翠欲滴的树木下面,王莽与王家大嫂依依不舍地望着母亲焕然一新的面容,王静烟与王晴分立左右,王永与王宇跟在各自母亲身旁,大家都是满眼眷恋不舍。
王母故作坚强地望着再熟悉不过、再亲近不过的家人,满眼深情道:“太后娘娘下旨接老妇进宫,这对咱们平头老百姓来说,是莫大的荣耀,莽儿,你别一直沮丧着个脸,好像母亲此去不回一样!”王莽满脸紧绷,语调沉重道:“陛下与太后施舍恩典,接母亲进宫享受荣华富贵,莽儿感激不尽;只是荣华富贵终有时,哪里比得上一家人团团圆圆好呢?”
王母听得这话,心里五味杂陈,王莽所言不差,荣华富贵是好,可是抛家离子,亦是不忍分别,又想着自己年轻颇高,进宫不过是给人徒添麻烦,但是皇家恩典,自己又不敢违命不遵,一时呆在原地。王晴瞅着日色柔和,天边白云悠悠,慢慢走到前面,挽了挽王母宽大舒松的袖口,温言温语道:“阿婆平道不还说,一直不得机会进宫看一看宫里的繁华,如今机会降临,阿婆怎地不忍分离起来?”
王母布满岁月沧桑变化的脸上,一波不起,最后勉强一笑道:“太后恩典,老身怎会不领情?老身身上这件衣服,还是花了大价钱,专门请绣娘定制的呢!”
王晴浅然一笑道:“宫里权贵密布,阿婆在宫中居住,免不了遇见一些达官贵妇,阿婆穿得体面些,也是为夫君挣面子!”王母释然一笑,接着眼睛满含嘱托地对着王静烟与王晴道:“太后厚爱,老身此去,不知何年何月(猴年马月)才能再归家中,老身看你们平时和睦亲厚,可不能单是做给阿婆看,好让阿婆不烦不忧,以后还得天长地久维持下去才是!”
王静烟会心一笑道:“阿婆放心,晴妹妹言语爽利,手脚勤快,我这个做姐姐的十分满意,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来!”王晴望着王莽不动声色,又看着王静烟对自己赞赏有加,最后对着王母浅浅一笑道:“姐姐才是令人钦佩,家里家外都靠她一人操持支撑,还能有条不紊,真可谓是八面玲珑!”
王静烟面不变色,看不出是喜是悲,王母望着互相夸赞的两人,面不改色道:“再厉害的人,八下里的事情都要她一人周全,也是独力难支;你年轻、聪明、伶俐,平素你也要多看、多听,从中帮衬着才是!”
王晴嫣然一笑道:“阿婆放心,阿婆进宫后,下妻一定倍加努力,绝对会好好侍奉夫君,打点家务,不让姐姐忙中添乱!”
王母欣慰地点了点头,而后望着孀居多时的家园,忽然悲伤之情涌上心头,此时王静烟手里牵着的孩子,挣脱了束缚其手的禁锢,慌慌跑到王母面前,泪眼迷蒙起来“我不要祖母进宫,祖母进宫了,再也没人给宇儿讲故事,再也没人给宇儿缝好看好玩的布偶了!”王宇这一哭本不打紧,谁承想把一旁冷冷静静的王光给带哭起来。
王母慈爱地两个被自己看护多时的孩子,心下一软,而后温言温语道:“光儿乖,宇儿也乖,祖母进宫是喜事,可不能哭哭啼啼的,惹得祖母伤心;祖母此番进宫,下次回家时,一定给你们带些好吃的好玩的,好不好?”王光年纪渐长,对待人情事理也看懂几分,反倒是王宇天真无邪道:“好,好!”
王家大嫂缓缓走上前,按住正在哭泣的王光,厉言训斥道:“清晨为娘还叮嘱过你,作为兄长,你要为弟弟做个榜样,不能随便哭泣,谁知一转眼就不争气起来!”
王母和声和语道:“别老训斥他,他还小,一切都是天性,根本不懂得你的苦心,有些话慢慢与他说就是!”王家大嫂低了低头,转而不忍抬眼,王母眼圈发红道:“咱们家,老身最舍不得的还是你,你十五岁就嫁到我们家,他哥早逝,你年轻守寡,这麽多年,你吃的苦、受的罪,老身都一点一滴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老身.......以后我们家一定会好好待你!”
王家大嫂伤感得忘乎所以道:“阿婆千万别如此说,咱们家虽然不是诗书礼乐大家,但是母慈子孝,妯娌和睦,是多少人家羡慕都羡慕不来的!我能有幸入了咱们家,是我的福气!”王母满心欣慰,身微微一倾。马车前面等了半日的长信少府【1】有些按捺不住,急急躁躁上前道:“天色不早了,老夫人交代了半晌,究竟交代完了没有?若是交代完了,咱们也该启程入宫,不然等到天黑、宫里四处熄火,奴才也不好领老夫人去长信殿面见太后娘娘!”
王莽言语停顿半日,王莽大步上前道:“有劳长信少府亲自跑一趟,来接母亲进宫,以后还请长信少府多多周全才是!”长信少府望了望王晴,旋即尊重道:“射声校尉你太客气,奴才少年入宫,在后宫摸爬打滚这些年,深受太后重恩,奴才此生只听太后娘娘一人差遣,既然太后娘娘有意接老夫人进宫,那奴才就会全心全意办好这桩差事!”
王静烟淡淡一笑,边慢慢走着,边从袖口掏出一小包金银首饰,和声细语道:“话虽如此,劳动长信少府你老人家来咱们寒舍,可不能单单说些话,就让你老人家反身回宫,不然岂不是授人以柄,说我们不会招待贵客,那以后谁还会光临寒舍?”
长信少府望着颇为丰厚的贿赂,脸上斑斑驳驳密布横生的皱纹猛然一挤,瞬间压出两朵花来,最后世故一笑道:“夫人不愧是当家好手,人情世故果然十分通晓;既如此,那鄙人就悄悄收下!以后老夫人在长信殿,无论吃穿用度,鄙人都会小心打点!”王静烟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而后将目光投向王莽。
王母被长信少府小心扶着,慢慢走向马车,王母实在不忍分离,好似脚上担着千斤重石一般,步履沉重至极,最后还是不忍地回头望了一眼,却见王莽双眼微红,神情黯然,母子隔离老远,却凭借着一线之牵,感受到彼此哀伤。王莽见母亲终于心定决心快步离开,心里有喜有悲,不过转瞬之间,却都化为一缕哀愁,随着王母飘上马车。长信少府毫不费力地将王母送上马车后,略略整理整理衣服,而后心安理得坐进马车,车夫得了吩咐,马鞭高高一举,而后只见腿肚健达的骏马马蹄移动,布满散花绫的马车缓缓启动,王莽远远望着奔驰马车激起尘埃,强忍悲痛向前追上两步,王静烟步步相随,王晴与王家大嫂相视一眼。
良久,马车淡出视线,王莽失魂落魄道:“俗话说‘父母在,不远游。’可是如今孩儿安居家中,母亲却要离孩子远去,这实在有违天伦人常!”王静烟一脸惊愕,而后劝道:“太后大恩大德,不是每个人都有幸领受,夫君悲伤归悲伤,万万不可说出悲愤之语,将来惹人误会!”王莽闭了闭眼,仰天太息良久。
【1】长信少府,官名。汉有长信詹事,主皇太后宫,由宦者任职。景帝改为长信少府。平帝又改长乐少府。
《汉书·百官公卿表》颜师古注引张晏曰:“以太后所居宫为名也。居长信宫则曰长信少府,居乐宫则曰长乐少府也。”长信或长乐少府所属官吏均系宦者。此外又长乐卫尉、长乐太仆,总名太后三卿。太后去世,即省去不置。魏、晋均沿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