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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看朱成碧泪纷纷(二)

汉宫惊云2 壶中慢 2963 2024-11-12 18:57

  却说王太后的阴险老辣、成帝的翻脸无情、赵氏姐妹的专宠擅宠等一系列纷至沓来的变化,无不让班恬认清宫中局势、感到心底绝望,班恬心里甚至认为将来椒房殿由谁住进去已经不再重要,因为是谁也绝不会是自己,那结果也就变得无可期待;可是人一旦变得毫无期望,心中就会丧失斗志,精神也会跟着颓废。

  瑾娘每每走进寝殿,瞧着一连数日不曾出过增成殿一步的班恬,茶饭无思,起居无想,只是蔫头耷脑地在暗地叹息,就发自心底感到心疼不已,但每次准备张口劝导时,又不由自主觉得自己那些多余话语,劝己容易难劝人,未必能令班恬心领神领、重拾斗志,于是只好忍下心来扭头而去。

  此时的未央宫,正逢凛凛寒冬,不仅天气陡转直下,连带着宫里的局势也发生着天翻与地覆的变化:一方面,赵飞燕与赵合德左右献媚,哄得汉成帝整日乐不思蜀,晕晕转转地再次晋封赵飞燕为赵昭仪,赵合德为赵容华,赵氏姐妹对待后位已是摩拳擦掌;而另一方面,淳于长尽心竭力劝说王太后,再加上成帝一日三拜,王太后慈母一心一起,嘴上也就渐渐松动下来。

  这日,天空飘起了暌违已久的鹅毛大雪,显然大雪积聚多时,落下来的时候急急扬扬,好像迫不及待要飞快地拥抱亲吻大地,所以飘雪未至三个时辰,增成殿外面亮亮洁洁的汉白玉石地面上,已经整整严严铺上了一层银毯。增成殿,班恬使用纤纤玉手慢慢吞吞研好了磨,而后满眼深情地望着夏日秋日紧紧握在手中的合欢扇,微微摇头嗟叹之后,挽起绣夕颜花花窄袖,提笔写下《怨歌行》:“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作合欢扇,团圆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诗由心起,笔尖传情,班恬一气呵成,继而轻轻拿起合欢扇,前后望了一眼案几上绣着合欢花的双面团扇,拿起来走马观花看了一眼,然后面带怜惜道:“‘文彩双鸳鸯,裁为合欢被。’巧也幸也,世人也唤你叫合欢扇!爱你时寸不离手,可为何秋风一过,你就被人狠心抛弃、丢在一旁不再理会,究其根源,还是你太华而不实,没有本事让人留恋不舍!”说着说着,眼角滑过一滴眼泪。

  瑾娘从外面面色平静回来,眼见班恬已经涕泗横流,慌忙跑到案几前面跪下道:“哎呀!奴婢刚出去一会儿,婕妤怎地独自一人痛哭起来!”瑾娘一边急急切切自顾自说着,一边慌忙拿出嫩黄色的手绢慢慢去帮班恬抹眼泪,班恬吸了吸鼻子,一连叠声道:“本宫没事,本宫只是孤零零一人,在这偌大的后宫呆了太久,有些想念父母、兄弟、还有刚刚离世的芳姐姐罢了!”

  瑾娘好言安慰道:“芳容华这样和善的老好人,虽然去世的时候,被贬为美人,面子不大光彩,但是人呐,一旦入土为安,大家都会释然放下,谁也不会再计较生前那些前身是非!倒是今日一早,奴婢去内府领冬季用品时,顺便领回来了婕妤的家书!”班恬神色一顿,而后抿嘴一笑接过瑾娘呈上来的帛书。

  一目五行之后,班恬了解到自己大哥班伯在返乡祭祖途中,不慎中风不愈而亡的消息,班恬目光焦灼地继续默默读下去,又得知自家大嫂艰难生下幼侄班都后,含悲吊死,心情愈加沉重,最后声音哽咽道:“哥哥前不久,才被陛下提升为水衡都尉,本该是官场得意、节节高升之时,怎么会会在返乡途中,突然之间就......就英年早逝了呢?”瑾娘微微张嘴表示惊讶。

  班恬神情凄然,接着道:“从前爹爹率兵打仗,每去半载数载,家里家外都靠大哥内外打点;这么些年,哥哥对母亲恭恭顺顺,对本宫呵护备至,兄弟之间吹埙吹箎,可是哥哥受过的苦,本宫一点一滴都感同身受;那时哥哥年纪轻,想要挑起一家之主的担子,明里背里遭了族人许多埋怨,可是哥哥到最后都坚强挺了过来,怎么如今哥哥刚要享受安乐,上苍就要扼人咽喉、夺人性命?”

  说着渐渐失声痛苦起来,瑾娘见到这种画面,忙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婕妤再伤心也要顾惜自己!昨日累年旧病再次复发,要再重上加重,那可真是奴婢的过失!”一边轻声细语安慰班恬,一边收拾起惹得班恬伤心落泪的帛书,紧接着口齿清晰劝道:“水衡都尉英年早逝,确实令人扼腕叹息,但是生老病死,旦夕祸福,本就是人间最常见的事情,这种时候,婕妤可要想开点,善待自己才是!”

  班恬越哭越急,脸上的泪痕早已密密麻麻,还有一颗刚刚涌出来的泪珠,沾着班恬擦抹的胭脂,染成粉红色碌碌滚动下脸颊,班恬连日大悲,突然嗓子中有些堵塞,连连咳嗽几声,出人意料地从嘴里吐出一大滩鲜红色的血来,瑾娘一面拿出手绢擦拭起班恬吐在身上的鲜血,一面赶紧自责道:“都怪奴婢不好,要不是奴婢一早多事去了内府,领了这帛书回来,也不会让婕妤痛中生痛!”

  鼻腔内渐渐弥漫着一股血腥之气,难受少许,班恬心眼明亮道:“瑾娘,不怪你。你一直对本宫忠心不二,今日之事也并没有让本宫痛上加痛,本宫伤心的是,本宫这一颗心一早就凉透了,而本宫却后知后觉!”

  瑾娘大惊失色道:“婕妤这样伤心欲绝,当真是什么人、什么事都不在乎了吗?”

  班恬傻傻望了瑾娘一眼,轻声轻语道:“你以为本宫足不出户,不与后宫妃嫔来往互通消息,玉儿他们又都帮着你欺瞒本宫,本宫就会对外面近来发生的事情浑然不知吗?”

  瑾娘满脸惊慌,连忙跪下道:“奴婢不敢蒙骗婕妤,奴婢只是想让婕妤两耳清闲,好好养病!太医令说过,婕妤这次旧病复发,多半就是忧思过度,才积劳成疾!”

  班恬动容地低下头来瞧了瞧瑾娘,继而神情惨淡道:“哼!赵昭仪,赵容华!本宫既已色衰体倦,以后未央宫大大小小的事情,自有赵昭仪过问主持,本宫即便有心操持,陛下还能允许本宫再劳心劳神吗?既然以后有大把的时间安心养病,瑾娘你又何必事事瞒着本宫,让本宫日夜悬心呢?”

  瑾娘惊吓之余,赶忙恳求道:“婕妤,奴婢有句话藏在心中多时,觉得今日到了时候,不得不说!”眼见班恬未加阻拦,瑾娘继续道:“陛下如今专宠奸妃,昏庸不堪,不似从前英姿勃发,奋发有为;婕妤从前劝说陛下,陛下好歹知道收敛改过,可是如今陛下对婕妤不咸不淡、不理不睬,而赵昭仪与赵容华又步步紧逼,婕妤若这时候再不选择急流勇退,只怕将来赵昭仪入住椒房殿后,会处处针对婕妤,婕妤会陷入更加被迫的地步!”

  班恬喃喃自语道:“自打在长信殿无意偷听到太后说出那些话时,本宫就知道后位对本宫而言,只可仰望不能靠近,也是从那时起,本宫便心如死灰,可瑾娘你问,本宫为何一直不肯退位让贤?这一点,连本宫自己都不清楚,或许本宫只是心里还存有最后一丝希望,希望陛下能够念在往年情分上,蓦然回首,回心转意吧!”

  瑾娘抬起头来,看着满脸伤心的班恬,班恬动了动嘴唇道:“可是一月又一月过去,本宫熬着熬着才渐渐发现,本宫与陛下早就南北分道,彼此背道而驰已久,此生此世的缘分早就殆尽!本宫一直不愿面对,一直不愿放弃,也只是一念执着而已!”

  瑾娘面带伤心道:“婕妤!”

  班恬顿了顿声音,而后轻手轻脚离开寝殿,一个人孤魂野鬼一般郁郁走出寝殿,瑾娘连忙起身想要跟随,班恬面若冰霜道:“不许跟着本宫,让本宫一个人好好静一静,本宫要想一想,这么些年安静守礼,谨慎自持,究竟是值不值得?”瑾娘骤然没声,呆呆望着班恬伤心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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