颤颤巍巍走出增成殿,班恬仰面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神情漠然叹了叹气,而后漫无目的地面带泪痕一路小走。悠长而寂寥的永巷中,时不时有面色急急、脚步匆匆的宫娥与舍人出没,苍苍茫茫的天地间,宫女舍人就如可怜虫一般,不光要忍受寒冷,还要谨守规矩,一个一个见到班恬面色忧愁,皆是低声下气地跪下行礼,班恬见到可怜兮兮的宫娥尊敬自己,虽然身上提不上劲,但依然面无表情地阖了阖眼,表示心满意足,而后继续自己不知去向的路途。
末了,班恬满心疲惫地来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小亭,安安心心坐了下去后,打量着周遭寂寥孤清,空旷无人,雪天一色,空有鸟鸣,渐渐开始酝酿情绪,陷入自己的悲哀之中,慢慢回忆着往昔,泪水不知不觉就已经漫上眼睑。恰巧,王莽进宫去长信殿看过自己母亲之后,一个人晃晃悠悠来到此处,远远见到班恬坐在小亭里面暗自伤心,心里微微不忍,神情关切着便靠近了去。
这厢,班恬默默用手绢擦了擦即将涌出的泪珠,哼哼唧唧、哽哽咽咽,无意听到万籁俱寂之中,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于是往背后一瞅,见是一身厚重冬衣的王莽在悄无声息靠近自己,也顾不得擦拭划出眼角的泪水,慌慌忙忙掩饰道:“冰天雪地、寒风侵肌,射声校尉怎地孤身一人在这里出现?”
王莽淡定一笑道:“天色白净,本是一年之中赏雪的好时候;只可惜,臣弟来得不凑巧,正好碰见婕妤在这里暗暗落泪!”
班恬装作神色晏然道:“本宫哪里在哭?不过是风迷了眼睛,眼睛有些疼痛难忍,控制不住自己掉泪而已!”说完见王莽有意无意紧紧盯住自己不放,班恬微微抬眼,瞧见王莽神色异样,赶紧道:“既然射声校尉有闲情逸致在此处赏雪,本宫心情不好,就不逗留于此打搅射声校尉的勃勃兴致了!”
王莽眼见班恬准备离自己而去,由原本的镇定自若,忽然闪出几分不淡定道:“无妨,雪天一色,本就是人人都可欣赏的美景,更何况万事讲究先来后到,婕妤先人一步,在这里待着并无大碍!反倒是臣弟多加打扰,先在这里道歉了!”
班恬纤细悠长的眼睫毛慢慢一抖,微微抬眼道:“射声校尉遵守礼节,本宫也不能不明事理;再说赏雪就好比品茶,最讲究心境与环境,本宫在这里自是不妥!”
王莽神情迟钝,倏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道:“班大哥突逢变故,远离大家而去,同道中人都觉得感伤悲痛,连臣弟这个非亲非故的人都倍感伤痛,更遑论与班大哥血浓于水的婕妤?所以婕妤若心里伤心,大可不必在臣弟面前不必佯装坚强!其实,臣弟也是因为心中郁郁,才找到这样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来吹吹冷风!”
班恬神情高远,低了低头问道:“本宫久处宫闱,任何消息都不灵通;敢问射声校尉,大哥的丧事,是什么时候举办的?”
王莽面露哀伤,霎了霎眼道:“半月前!”
班恬五官紧紧扭在一块,心力交瘁道:“本宫真是惭愧至极,大哥对自己多年呵护,可是大哥离世之时,本宫却沉浸在琐碎的宫事中,烦闷不能自拔!”
王莽凝目注望着班恬,良久才开口道:“班兄这一生虽然短促,但是班兄少年得意,声扬名立,深得陛下与太后青睐,单单这些,已经让许多人羡慕不已!更何况班兄还有一个情深意切的妻子,肯为他舍下红尘中的荣华富贵,义无反顾地陪着他一直走下去!”
班恬从嘴角丧了丧气,又想起大哥与大嫂结为鸾俦后,恩爱日笃,而今双双离世,让人无限惆怅;王莽瞧见班恬依旧面色凄楚,想了想道:“如今陛下专宠赵氏姐妹,而他们又多恃宠生娇,婕妤与他们这等粗鄙之人日夜相处,想必宫里的日子也不太好过吧!”
班恬收了收悲伤情绪,柔声柔语道:“身在后宫,事事关己,本宫再不好过,也都要想方设法忍着过下去!”
王莽无风无浪的脸上渐渐绽开一抹赞许,而后言语担忧道:“刚才臣弟去长乐宫探视母亲,顺道想拜见太后时,无意得知陛下也在殿里,所以不得不退了出来;说来也奇怪,陛下并不经常看望太后,怎地最近异常频繁起来?”
班恬心里微微掀起一阵波浪,最后夷然自若道:“本宫出来得太久,奴婢们四处找寻不到,又该着急上火了!”
王莽揣度班恬找到这样安静的地方暗自垂泪,大抵是不愿让人见到自己抹泪,于是微微一笑,慢慢低下身子,双手合拢拜送班恬,班恬轻轻然点了点头,继而面色如常走开。王莽淡定起身后,双眼碌碌而动,瞧着班恬渐渐消瘦的身影,喃喃自语道:“回回见你,你都是愁眉不展,你可知道我多希望你心里的忧伤,我全都能够感同身受!或者你知道,有个人默默无闻陪着你,你会不会些许心安?”说着,四下环视一眼,唯见天色雪白,鸟飞群群。
昏黄过后,夜色落幕。增成殿,班恬面色难定地坐在鸳鸯低榻上想东想西,瑾娘若有所思,最后俯下身子,言语迟钝道:“多日来,婕妤连受打击,过于伤心、忧愁,有些话本不该奴婢提醒婕妤,可是为了让婕妤多长个心眼,奴婢却不能不说。”班恬神情冷淡,不置可否,瑾娘轻声细语道:“奴婢听月儿透露,午后陛下去了长信殿,忙忙慌慌地与太后商定,准备册封赵昭仪,为未央宫的新主人!”
班恬冷冷哼了一声,紧接着便释然一笑,语言无奈道:“陛下偏爱她们也不是一日两日,册封他们中间一个为皇后,本就不足为怪!再者后宫一日无主,人心终归难定;太后与陛下今日所为,也是为了安抚众位妃嫔而已,本宫获悉此事,既不会心生怨怼、出口抱怨,更不会觉得命运弄人!”
瑾娘面色舒然,语重心长道:“奴婢知道婕妤对陛下真心实意,可是事到如今,婕妤若再不警醒着,为自己想好一条退路,那可真是愚蠢至极!”班恬淡然一笑道:“是呀!本宫痴痴傻傻至今,今日才恍然如梦初醒,要是本宫早日看透圣心难定,就不会双眼蒙翳,又何至于搭上芳姐姐的性命?”
瑾娘从旁扭过去头,叹了叹气,班恬沉吟片刻,继续道:“赵氏姐妹羽翼丰满又嚣张跋扈,日后登上后位掌握生杀予夺之劝,断不会轻易放过本宫,与其到时斗个你死我活,不如本宫主动俯下低就上书陛下,本宫自愿去长信殿侍奉太后!”
瑾娘虽觉无奈,仍然是满眼赞许道:“陛下纯孝,定然晓得婕妤此举,完完全全出于一片至诚孝心,一定会欣然点头恩允!”
班恬停顿良久,接着眨了眨眼,语气略带伤感道:“本宫已经想好保全自己之策,那就不得不也为你们好好谋条出路!”
瑾娘入宫多年,早就认清人情冷暖、看破世事无常,于是双眼真诚道:“奴婢年岁渐长,不比从前换个主子就是换种心境,了无所谓;哎!奴婢前前后后跟着婕妤这些年,彼此熟稔,互相记念,时至今日,奴婢只想一心一意跟着婕妤,再无他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