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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断袖之癖(一)

汉宫惊云2 壶中慢 5037 2024-11-12 18:57

  绥和二年(前7年)四月初四日,十九岁的刘欣祭祖告天,问卜吉期,继皇帝位,为汉哀帝,以次年为建平元年,仰承先帝遗嘱,俯察百官之心,尊汉成帝母亲皇太后王政君为太皇太后,汉成帝皇后赵飞燕为皇太后。太皇太后王政君见刘欣果然信守承诺,没有将定陶太后与其母妃丁氏接入汉宫,心下欢喜之余,也堂堂正正拿出让步之态,下诏尊刘欣父亲定陶恭王刘康为恭皇,刘欣知道太皇太后王政君已经退步,遂每隔三日晨起问安,王政君见刘欣如此尊崇自己,也乐呵做表面和气给文武百官看。

  刘欣登基头月,清算国库,改革积弊,躬行俭约,省减诸用,政由己出,朝廷翕然,原本一蹶不振的大汉王朝隐隐又重新迸发出鲜活之色。五月端午,刘欣安排舍人在上林苑铺开宴席,开张造势,迎接佳节,王政君接见刘欣派来邀请自己赴宴的舍人时,淡淡一笑道:“难得新帝孝顺,什么事情都能预先想到孤;行了,孤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快回去告诉陛下,孤那日一定赏脸!”

  舍人见王政君没有为难,顿时心花怒放,点头哈腰告退,珮儿面色紧张,朝前走了走,问道:“太皇太后果真要去吗?”王太后叹了叹气道:“孤深知自己即便赏脸光惠,也不一定能够缓解孤与陛下的关系,可若矢口拒绝,那就是明目张胆不给陛下面子!虽说陛下现在手上没有实权,权柄都操控在孤手中,可陛下年轻气盛,有的是时间与精力对付孤,孤一个老天拔地的妇人,不知道能活多少年,孤哪里能斗得过他?给人留有余地,便是给自己留有余地,该退一步,便退一步吧!”珮儿双眼中满是赞同。

  上林苑,羽林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姿整整齐齐,黄袍加身的刘欣居高临下,面带笑意对着一旁正襟危坐的王政君请示道:“朕刚刚登基,大事小事错乱冗杂,还有诸多不明白的地方!好比今个端午佳节,若不是王大司马提醒朕举办端午宴是汉宫的惯例,朕真能糊糊涂涂就过去了!”刘欣观左观右,瞥见王政君淡淡一笑,心思一转之后道:“不过先帝丧礼刚刚完毕,国库不比先前充盈,朕吩咐底下人安排一切从简,却不成想他们简约至此,真是埋汰了朕的一片孝心,等宴席结束后,朕一定严惩这些没有眼色的小人!”

  王政君心里明白刘欣岂会真心实意举办端午节,取悦自己,不过是面子工程,做给文武百官看,刘欣哪里会在乎自己满意与否?于是抿嘴一笑道:“先帝驾崩不久,举国沉痛之际,铺张浪费举办一场端午盛宴,自是不妥;可是人死不能托生,活人心里记挂,逢年过节焚香纪念便可,哪能一直沉湎悲伤、节欲养性,该喜庆的日子也该大家聚在一块乐呵乐呵!既然陛下说准备仓促,那也不是大事,左右咱们以后年年都要过这端午,下回寻机会补回来便是!”

  刘欣默默点头称是,乐府舍人诚惶诚恐走上前来,请示太皇太后王政君想听什么曲目,太皇太后王政君对着舍人比手画脚一下,乐府舍人了然于胸,回之一笑。转过头来,王政君看刘欣心不在焉,遂有意无意试探道:“如今陛下登基已经将近一月,大事小事处理得条缕清晰,文武百官无不信服称叹,陛下昼夜劳苦,身旁可不能没有一两个懂得体贴圣意的人!可后宫嫔妃统共也只有三人,容貌与才德又是参差不齐,陛下既不能赏心悦目,也不能放松身心,相比先帝那些各色各样的妃嫔,陛下未免有些太克制自己!”

  刘欣得体笑了笑道:“古圣人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往今来,有多少圣主明君皆因受到女子妖蛊,荒废朝政,疏远忠臣,再者朕年轻气盛,心性浮躁,准备好好砥砺一下性子,还不想花费太多心思,处理后宫争风吃醋的小事上面!不过太皇太后宽心,朕耳朵清净这两年,打算趁着人生大好年华,指挥重臣,图谋一番,巩固大汉江山,收复边疆失地,拓张大汉领土!”

  王莽无比欣赏地望着说话振振有词的刘欣,王政君不置一词道:“陛下能像先祖一样,怀揣雄心壮志,自然是我大汉社稷之福,黎明百姓之幸;久闻陛下饱读圣贤之书,应该懂得‘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先帝就是没有子息,临死之前才无奈将万里江山拱手送与陛下!陛下总不会想仿效先帝无子无女,含恨而终吧!”

  刘欣听到王政君指桑骂槐,讽刺自己,于是嘻嘻一笑道:“太皇太后说笑了,自古哪个君王不想江山千秋万代、世代流传?只是朕最近朝政繁忙,实在抽不出空闲来选拔妃嫔!”王政君淡然一笑道:“先帝驾鹤西去,留下个烂摊子给咱们寡母弱儿,朝堂政务不可儿戏,确是首要之事,陛下身负重任,自然不能假手于人;可是选拔妃嫔,繁衍子嗣,也是君主之责!其实选拔妃嫔哪里需要陛下亲自出马?如若陛下放心,无需劳动旁人,孤就可以代为效劳!”

  刘欣说的是心里话,自己刚刚登基还不想亲近女色,于是婉言拒绝道:“太皇太后春秋已高,朕怎么忍心再让太皇太后劳心劳力?依照朕的意思,先帝驾崩不久,朕刚刚稳定朝廷局面,此时大张旗鼓为朕挑选妃嫔,实在是劳民之举!”王太后一次次被搪塞回来,脸上自然不大高兴,此时冯野王笑着走上前来道:“躬逢盛宴,微臣不胜荣幸!微臣想陛下自幼丧父,很少享受到天伦之乐,而今陛下登基,母妃祖母远在穷乡僻壤之地,陛下孤身一人住在汉宫,身心享受之余,又岂能不起思亲之情?”

  冯野王一番合情合理的贴心话,说得刘欣双眼含泪,王太后知道刘欣早晚要接定陶太后回宫,只是没想到刘欣居然如此着急,皇位还没坐热,就火急火燎要把祖母、母亲接到汉宫享福,于是一脸纳闷道:“陛下登基前,定陶太后曾当众起誓,说自己终生不会再踏进汉宫半步!冯野王是个遵纪守礼的明白人,何苦逼着陛下背信弃义,又何苦逼着自己亲妹妹自己打自己的脸呢?”

  刘欣悲悲切切道:“启禀太皇太后,《春秋》有云,母以子贵;如今朕称王天下,俯视众生,而含辛茹苦养育朕长大成人的祖母还远在他处,实在有悖天理伦常,朕恳请太皇太后下旨,把朕的祖母与母妃从定陶接到汉宫来享享清福吧!”王太后气咻咻看着毅然决然的刘欣与冯野王,又怒冲冲扫了王莽一眼,王莽慌慌张张跪出来道:“陛下受命于天,登基为帝,理应清除杂念,一心一念为了大汉社稷,百姓福祉;定陶太后抚育陛下有功,陛下若是感念其恩,大可以封赏定陶太后,可将定陶太后接到汉宫居住这个念头,害大于利,陛下不如就早日打消吧!”

  席座后面的乐人们不知当权者发生争执,依旧桴鼓相应,礼乐震耳,刘欣处理朝堂政务时处处受到掣肘,已经窝了一肚子火,而今只是简简单单想要享受天伦,却受到重重阻碍,又见乐人们吹锣打鼓,大发雷霆道:“别奏了,这些亡国的靡靡之音,先帝喜欢,朕却看不上眼;从今往后,乐府再不许演奏类似不正经的卫国之歌!另外,乐府人员庞大,资费良耗,自今日起,裁除四百四十四位乐工!”

  王政君战战兢兢坐在位子上,当听到‘四百四十四’时,双眼霍地一闪,四是个不吉利的数字,刘欣当着众人面裁剪乐工,无疑是在宣泄自己的不满,王政君左思右想,总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怒不可遏看向刘欣,刘欣处置完毕,见太皇太后瞪着自己,忽然一笑“太皇太后,朕读礼记时,曾读到这样一段话: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乐由天作,礼以地制。过制则乱,过作则暴。明于天地,然后能兴礼乐也。而且乐愈侈,骇心气、动耳目、摇荡生,民愈郁,国愈乱,主愈卑!所以朕以为应当从内宫先整治!”王政君闷闷不乐坐在位置半晌,无内肝火郁结,郁郁不想出声说话,最后一场盛宴,众人不欢而散。

  大司马府,王家大嫂、王静烟与王晴带着自己的孩子,依次围绕在王母周围说话谈笑,王家大嫂率先道:“如今新帝登基,小叔在这场风云变幻中,屹立不倒,可喜可贺!家婆怎得还愁眉紧锁,闷闷不乐?”王母感叹道“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呢?屈身在宫里十来年,什么大风大雨都见过,现在新帝刚刚登基,朝局不稳,有赖于莽儿为他出谋划策,自是对莽儿和颜悦色,可再过几年,陛下羽翼渐丰,用不到莽儿,说不准还要过河抽板、上树拔梯!”

  王静烟见王母过度担心,与王晴互视一眼,王晴岔开话题道:“唉!以前总想能有个儿子,现在果真如愿,却被孩子闹闹腾腾折磨得心烦!”王家大嫂抿嘴一笑“晴妹妹真不惜福,儿女双全是多难得的福分,你瞧瞧静烟,她不知道有多么羡慕你呢!”王静烟淡淡一笑,王母被几个人的欢声笑语吸引目光,王晴见王母目光被吸引过来,笑着道:“什么福分?大嫂都不知道小孩子有多胡闹,整日上蹿下跳,清晨给他穿上的衣服,晚上回院时还要缝补一次,我都被他折磨得不成样子!”

  王母呵呵一笑:“小孩子胡闹有什么打紧?你不熟针线、绣工不好,市面上买的衣服又不结实,刚巧他嫂子在这里,拆拆洗洗、缝缝连连,他嫂子最擅长!你还不快求一求,让他嫂子帮你缝几件既好看又耐穿的衣服!”王晴低头浅笑,接着大胆冲着王家大嫂求道“大嫂,家婆满口称赞你绣工好,你可不能藏私,不给我们露几手呀!”王家大嫂憨厚一笑,满口答应。

  突然,王莽从外面满脸悦色进来请安,王母笑呵呵让王莽近前坐下,打量着王莽面带喜色,忙问道:“什么事情值得莽儿你如此高兴?从进门开始,一直笑得合不拢嘴!”王莽淡然处之“刚从书房那边回来,儿看到宇儿在读书练字,不免想到当初他性子浮躁,读书浮皮潦草,错字俯拾皆是!儿成年累月忙于朝廷事务,对家中老小甚少用心,宇儿能够坚持向学上进,造诣深厚,都是静烟教导有善!”

  王静烟害羞一笑“夫君盛赞,妾身愧不敢当!”王母从旁笑吟吟“当得!当得!身为主妇,你照顾夫君,教导儿女,兼顾府宅,友睦妯娌!莽儿夸你一句,你该受用才是!”王静烟欢欢一笑,王母恍然大悟“说起宇儿,老身记得他大概快到弱冠之年吧!”王静烟好奇地看着王母,王家大嫂从旁搭话“阿婆,还差两年呢!”王母粲然一笑道:“那也老大不小!是时候该找媒人说门亲事!”

  王晴静静看着王静烟,王静烟从容不迫道:“宇儿前不久刚拜了吴章为师,如今正是立志读书、奋发图强的时候,儿媳惟愿宇儿专心致志,不愿宇儿过早成家,受家室牵累!”王母一脸不赞同“静烟多虑!谁说成家之后就不能随师求学?指不定有了家室,宇儿有人照顾,无后顾之忧,更能专心致志呢!”王莽淡淡看了王静烟一眼,王静烟慌忙改口“阿婆说的极是!”

  王莽转念一想,开口“说起要给宇儿说亲,儿忽然想起,光儿早过弱冠之年,至今还未婚娶!”王母赶紧自责“瞧瞧老身!真是越老越糊涂!居然把光儿该婚娶给忘了!他嫂子,你别多心,手心手背都是肉,老身疼都疼不来,怎会分别待之?”王家大嫂浅浅一笑,语气诚恳“阿婆不必多言!儿媳知道阿婆一直偏爱光儿,心里很感激不尽,至于光儿的婚事,儿媳无能,但凭阿婆与小叔做主!”

  王母敲板定转“那咱们就先说定!先给光儿寻个正室,等光儿安定下来,再给宇儿也寻个妻子!等他们两个结了婚,老身可就专等着抱重孙了!”王家大嫂打趣“阿婆还未到花甲之年,整日专想着抱重孙?”王母笑呵呵道:“怎能不急?先前咱们家家徒四壁,负债累累,而今巨君入朝为官,孙子成才,孙女怀艺,老身除了含饴弄孙,等着抱重孙,还能做什么?”众人听着合情合理,无不展颜而笑。

  清凉殿,刘欣闷闷不舒一脸打翻几个陶碗,自小跟在刘欣身边照顾的舍人没有办法,小心翼翼捡起摔得细粒破碎的陶碗。忽然,一个长相清秀的舍人从外面捧着一碗绿豆汤缓缓走了进来,刘欣大为光火道:“没有朕的吩咐,谁允许你们进来的?”董贤吓得一抖,手里捧着的案几大幅度晃了一下,洒出点点滴滴的汤水,然后慌忙跪下请罪,刘欣听得董贤声音娇软,于是定睛一瞧,心慌不定跪在地上的董贤一脸虚汗,面似桃花、腰如弱柳、眼含秋水、眉似远山,真真是貌比潘安胜三分,颜如宋玉难高下!

  刘欣看着眼前百年难遇的美男子,转悲为喜道:“朕心情不好,没朕的吩咐他们都不敢擅自闯进来!朕看你脸生得很,估计从来没进清凉殿侍奉过!行了,念在你不懂规矩的份上,朕就不予追究!从今日起,你就在清凉殿侍候吧!”董贤迟疑了两三秒,一旁看不过眼的舍人捅了捅董贤的胳膊,笑着道:“此等从天而降的大喜,奴才从未遇见,连你也被砸晕了吧!谢恩这般紧要的事,你都浑忘了!”

  董贤欣喜过望,慌慌张张一脸窘态道:“奴才叩谢陛下隆恩!”刘欣抬着眼睛,调戏道:“先别急着谢恩,朕留你在清凉殿可不是恩典!宫里人尽皆知,清凉殿规矩多,你若是做得不好,隔三差五一顿班子可是在所难免的!”董贤转喜为悲,默默哀叹两声,刘欣原本积压心头的哀愁一扫而光,笑自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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