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长安西郊一条曲曲折折、无尘无土的乡野小道上;夕阳西下,王莽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目不转睛望着满带笑意、牵手走来的陈彦合与马菱高兴之余,更多一丝羡慕。就在王莽神思翩飞之际,一对璧人已经挽着手,欢欢喜喜来到跟前,马菱深情望着英俊不凡的陈彦合,只见陈彦合满脸感激道:“多亏巨君你为我们谋划,我们这对苦命鸳鸯才能最终有缘团聚!大恩大德,陈彦合无以为报!”说着,就要行礼拜谢,王莽急忙制止住有所动作的陈彦合。
然后,王莽双眼扑朔着闪了一闪,蓦然想起自己是如何讨来一剂瞒天过海的良药,劝服马菱相信自己假装以死明志,又是如何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协助马菱脱身而出与陈彦合翩翩而飞,王莽面带欣喜想了想之后,言语欢快道:“凭咱们两个多年过命的交情,道谢就太见外!”陈彦合本真一笑,王莽望着眼前一对神仙眷侣,莫名发出感叹道:“大千世界,有缘无分之人太多,你们两个彼此倾心,历经千险,终于能够成双成对聚在一起,以后天涯海角,死生相随,不知道羡慕死多少难成眷属之人!”
陈彦合眉目如画,欢天喜地望着一旁默不作声的马菱,右手如草蛇游离到马菱的左手上,马菱明艳一笑,双手紧紧握在一起,陈彦合淡淡一笑道:“菱儿,从我们相聚之后,我看你一直愁眉苦脸,没敢问你,从今往后,你要无名无姓、改头换面跟着我这个无所作为之人,你会不会后悔?”马菱眼珠左右一转,突然嫣然一笑,然后笑容明伦道:‘情之所钟,无怨无悔!菱儿自小孤苦无依、受人欺凌,进了后宫更是险象环生、九死一生,现在能和一个真心爱护自己的良人在一起,将来无论是亡命天涯,还是安居一方,是福是祸,是生是死,菱儿都愿意跟你在一块!’
王莽被眼前一对甜甜蜜蜜的璧人秀了一脸,急忙打断两人的含情脉脉道:“虽说虎口逃生,瞒过众人,但是事无绝对,为保安全,你们还要早些启程!日后天地昭昭,山水迢迢,你们漂泊五湖,四海为家,唯一需要注意的是,此生此世再也不要踏足长安城!”最后一句话王莽下意识放轻了语调,陈彦合听得出王莽感伤惜别之意,脸色一紧道:“母亲一死,长安城除了巨君一人,彦合已经了无牵挂,从今往后,天各一方,惟愿巨君善自珍重!”
王莽强行抑制着心头的悲伤,走上前两步紧紧拥抱着陈彦合厚实的胸膛,然后镇定道:“快走吧!祝你们幸福恩爱、白头偕老!”陈彦合望着从自己胸膛里抽身而出的王莽,双手一拱,身子微微一摇道:“后会无期!”马菱夫唱妇随,跟着低身拜了一躬,然后两个人满怀伤痛转过身去,一左一右紧紧拥抱着先后上了骏马,王莽望着马蹄一动,举起手来用力挥了挥,眺望着夕阳下的一对璧人陷入沉思。
长信殿,太皇太后王政君面带怒意看着眼前这个居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想着近来不绝于耳的烦心事:刘欣阳奉阴违,表面尊崇自己,心里思念定陶太后,两面三刀整治自己;宫里冷嘲热讽,各种议论,长信殿俸禄被屡屡克扣;自己煞费苦心,安排自己的侄孙女等一些亲眷进宫伴驾,刘欣居然给脸不要脸,擅自做主册封自己表妹为皇后,活活让自己拉不下脸面;最可气的就是,定陶太后上月莫名其妙回宫,刘欣大张旗鼓深夜出宫接驾,想到这些,王政君就心如刀绞,难以平复。
王莽见王政君若有所思,不安开口“太皇太后!”王政君抬起眼睛,语气沉痛“巨君,哀家一路提携你坐到大司马之职,咱们辅车相依,任何一方受损,最终只能唇亡齿寒!”王莽跪下道:“微臣明白!”王太后叹着气“明白便好!从今往后,宫里有我密切关注,而朝廷则由你把持着,千万小心,即便哀家有事,巨君你也不能出事,因为你是咱们王家最后的希望!”
王莽急忙给出坚毅的神情,王政君满心欣慰,忽然底下人脚步急急进来回禀道:“启禀太皇太后,定陶太后在外求见!”王政君一听定陶太后上门拜访,于是气咻咻道:“哀家听说她上个月就被陛下接到宫中好好侍奉着!真是难为她,忍了这麽久,才来长信殿拜会故人!”王莽忍气吞声,没有接话。
宫女一头雾水,进退不得,王政君唉声叹气一下后,继续吩咐道:“外面日头大,请她进来吧!”宫女诺诺两声,下去通禀。王莽见宫女下去通禀,自己待在殿里有失规矩,急忙请退,王政君也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阴险嘴脸,语气轻轻“退下吧!”王莽退着身子走了出去。
转眼定陶太后走入寝殿,王政君看着虎视眈眈的定陶太后,夷然自若问候道:“自打妹妹返回定陶,已经数月未见,妹妹最近别来无恙吧?”定陶太后倒不认生,随便找个地方未经允许,直接坐下谈笑自若道:“姐姐何必多此一举来问妹妹安不安呢?其实姐姐只要稍稍抬眼看妹妹一眼,便知道妹妹精神矍铄,还有好几年活头呢!”
王政君嘴角挂着一抹深不可测的笑容,道:“姐姐老了,眼神比不上从前洞察秋毫!听宫里人传说,妹妹上个月才千里迢迢回到汉宫!哀家近来一直身体不好,修养身心,未来得及亲自拜会妹妹,反倒让妹妹登门拜访,实在过意不去!哀家知道妹妹在陛下身上耗费不少心血,陛下尊敬妹妹也是人之常情,不知陛下安排妹妹暂时居住在哪里?”
定陶太后下意识整理整理衣袖,然后客套道:“陛下孝顺,知道孤一向喜欢清净,所以特意把孤安排在建章宫居住!”王政君呵呵一笑,讽刺道:“妹妹若真是喜欢清静,厌恶喧扰,难道封地定陶不是一个绝妙的居所吗?妹妹又何必煞费苦心,不远千里派人通知陛下,自己急切想回汉宫,让陛下夹在权利与亲情中间、左右为难呢?”
定陶太后看着脸色阴沉的王政君,笑声清脆道:“孤说喜欢清净不假,可是太过清净,未免有些寂寞,再说未央宫有姐姐长年累月住在这里,姐姐难道不想故人前来做伴吗?说起来,咱们已经有数十年不得亲近,妹妹念念不忘姐姐当年所作所为如今一宫居住,时时相见,姐姐难道不开心吗?”
王政君稍微迟疑两秒,然后淡淡一笑道:“开心?如何不开心?所以孤一听说妹妹前来拜见,欢天喜地就吩咐底下人把妹妹迎进来!”定陶太后见王政君一味拿大,不以为然,四处看了看陈设华丽的长信殿,继而冷冷一笑道:“孤离开未央宫许多年,本以为长信殿早就该破土动工多次,真没想到姐姐住在这里多年,长信殿居然还如从前一样,所有角落丝毫未改!”
王政君抿了抿嘴,微微笑着道:“当年上官太后在世时,格外厚待妹妹,妹妹常来常往长信殿,自然熟悉长信殿的各个角落!孤之所以一直保持原汁原味,一方面是觉得不值得花费心思在这上面,另一方面长信殿高低得当,上下相彰,里外熨帖,也没必要劳师动众、大改小改!”定陶太后鸣鸣得意一笑道:“是呀!偌大的未央宫,也只有长信殿最让孤心生向往,虽然陛下钦赏建章殿,又派人修缮一新,清扫干净,可是再富贵华丽的宫室,又哪里比得上长信殿舒服安适呢?”
王政君看穿定陶太后是想反客为主,于是冷冷静静道:“哀家原以为妹妹今日纯粹是来拜访故人,谁料妹妹在偏远之地呆了太久,野心增长,心思二致,披着好友相见的外衣,实则胸怀野心,想反客为主,问哀家要这长信殿居住呀!”
定陶太后淡定一笑道:“王政君,咱们认识有几十年了吧!孤心气高你不是不知道!孤这辈子可以败给任何人,唯独不可以败在你王政君手里;当年孤迫于无奈远去定陶时曾立下重誓,此生此世定要铩羽归来!孤一直在暗中培养势力,等着归来辉煌之日;可惜康儿天命不佑,早早离世!后来孤一门心思抚养欣儿,他也实在聪慧,没有辜负孤的期望,孤一步步把他扶到皇帝位上,为的无非就是当年那一口闷气!”
王太后冷冷笑道:“陛下登基不久,朝廷大局初现稳定之态,妹妹如此得意忘形,不顾大局,想要取哀家代之,不怕朝局动荡、天下大乱、陛下之前一番苦心悉数全费吗?”定陶太后不置一词,然后反驳道:“不是孤得意忘形,是王政君你太过骄傲自满!你以为你们王家的势力还像从前坚不可摧、能够左右陛下处置吗?今时不同往日,你们王家已经陆陆续续有好多人倒戈、投靠到孤的兄长门下,你信不信,只要孤一声令下,姐姐马上就成了孤家寡人!”
王政君看着鸣鸣得意的定陶太后,不禁心虚道:“如此说来,哀家日后还要看妹妹脸色过喽?”定陶太后得意洋洋道:“孤可不像姐姐眼里容不得人,等妹妹搬进长信殿,正大光明做了主人,妹妹一定不会无情无义将姐姐赶去北苑,反正长乐宫殿宇林立,长寿殿、长秋殿、长乐殿都可以给姐姐居住!”王政君淡然处之,道:“妹妹言之过早,还是等到名副其实,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大话吧!”
定陶太后双眼闪着寒光,自信满满道:“你以为那一日还会远吗?姐姐如若不死心,不妨好生等着吧!等着自己跪在孤面前苟延残踹,哭喊求饶!”说着,怏怏不快甩袖起身,王政君看着愤愤离开的定陶太后,顿时感觉若不能依靠王莽,自己孤立无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