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天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星星,为不明方向的迷路之人照明点路;逾后半夜,东风翛然而往,翛然而来,引得竹篱茅舍周围的树木花草也跟着翛翛舞动,此时天上乌云团团,雨滴从乌云缝隙间一滴一滴绵绵不绝落下,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次日,东方初晞,晨露未晞,山间林中雾沉沉的模糊一片。到了辰时,嵚崟青山、野间雾蒙蒙的状态开始逐渐减轻,很快雾消烟散,天色大白。
西屋里,王莽通宵未眠,浑身颓放,一脸颓废,一身布衣的陈明满脸紧张进来,手里放下饭菜后,满眼关切瞧着王莽满脸颓丧,半天不说一句话,弓腰关心道:“大司马,昨晚一夜未睡?”王莽颓唐的神情丝毫不改,陈明素知王莽外强中干,忙进言道:“大司马从昨日到现在,从未进食,今日若再不用饭,身子哪里扛得过去?”“有些事情不能尽如人愿,大司马多少看开些!”
王莽一整夜搜肠刮肚想两全之策,可业已天亮,还是毫无办法,徒得满脸颓靡,于是声音显得很是消沉“放下吧!等会儿,我自己用!”陈明满脸无奈从房中出来,转脸看见瑾娘同样叹着气掩上门,两人相视一眼,都想从对方脸上看出蛛丝马迹,结果各自看到的都是一副无可奉告的表情。
日中时分,班恬自觉闷在房中将近一天一夜,持续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用饭过后唤过瑾娘,让瑾娘安排王莽到竹篱茅舍后面的小树林,大家面对面把话说明白。却说班恬在葱葱郁郁的树林间候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等来徐徐走来的王莽,班恬轻轻抬眼,看到情绪颓废的王莽蓬头垢面,满发萧萧,不由而然有些心情郁郁,难以启齿。雨后的空气煞是清润,临近,两人对视一眼,接着各自低下头去,相对无言良久,班恬迫不及待地问道“上午听瑾娘说,大司马从昨日仓皇而来直到现在,整整一日一夜都没有用饭?”
王莽心情烦闷,满眼通红,言语中透露出丝丝烦恼“一则心里闷得慌儿,二则还要考虑咱们如何能在一起,实在吃不下!”班恬眼珠碌碌动了动,略略高兴之后,转而担忧道:“大司马平时辅助朝政,忙于案牍,宵衣旰食,已经甚是辛苦,即便用不下,也得稍微吃些,填饱肚肠,不然身子怎么经受得住日复一日的劳苦?”王莽淡淡嗯了一声,班恬看王莽脸色不快,不安问道“大司马思量一夜,可有想好咱们之间该何去何从?”
王莽清朗的目光里散出星星点点的光芒“婕妤昨日说的话,巨君夜里仔细想过,婕妤话外之意,好似给了巨君两条路可供选择;一条是让巨君舍家罢官、抛妻弃子,和婕妤归隐山野,另一条是让巨君忍痛割爱,断绝情丝,忘记婕妤!”班恬水汪汪的眼睛里有欣喜、有释然、有担忧、有无奈、有迷茫,王莽继续说“实不相瞒,巨君思考一夜,思前顾后,终究没想出什么两全之策!”
说完,王莽心情低落,立马颔首,班恬看王莽一脸痛心的神情,眉毛上显现出欣欣然之色,转而推诚相见道:“其实换成天下任何男子,遇到这种进退两难的情况,都会无所适从、手足无措,如若大司马真二话不说,当机立断抛妻弃子,班恬反而觉得大司马无情无义,不顾夫妻恩情,心性佻达!”
王莽痛心道:‘对不起!’
班恬浅浅一笑道:“大司马没有错!自古以来,男尊女卑,夫有再娶之理,妇无二适之义,男子身肩传宗接代之责,自可三妻四妾,妾室成群;但女子受礼教束缚,讲究三从四德、从一而终,始乱终弃只会被世人唾弃!再说,班恬年逾四十,自诩清贞,不比那些秦楼楚馆里的风尘女子,生性风流,站门迎客,倚门卖笑,卖弄风情,不顾世俗鄙视眼光,不顾路人说三道四!”
班恬瞧王莽眼中滑落出点点滴滴的哀伤,赶紧安慰道:“其实世间还有一种感情,叫做相忘于江湖!”王莽疑惑道:“相忘于江湖?”此时东风徐徐出来,微风刮得叶子刷刷而落,班恬微微一笑,轻启朱唇“相忘于江湖,是说咱们两厢情愿,彼此相悦,却因为种种原因不得团圞,即便天各一方,仍旧心念彼此!”
王莽叹了口气道:“我们真的只能如此吗?”
班恬满脸无奈“大司马身为人子、夫君、尊夫,有大司马不可动摇的坚守,班恬虽说死里逃生,苟且偷生在世上,成日过得提心吊胆,如蝼蚁一般患得患失,但只要是人,都会有自己的底线,自己的坚持!我不求大司马为我做什么牺牲,但也不愿轻易改变自己为人处世的风格!希望大司马能够谅解!”
王莽崭然一笑“巨君谅解!婕妤言外之意,是说我们依旧可以互相倾慕,互相交往?”班恬淡然一笑:“情投意合并不一定非要结为夫妇,只要彼此情真意切,即使天各一方,又有何妨?更何况咱们仅仅是一衣带水,相隔不远!”王莽兴高采烈将班恬拥抱入怀中,班恬没做阻拦,在王莽怀里笑得嫣然。
再说,自从两人互诉衷肠后,愈发如胶似漆、形影不离,一连数日,皆一早外出,黄昏时归,瑾娘看在眼里,既欢喜又担心,欢喜的是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担心的是将来班恬该如何面对王静烟与王晴,毕竟两人在一起不光彩,世俗也不会管是否两情相悦。
这日,瑾娘在下厨房忙活一两个时辰,热火朝天张罗出来一大桌菜肴,四个人挤在一张桌子上用晚饭,瑾娘分明瞧见班恬与王莽二人眉目传情,自觉有些碍眼,慌里慌张吃了一碗粥,借口要去下厨房烧些热水,匆匆走开,陈明与王莽同坐原本就有些胆怯,此时见瑾娘率先离开,更觉得不妥,一碗饭吃吃得半半拉拉,也兀自寻了借口,离席而去。余下两人,气氛更是微妙,班恬羞答答小口吃着饭菜,王莽时不时偷偷看上两眼,压根没顾忌吃饭,忽然觉得有些噎人,连连咳嗽几声,班恬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顺手帮王莽倒了一杯水,王莽尴尬一笑,双手接过,漱口而下,班恬侧过脸瞧外面夕阳西下,光彩斑驳,笑着道:“一连几日,我们只在村子里面闲逛,一直没有去湖边赏过美景,正巧今晚肚肠太饱,饭后无事,不如我们结伴而行吧!”
王莽欢欢一笑“我一直觉得我们在一起太快,心里有些害怕,害怕我对你了解不多,不能真正地懂你所想、所思,所以才迫切地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事情!这几日,一直带着你在村子里闲逛,无非是想弄明白你为何会看上此处!”班恬故弄玄虚“那你到处走过一遍,可弄明白了吗?”王莽笑道:“半懂半不懂!隐隐觉得,大概是此处风光秀丽,人杰地灵,是适合归隐辞去的绝妙地方吧!”班恬莞尔一笑,接着说:“其实,巨君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我们也称得上是志同道合!”王莽见班恬眉花眼笑,不自觉喜上眉梢。
黄昏过后,西边天上五光十色,透过云彩散射下来的光芒,照耀得层林尽染,密密层层的树叶偶有缝隙,露出斑驳的光点在黄土地上晕成光圈,而江、湖交汇之处已经半江瑟瑟半江红。晓月初升,树林里的生物开始活跃起来,燕子鸣声啁啾,百灵鸟婉转清扬,还有一群老鸽咕咕叫着。班恬心情舒快地与王莽手拉着手,同步而行,婆娑的月光斜斜倾倒下来,落在平坦的乡间小路上,颇添清幽森然之意,班恬一面从容镇定走着,一面面带微笑看着迁就自己,小步向前的王莽,突然笑出声道:“巨君一向大步流星,实在难得蠕蠕而行!”
王莽看着调笑自己的班恬,灵机一动打趣“我之所以蠕蠕而行,还不是为了将就身旁比蜗牛爬的还慢的人?”班恬低头浅笑,款款随着王莽而行。湖水中,几只羽毛光洁的画眉鸟立在荷叶上,以水濯面,偶然邂逅一群翩翩归林的雌鸟,伸直脖子发出高亢激昂,婉转多变的叫声。班恬与王莽走得脚疼,就挨肩坐在湖边的草地上,此时画眉鸟叫声不减,绵绵不断,极富韵味,婉转动听,快叫时,激越奔放,似珠落玉盘;慢叫时,清扬婉约,如行云流水。
王莽搂着班恬,抬头看着溶溶月光倾斜落在湖面,照得湖边如影子一般锃亮发光,顿觉迷离恍惚,于是半信半不信道:“素心,你突然之间想都没想接纳了我,让我好怀疑眼前一切是一场梦,我好害怕安恬一梦,梦醒后,一切都是虚无缥缈,我会失去你,失去一切!”班恬抿嘴一笑,把手放在王莽手中,低着头说:“巨君又在多想!眼前一切都不会是梦,梦境哪有如此真实?其实我心里藏着好多话,本该早些对巨君说,但是一直羞于启齿!实不相瞒,当初在王家老宅时,我就已经倾慕于巨君的风采,奈何脸面二字看得太重,一直不肯坦诚相见,后来沦落此地,辗转反思,挣扎数月,才最终决定摒除私心杂念,看清自己的心,因为我珍视、爱慕,渴求的,仅仅是巨君的心意,其余都只是外在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