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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始知相忆深(三)

汉宫惊云2 壶中慢 3260 2024-11-12 18:57

  推开竹子编成的绿门,班恬抬起眼皮望着远方来客,心里毫无预料来者居然是王莽,突然有种冲动想把门立即合上,王莽抢先一句道:“贸然来访,还望婕妤莫怪!”

  班恬目光一闪,心不由衷看向一侧,又觉得阳光炜炜照得眼睛有点疼,于是重新调整视线面对王莽说:“大司马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王莽仔细打量班恬,发髻鬌鬌,面如桃花,身量纤纤,玉足尖尖,然后才慢慢开口“巨君此来,并无所图,只是不久之前,有幸得到友人通知,获知婕妤身在此处,暌违数月,想来看看婕妤最近过得是否安好!”王莽声音低沉有力,颇是动听,班恬见此时赤日炎炎,不好拒人于外,只能迎接王莽入内。

  质朴无华的瑾娘站在班恬身后,眼明腿快,慌慌忙忙进入下厨房,酽酽沏了一碗茶,然后无声无息端进来,一人斟了一杯,王莽开口便说“巨君来的路上,四下瞧过,此处树木蓊郁,田舍俨然,又兼依山傍水,民风淳化,确是难得修身养性的处所!婕妤选择定居在此,也不足为怪!”

  班恬见王莽还有心情评价自然风光,自己心里则是吴牛喘月,惴惴不安,良久才说“其实大司马不该来此处,更不该来看我!我一而再、再而三罔顾大司马盛情款留,屡次三番不辞而别,实乃无礼至极,大司马心里应该厌烦我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才对!”

  王莽声音细细道:‘怎会?当年婕妤搭救家母的恩情,巨君铭感五中,至今未忘,即便婕妤一时失礼,也未可厚非,巨君绝不甘心存埋怨!’

  “说到恩情,我真是惭愧至极,细细算来,大司马施手搭救的恩情远远超出我对尊母的恩情,要说报恩,大司马早就不欠我什么,反倒是我还欠着大司马不少恩情未报!”班恬安之若素,不咸不淡说着。

  王莽镇定笑着“我们之间何必斤斤计较如此巨细?巨君所作所为,皆是自觉自愿,从未企图让婕妤报答恩情!”班恬很是尴尬地蠕动了一下身体,王莽看班恬浑身上下很不自在,赶紧说“去年深秋,内妾擅自去老宅造访婕妤,晴儿性子爽直,话不过心,或许不知轻重说了许多不中听的话,才让婕妤义无反顾离开,巨君当时不知,管教不善,代内妾向婕妤致歉!”

  边说,边鞠了躬,班恬受用不起,赶忙扶起王莽,微微笑着说“大司马不必自责,我当时借住在大司马家的老宅,本就寄人篱下,二夫人是大司马的妾室,自然也当得一家之主,说话自然也作数,二夫人心里不喜欢外人涌入,排挤外人,也是情理中事!而且,我之所以不辞而别,与二夫人那次到访,并无直接关联!”

  王莽心里放心“如此甚好!”转眼见班恬喜怒不形于色,提心吊胆道“从前咱们是云泥之别,巨君只能把心思埋到心底,及至后来,婕妤获得新生,巨君曾不止一次表达过自己的心意,奈何婕妤总是婉言拒绝;其实巨君此来,只想亲口听婕妤说一句,婕妤心里,到底有没有巨君的一席之地?”

  王莽的弦外之音已经显而易见,班恬扪心自问,自己对王莽究竟有无好感:有,谦谦君子、文质彬彬,自己不能违心说自己毫不动情;没有,多么伤人的两个字眼,而且纯属撒谎骗人。但要实话实说,无异于把两人都推到悬崖峭壁,稍有不慎,两人皆是坠崖身亡,左思右想后,班恬给出答复“大司马抬爱,我愧不敢当!”

  王莽满心欢喜道:“不敢当?婕妤言下之意,就是巨君与婕妤此生还有在一起的希望?婕妤可知道,巨君有多害怕听到‘襄王有梦,神女无心!’这八个字,这八个字犹如九鼎一般沉重,日夜压在巨君心头,让巨君心里不安,如若今日巨君听到婕妤说出这四个字,巨君一定会万念俱灰!”王莽得寸进尺,笑容灿烂“素心,你是在暗示,你心里也有我,对不对?”

  班恬嫣然一笑,“我不想掩耳盗铃、自欺欺人,我知道自己心里有大司马的方寸之地,不想让大司马自怨自艾,更不想说出什么身份天差地别的谎话,为了拒绝而搪塞,骗人骗己、伤人伤己!但我们都得承认,我们之间山水相隔,断无可能相好!”

  王莽释然一笑:“所谓山水相隔,不过一衣带水,朝发就能夕至,此不足以成为隔断我们相好的理由!”

  班恬面色庄严道:‘我说的山水相隔不是指距离遥远,我言外之意是说大司马早有家室,我自诩清高,不会插足别人婚姻,更不愿委曲求全,为人妾室,所以咱们最好‘发乎情,止乎礼’保持距离对彼此都有好处!’王莽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霎时被浇灭,班恬看出王莽进退维谷,但实在不想放弃的原则,于是闷闷转过身去,王莽看着班恬起身离开,倏然抓住班恬衣袖,班恬神情坚毅,语气中透露出一股冷冰冰的意味“大司马还是静下心来想一想,为我这样一个女人,抛妻弃子、忍受骂名,到底值不值得?”

  王莽依依不舍放开班恬的衣袖,一瞬间感觉半生的努力化为乌有,泪水强忍着眼里打转,王莽如行尸走肉一般心不在焉坐在屋里,从下午到黄昏,从黄昏到入夜。

  这厢,瑾娘瞧着倚在窗边魂不守舍的班恬,瑾娘素知王莽心意,却捉摸不透班恬是何主意,于是轻手轻脚放下脸盆,走到跟前轻声问道:“婕妤,大司马他枵肠辘辘、乘船而来,方才奴婢去给大司马送饭,大司马一直像个傻子坐在那里,奴婢刚才瞧了一眼,依旧没有动筷!”

  班恬镇定自如道:“把饭温着,等大司马饿到忍不住,自会叫你端出饭菜!”瑾娘点头,倏尔推心置腹道:“奴婢跟了婕妤十来年,有些话奴婢本不当说,但又怕婕妤当局者迷!”班恬不动声色,瑾娘继续“奴婢看得明白,婕妤从搬入长秋殿开始,已将先帝当做过眼云烟,多少年,婕妤日夜恓恓,也只有和大司马在一起时,能够笑上几口,奴婢看得出来你们对彼此皆是有意!”眼见班恬微微动容,瑾娘叹了两口气,继续说:“大司马温文尔雅,品质谦谦,屡次救婕妤于危,急婕妤于难,奴婢也知道,婕妤是顾忌大司马早有家室,害怕流言蜚语,人言可畏!说老实话,奴婢虽然终生未尝情爱,但每回见到婕妤与大司马相谈甚欢,奴婢都真心为婕妤感到欣喜!奴婢实在不明白,两个真心相爱的人,为何非要彼此折磨呢?”

  班恬转过身来,盯着满脸关切的瑾娘,转而望向萧萧然的四壁,痛哭流涕道:“我何尝不想随性而为、放纵自己?瑾娘,你可知道,我整日压制着自己的情感,抑制着自己的冲动,我心里有多挣扎、多难受!可我更加明白,眨眼过去的每一日,都是在提醒我自己,我早就过了被感情冲昏头脑、丧失理智的年纪,我不能任由自己涎皮赖脸、不知好歹地往别人家中挤!破坏了别人家庭和睦,让我于心何安?”

  瑾娘痛心疾首喊出一句“婕妤!”

  班恬心如刀绞,钻心难受“我从来不避讳说,我倾慕大司马,但我决不能以此为借口,摇头摆尾地插足他的家庭!瑾娘,真心倾慕一个人,不就该设身处地为他着想吗?他有他的家室,他有他的功名,而这些,我都丝毫帮不上忙,甚至如果我答应他,愿意接纳他,愿意与他永为好合,那我们在一起的每一日,都要因为担心我的身份被人揭穿而过得提心吊胆!”

  “我已经背负着一具沉重的驱壳步履艰难、担惊受怕多年,难道非要两个人都忍受这份难过不可吗?瑾娘,咱们主仆多年,你应该最明白我的心思,我真的不愿让自己成为别人的负累,更加不想让他陷入两难的境地!”班恬满脸痛心对着瑾娘洋洋洒洒说道。

  瑾娘看着班恬目露伤感,感同身受道:“婕妤!奴婢懂得你的不易与挣扎,但婕妤也要明白,感情是人世间最难控制的东西,婕妤如若能够和大司马结为夫妻固然是好,如若不能,奴婢恳请婕妤早早抽身,不要最后弄得遍体鳞伤!”班恬含着眼泪,突然咥咥一笑“抽身?谈何容易?你可见过落网之鱼轻而易举逃出密网的?”瑾娘看着分寸全无的班恬,又是心疼又是着急,耐心安抚一阵,好说歹说劝着班恬上床睡觉。

  西屋,陈明端着食物缓缓靠近王莽,眼瞧王莽蓬头垢面,形容消沉,言语关怀道:“大司马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非要让自己的身体跟着遭殃?大司马已经一整日没吃东西,再不吃些,身体吃不消的!”王莽神态懊丧,言辞平淡“拿出去,你吃吧!我没心情,吃不下,也不想吃!”陈明无可奈何重又走出房门,只留下王莽一人对烛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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