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砚，深沉得化不开颜色，给人以压抑的天空上，星星点点有几颗星星散布着；王家老宅，葱葱茏茏的树枝轻轻晃动，送来些些凉风，班恬轻轻推开房门，轻手轻脚走进屋里，瞧着微暗的灯火下，卧病在床的瑾娘面色发黄，班恬不由而然感到心疼。临近，瑾娘睁着眼睛瞧得是班恬端着汤药，赶紧开口道：“使不得！使不得！怎么能让婕妤侍候奴婢？岂不是太尊卑颠倒！”

　　“兰香她们一直守在炉子旁，刚把药端下耐心冷凉，我瞧着他们一个个有点犯困，还强打精神，不敢轻易道乏，一个个在那里苦苦熬着，实在可怜得紧！”班恬面容肃静说完，又耐心说“我想着她们明日还要早起，不能不养好精神，所以好心让他们先回屋歇着，由我来侍候你这个病患，怎得，莫非你嫌弃我侍奉不够周到细致？”瑾娘抿嘴一笑道：“婕妤心细，能够低身照顾奴婢，奴婢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心生嫌弃？”

　　夹七夹八说着话，瑾娘瞧班恬脸上有些难为之色，不安地问道：“今日倒奇怪，大司马还没来过这里！”瑾娘一边喝着班恬送到嘴角的汤药，一边一丝不苟盯着班恬的神情，当看见班恬面露愁伤，瑾娘心里倒抽一口凉气，而后小心翼翼道：“看婕妤闷闷不乐，是不是，昨日和大司马坦白相告了？”

　　班恬面色平稳“大司马他人很好，急人之危，救人之难，虽然我知道这麽做，多少有些伤人，但若是不先把话挑明，彼此关系一直含糊不清，难免为彼此带来麻烦！”接着又声音低低道：‘更何况大司马还是家中还有娇妻美妾，像我这等身份的人，平平稳稳度此残生便也罢了，何必再从中插足，影响别人家庭和睦呢？’

　　瑾娘霎了霎眼睛，声音微弱道：“都怨奴婢病得不是时候，若奴婢身体康健，婕妤何必出此下策、恶言伤人？婕妤原可以毫无顾忌、一走了之，都怪奴婢忽然一病，拖累了婕妤，让婕妤受到掣肘！”看着瑾娘一脸抱歉的神情，班恬心情放宽道：“不怪你，怪我反应太迟钝，以为大司马只是单纯对我好，哪里想得到大司马会对我有情？我连情与义都傻傻分辨不出来，要不是瑾娘你及时提醒，我还一直蒙在鼓里！如今这样我觉得很好，彼此把话说开，谁也不存有幻想，日后就可以免除很多误会！”

　　瑾娘看着班恬脸色平和，问道：‘事已至此，婕妤有何打算吗？’

　　班恬屏气凝神道：“昨晚歇息前，我前前后后想过，如今这样的情况下，再在一个屋檐下居住，日日相见，未免难堪，但眼下瑾娘你还病着，咱们要离开实在欠妥考虑，所以我打算等瑾娘你病好些，咱们再告辞！”瑾娘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次日一早，王家老宅前一辆马车缓缓减速，马车停止后，颖玉先面带怒色地从马车里钻出来，然后翼翼小心扶着王晴走下车来，王晴站定后，微微抬眼瞧着曾经最熟悉的地方，心里隐隐约约迸发出一股怒意。转眼进了内院，兰香、桂香、梅香三个人正坐在一处说说闹闹，忽然瞧见王晴怒气冲冲走进来，一个个张皇失措地赶忙跑到近前，行礼问安，王晴瞥了瞥三个年纪相当的婢女，泫然一笑道：“看你们三个聚在一处说说笑笑，好像很轻松惬意的样子，怎么，有了新主子就忘了旧主子，也不知道去大司马府知会我一声？”

　　几个小丫头害怕至极，还是兰香眼疾嘴快道：“二夫人实在错怪我们，此处是大司马的老宅，自然而然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主人，二夫人很受大司马宠爱，掌管大司马府里里外外所有事情，奴婢等人本是大司马家生奴婢，二夫人你自然也是奴婢等人的主子！”王晴呵呵一笑道：“话说得好听，可事做得难看，既然你还认我是你的主子，那我问你，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女人？”

　　兰香见王晴来势汹汹，猜想王晴应该听到什么风声或者见到什么端倪，于是坦白道：“是！但那人是大司马的朋友，大司马一直以礼相待！”王晴毫不相信“朋友是该以礼相待，可是也不该带到家里来住吧？行了，我不想跟你浪费时间，快带我去会会大司马的‘朋友’，我还没见过她长什么模样，心里好奇着呢！”兰香、桂香、梅香三个人互相看着，又听得王晴连连催促，心知王晴气量狭小，口角尖酸，一个个心惊胆战地带着王晴一路小走到了后院。

　　后院里，偏房，班恬坐在卧病在床的瑾娘面前，一针一线缝着荷包，瑾娘好心叮嘱道：“婕妤千万悠着点，爱惜爱惜自己眼睛，别这般着急缝这个，以后多的是时间呢！”班恬轻轻一笑，然后觉得如芒在背，转过身去瞧了一眼，只见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翻着晴白对着自己，班恬一时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夷然自若请人去正堂说话，瑾娘躺在床上，看着一前一后走出去的两人，想着王晴衣着光鲜，汹汹而来，绝非善类，一时之间为班恬感到捉急。

　　正堂里，班恬轻手轻脚端来一碗茶，小心谨慎双手捧着茶送到王晴面前，王晴看到班恬谦卑谨慎，微微不屑道：“还真是讽刺呀！照道理说，我才是名正言顺的主人，应该由我为姐姐敬奉茶水，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麽回事儿，好像主客颠倒，姐姐倒像此处主人，妹妹反倒像个外来客喽！”班恬眼睛里难得冒出些光，尴尬道：“夫人刚才没表明自己身份，也怪我自己没有去问，那你是大司马的妻子？”

　　“如此说来，还怪我没及早表明身份喽！”王晴匆匆一笑，然后冷冰冰道：“我是大司马府的二夫人，并不是你以为的正室，怎得，是不是以为我只是一名妾室，身份卑贱，打算瞧不起我？”班恬淡然一笑道：“素心不敢，夫人再不济也是众人公认的主子，不说大司马府，便是这里的奴婢奴才，素心也瞧得出来，她们一个个都对夫人您客客气气、尊敬有加！”

　　王晴听到班恬自称素心，已经是火冒三丈，又听到班恬后面那些言不由衷的话语，心里暗暗讥讽，良久才假模假式开口道：“听兰香他们说，姐姐是大司马的座上宾，既然姐姐是大司马的朋友，那王晴也很愿意结识姐姐，敢问姐姐是哪里人，可有过婚配？”话已至此，班恬已然洞悉王晴此番前来的目的，结结巴巴道：“我是长安人士，有.......没有.......”挣扎一阵，班恬闭着眼睛道：“有过婚配，可惜嫁过去不久，夫君在一次朝廷变革中，因为党派之争，不幸下狱身亡！”

　　王晴听班恬囫囵几句，撇了撇嘴冷笑道：“哦！有过婚配，夫君早死，如此就可以插足别人婚姻，扰乱别人家室吗？看姐姐一脸秀气，想必也是读过书的人，大道理应该了然于胸，何必做这些没头没脸、见不得光、惹人辱骂的事情呢？”

　　班恬觉得受气，赶紧争辩道：“夫人恐怕误会了素心与大司马的关系，素心和大司马之间一清二白，界限分明，谁也没有错过主意、歪过心思！自然，夫人与素心只有今日一面之交，不信素心的为人也情有可原，但大司马是夫人的夫君，朝夕相对，日夜相处，大司马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品行，夫人心里难道还不清楚吗？”

　　王晴上下打量着唇红齿白的班恬，冷冷一笑道：“大司马的为人，我自然清楚，要不然，也不会单单坐在和姐姐说话，早就该动起手脚、抄起家伙来！姐姐虽然外表年轻，可是看姐姐气质，大概也快到不惑之年，姐姐应该明白，有些时候没有关系、只有嫌疑，落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眼里，那就是有关系混乱！更何况姐姐如今还住在大司马老宅里，万一被人撞破，更有话可说，到时只怕有人该谣传大司马嗜爱寡妇，还与寡妇牵扯不清、难舍难分！”

　　班恬听到这些肮脏的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王晴见班恬还知道廉耻，假模假样地乘胜追击道：“看姐姐温默贞静，应当也是个洁身自爱的人，何必与人夫纠缠不清呢？再说，以姐姐的姿色、容貌、身段，随随便便到了那里，找不到一个如意郎君，何必非要待在人家家里，赖着不肯走呢？”班恬强行抑制自己的怒火，最终忍不住道：“夫人，素心当您是大司马的内人，即便你言语上对素心多有侮辱，素心也多加忍耐，但这不代表我可以一直忍受你的谩骂，素心已经解释过自己和大司马没有关联，你又何必拐弯抹角地轻贱我、尖酸刻薄地讥讽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