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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天涯断肠人(二)

汉宫惊云2 壶中慢 4943 2024-11-12 18:57

  王晴神情里颇是不以为然道:“轻贱、讥讽?如果单单几句讥讽、难听的话能让姐姐彻底死心放手,远离大司马,远离大司马府,大司马以后安享太平,不受干扰,我又何乐而不为呢?”说着翻了翻上眼皮,转眼看到班恬一脸无知望着自己,王晴喃喃道:“你方才说你叫素心,素心,好像大司马贴身收着的玉石上,也刻着这两个字!”

  王晴一面说着,一面露出自嘲的神色“你口口声声让我不要多想?可事实明明白白摆在眼前,大司马若对你无情无义,怎会贴身收着你的玉石?而你若对大司马无情,又怎会送给大司马那种私密的东西?哼!你以为你说你和大司马之间没有情意,我就会相信你们之间了无瓜葛?更何况,谁又能证明你们之间没有情感纠葛呢?”

  班恬默默惆怅道:“世上如果有一百个人,便会有一百张嘴,而有了一百张嘴,便会有一百种言论;众说纷纭,真真假假,几件真几件假谁能分得清楚呢?我从来不去听别人如何评价我,因为自己是什么样子,只有自己一清二楚!所谓清者自清,便是这个道理,我又何需别人来证明?”

  “的确清者自清,可是后面还该接上一句——人言可畏!且不论你和大司马究竟有无感情,即便你和大司马是普普通通的朋友关系,大司马如今是何处境,你毫不知晓吗?”王晴带着一腔怒火看着班恬,班恬一脸莫名,王晴摇了摇头继续道:“可能你有所不知,当今陛下是定陶王之胤,定陶太后多年前就与太皇太后水火难容,而大司马又是依靠太皇太后才位高权重,陛下登基睥睨天下后,去年的时候对大司马还算客气,也委以重任,可是到了今年,陛下瓜葛权利、大权渐握,对大司马越来越厌恶,时常挑错纠病,看着大司马每日如履薄冰,我们为人妻妾怎能不担心?你可知道?大司马出身贫苦,历经艰难,方有今日?朝廷大事我一个妇道人家,自问无力插手,可是像驱逐大司马身边的女人,让大司马割舍儿女情长、心无旁骛这等小事,我还是有能力办到一二!”

  班恬就是从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宫廷走出来的,又怎会不知朝廷的瞬息万变?听王晴一字一言说着王莽处境艰难,班恬左思右想道:“其实夫人今日大可不必多此一举,素心本就打算与大司马长辞!”说着抬起脸看向王晴,王晴犀利的目光里多了两分不信,班恬接着说“夫人不要多想,我现在说选择离开,不是刚才情势所逼所做的决定,确确实实是早就预备好的事情,之所以三缄其口,一来是因为准备得不够充分,二来是因为我的婢女患了重病,最近要休养将息。”

  王晴拈花一笑,尖溜溜道:“如此甚好,只是大司马那边.......”

  班恬神情一愣,想了想回道:“夫人放心,素心会在离开前,单独见大司马一面,把该说的话都挑明了说,绝不会让大司马心有旁骛!”

  王晴撇嘴一笑道:“既然姐姐决定离开,彻底断绝与大司马的关联,又何必再见大司马最后一面呢?”班恬不解地看着王晴,王晴本以为要费些手段才能驱逐班恬,可见面之后发觉班恬谦卑虚弱,很识时务,不由得欣喜道:“妹妹知道,不辞而别有些不合礼数;可是姐姐想一想,见一面,又能改变什么?该走不还是要走,难不成姐姐只望最后一面,大司马能临别依依,把姐姐接到大司马府去居住不成吗?”

  班恬神情庄重道:“既然夫人每件事都为我考虑周到,身为外客,自然件件按照主人的意愿去做!只是不辞而别,多少有些难为情,还望夫人不吝言语,帮我向大司马传句话,‘一别两地,各生欢喜’!”

  王晴最终还在咀嚼着‘一别两地,各生欢喜’的含义,班恬已经愤然转身离去,颖玉瞧班恬愤然离去,嘟囔着嘴巴道:“夫人,你瞧瞧她那高傲的样子,好像是大司马死命追她似的,真是鲜廉寡耻!”

  王晴叹了叹气道:“说实话,虽然这个女人年纪大些,可是单凭长相,你能看得出她是即将步入不惑之年的女人?”颖玉想着刚才面前的女人,的确姿容俊秀,相貌不丑,王晴继续道“再加上刚才她谈吐不俗,隐约可以瞧得出她是读过书的人,种种下来,大司马会对她动心,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王晴一边自顾自说着,一边开始对半老徐娘的班恬产生无限兴趣,但一想到班恬最初回答是否婚配时,那闪烁其词的模样又让王晴多少有些怀疑,前思后想,王晴觉得多想无益,于是哀愁着起了身,满脸阴郁着走出房门,瞧着班恬准备掩门,王晴高兴地使了个眼色,班恬自然理解个中深意,闭了闭眼,慌慌乱乱把门关上。

  关上门后,班恬聚精会神听着房屋外面的动静,依稀听到外面有马车的启动声,班恬才慢慢回过神来,一个转身,瞧见瑾娘满眼关心盯着自己,班恬默默想着瑾娘这两日服药,病态稍微减轻,此时说这些糟心的话,百害无利,心里百转千回,班恬还是打算隐瞒瑾娘,可瑾娘多么精明的人,待班恬近前坐下后,直接问道:“婕妤,刚才那位贵妇人是大司马的妻妾吗?”

  班恬心里一惊,明面上还是保持稳定道:“本打算瞒着瑾娘你,可瑾娘你心思灵巧,一眼就看出来者身份;偏偏是我愚钝,以为人家是来客,还端着主家的姿态,邀人家上座,为人家添茶,结果被人家明嘲暗讽,真是自作自受!”

  “早前听闻大司马正妻出生名门,极富涵养,又听兰香、桂香他们传说,夫人嫁给大司马后更是端庄贤惠、勤俭持家,可看今日讥讽婕妤这种举动,又绝非贤德之人做得出来的事,果然传言也不尽实,也有失真的时候!”

  班恬缓缓开口道:“今日来的不是大司马正妻,是大司马府的二夫人!”

  瑾娘略微惊讶道:“二夫人?”短暂惊讶后,瑾娘目不转视看着神思游离、满腹心事的班恬,焦虑不安道:“向来豪门富家都是正妻说话做主,如今大司马府的二夫人都知道婕妤住在这里,大夫人焉有不知道的道理?既然知道,却不来见婕妤,无非是觉得正妻出面惹人注目、有失身份,事到眼下,婕妤若不走,只怕日后会有诸多麻烦!”

  班恬眉毛微微耸动,继而全神关注望着瑾娘,道:“看刚才那二夫人神态傲慢自诩、说话底气十足,话里话外除了贬低我,便是想要私下了结,她想让我主动离开这里,从此不再和大司马有任何交集!”

  “她说什么都无关紧要,关键是婕妤怎么想、想怎么做?”瑾娘全神贯注在自己的话中,几乎忘记了身上还有病痛,班恬看着一脸病态的瑾娘,心中愧疚道:“她说话难听、又气势凌人,话赶话我就逞了一时意气,随口答应她不日就要离开这里,从今往后,远离长安、远离这里、远离大司马,远离大司马府!”

  瑾娘看着满脸伤感的班恬,知道班恬多少也有些留恋呆在这里的一切,有可能还对大司马有些不舍,思绪转瞬即过,瑾娘懂事道:“奴婢这两日按时服药,病势已经渐渐好转,顶多再过两日就该复全,婕妤不必担心奴婢,奴婢什么苦难都受过,婕妤想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奴婢都会跟着,绝不会说个不字,拖累婕妤!”

  班恬见瑾娘勉强撑着还要成全自己脸面,心里又感动又伤心,最后道:“反正也不急,缓两日再走也无不可!”瑾娘听班恬有意在等自己,欣慰之余,感动地点了点头。

  九月初三,凉露下降的月夜,绿叶上的滴滴清露就像粒粒珍珠,圆润而饱满,晶莹而透亮,半空上的一弯新月仿佛一张精巧的弓,只等着弓箭手插入一把利箭,嗖嗖两声就可射入云霄。茶房里,兰香、桂香、梅香三个人坐在一块,一个个脸上都是不舍之态,兰香率先开口道:“你们两个说说,夫人多好相近的人呀!为什么二夫人非要把夫人赶走呢?”桂香整日只知道吃吃喝喝,最不理睬这些事情,可是摊到班恬头上,桂香虽然不大清楚缘由,但还是有些忧愁。

  三人之中,梅香最是机灵,质问道:“难道你们两个都没看出来?”桂香、兰香两人一听,急慌慌凑过来问道:“看出来什么?”梅香停顿一秒,接着一语中的道:“大司马在二夫人来之前,隔三差五就往老宅来,每次来从未空手,必然带来不少粮食、鱼肉、脂粉、布匹、还有........总之,我觉得大司马好像喜欢夫人!”兰香侍奉班恬最多,天真地笑着数道:‘夫人性子和善、长相端庄,会弹琴、会作赋,会下棋,会制茶,夫人身上有这麽多优点,其中一定会有吸引大司马的地方,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梅香双眼闪烁,“那你还迷惑二夫人为何来见夫人吗?”兰香脱口而出道:“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转念一想,两件事不仅密切相关,而且还存在因果关系,若不是大司马对班恬有好感,王晴又怎会登门奚落,兰香理清头绪后,咽了咽口水道:“梅香,你的意思是说,二夫人因为嫉妒夫人,才屏退众人,单独在房中,与夫人哜哜嘈嘈说了半晌的话!”

  梅香目不斜视看着兰香道:“要不然呢?二夫人自诩是大家闺秀,最看不起小门小户里的人,你算一算自打二夫人离开这里,总共回来看过几次?大夫人再不济,还每年至少回来一次看看咱们,顺便赏些恩赐,可二夫人自打离开可从未回来过,前几日回来若不是大事,她才不会贵脚踏贱土呢!”兰香皱着眉头道:“二夫人尖酸刻薄咱们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大司马是见猎心喜,还是情之所钟?”

  梅香笑道“兰香,你敢议论大司马是见异思迁的男子?看我不告诉大司马,让他好好惩治你!”兰香赶紧求饶“好姐姐,我说着玩呢!”茶房外面,班恬端着茶碗缓缓走来,瑾娘刚刚服完药,班恬觉得口渴,房中又无人侍候,想着夜深了大家都该休息,也不想劳动别人,于是自己从后院拐到前院茶房,准备倒些热水,临近房门,却听里面有几个女子的声音“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感觉到,最近两日,夫人总有些神不守舍的?”

  “发现了,怎么可能发现不了?昨晚,我去给瑾娘送药,见夫人一个人坐在瑶琴旁边,神叨叨说‘知己不在,鼓琴为谁?’我当时顺口问了一句,夫人你想弹琴吗?你们猜夫人怎么说?”班恬在外面静静听着,猜度问问题的应该是桂香,他最天真可爱。

  梅香笑着道:“夫人怎么说?”

  桂香故弄玄虚道:‘夫人说,以前弹琴很有意思,现在弹琴越来越没意思!’梅香与兰香听到答案,一个个都神态郁郁的,最后还是梅香开口道:“以前有意思,现在没意思,以前,哦!不知道你们两个还记不记得,以前咱们瞧过夫人在后院里弹琴,大司马站在一旁评点,当时夫人与大司马咕咕哝哝说了好些话,都是咱们听不懂的,最后咱们也总结了一句‘夫人弹琴弹得好,大司马评点评得妙!’”

  三个人说着说着,好似勾起从前的欢乐一般,一个一个咯吱咯吱、没心没肺笑了起来,班恬站在外面,听着屋里爽朗、清脆的笑声,一瞬间觉得久违笑容,正在自己胡思乱想的时候,里面有人开口道:“你昨晚就只瞧见这个,我还瞧见夫人背着咱们收拾细软呢!”

  兰香震惊道:‘夫人收拾细软?难道夫人又想不辞而别?上次夫人不辞而别,大司马嘴上说不怪我们,可我瞧得出来,大司马心里难过,他舍不得夫人离开这里!’一句话说得梅香与桂香二人连连点头称是。

  班恬站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诚然王莽的心意自己已然知晓,可是自己的心意自己一直捉摸不定,十多年的孤寂让自己的胆子变小、情感变弱,自己实在不愿意再拼上自己的后半辈子,去开始一段没有未来、见不得光、不被祝福的感情,想着想着,班恬失魂落魄走到自己房屋,轻手轻脚打开门,失魂失魄脱了衣,一夜无眠,不在话下。

  大司马府,王晴坐在窗前整理着王莽刚刚洗干净的衣裳,一个抬眼,却见王莽满脸疲惫走进房中,王晴急急忙忙迎上去问候道:“大司马,今日朝堂上又不顺利吗?”王莽没有直接回答,但是脸上却有肯定之色,王晴霎时变成温柔之态道:“没事,陛下年少气盛,看不惯大司马做事处风也情有可原,只要大司马有足够耐心,循循善诱,陛下终有一日会看到大司马为国为民的心声!”王莽迷迷瞪瞪看着尽显温柔的王晴,紧闭双眼道:“这两日太劳累,什么心思也没有,赶紧为我宽衣,我只想安安稳稳睡一觉!”

  王晴二话不说,赶紧帮着王莽松衣宽带,王莽看身上只留下一件寝衣,迷迷糊糊倒在床上,仰天大睡;王晴收过王莽衣裳,静悄悄点上一支安息香,然后蹑手蹑脚走到一边缓缓坐下,一边理正王莽的衣服,一边伸手在衣服里左探右寻,当从胸怀里掏出刻着班恬闺名的玉石时,王晴好似石化一般,没想到王莽还对班恬念念不忘,王晴心里又气又恨,更加笃定要赶走班恬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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