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时节,天色晴和,惠风徐来,万里蔚蓝天空之下,御花园的数百株疏密相间的桂花被微风轻轻拂动,几只通体乌黑的八哥快活地在桂花丛里穿梭,这些碧油油的树叶被鸟雀叨扰得左摇右晃之后,隐隐约约又送来些刚刚绽放米黄色桂花的香甜。平坦宽阔的行道上,李平草草梳就罗心髻,上穿一件绣缠枝月季花半裳,下穿月季红长裙,腰间的玫瑰红色束带已经头上戴着的几只鲜嫩花朵衬得其光华正艳。
却说李平自打挖空心思爬上龙榻之后,也单单有幸被成帝宠幸一次,而后赵氏姐妹入宫,新旧轮换,不光班恬日渐被冷落,李平也渐渐被成帝抛到脑后,后来赵氏姐妹知道李平原先是班恬的侍女,明里暗里也是寻机排挤,因此李平再没机会得到成帝召幸,今日实在闲来无事出来闲逛,谁知走着走着,无意瞧见以下一幕:
江文彬心不在焉地往永寿殿赶,走到转弯处一个不当心,正好被几个迎面走来来不及闪躲的年轻舍人撞个正着,所幸江文彬及时收脚控制住身子,才没有悲惨地摔倒在地;可是对面几个虚弱无力的舍人,却是个个摔个四脚朝天、横七竖八。此时扑在地上搞得灰头灰脑的小舍人,一抬头见自己冲撞了太医令,慌慌起身之后,也顾不得扑打身上沾染的泥土,急忙道歉道:“奴才们毛毛躁躁的,冲撞了太医令您,还望江太医令见谅!”
江文彬拍了拍太医令服,抬头望着眼前灰头土脸的舍人,转而释然一笑道:“无妨,大家都在宫里当差,谁还能不理解谁的难处?你们也是身不由己,冒冒失失不过为了赶差事、少受些训斥罢了,快别在路上多耽搁,赶紧去忙吧!免得回去交差的时候,再被教训一番!”眼前几个舍人见江文彬和颜悦色,一边争先感激,一边慌忙转身离去。
江文彬望着渐行渐远的几个舍人,略略定了定神,进而收拾心情,忙慌慌赶回永寿殿,配制汤药。李平远远望着,起先还被几个扑倒在地的舍人逗笑,正想观摩观摩江文彬如何疾言厉色训斥他们,谁料江文彬当真内外如一,谦谦君子名不虚传,被人冲撞只是温言温语交流,也不斤斤计较放在心上,正准备转身回去之时,身旁的云萝出声喊道:“嗳!美人,你瞧,那地上!”
李平顺势望去,果然见白花花地上遗落着一个香囊,于是快步上前,蹲下捡起,定睛一瞧,上面绣着一对活灵活现的比目鱼,本想着绣工普通,并无稀奇之处,正准备无情一掷而出时,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一幕,班恬拿着和自己手中一模一样的香囊,对着自己腼然一笑道:“咱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你还不知道我?我呀!最是疏于女红,绣什么不像什么;不比你,心灵手巧,绣什么都是惟妙惟肖!”
云萝见主子蹲在地上,好久都不起身,忙跟着蹲下来问候道:“美人,怎么了?”
李平双眼一闪道:“刚才我仔细观察这香囊,猛然发觉,这.......这好像是班婕妤的手艺!”
云萝抿嘴一笑道:“美人许久没到增成殿问候,彼此日久生疏,怕是美人瞧差了吧!再说,江太医令一向洁身自好,对待示好的宫人们都避之不及,又怎会私自收藏班婕妤的香囊呢?”
李平淡淡一笑道:‘谁知道呢?不过我确信这香囊是班婕妤所绣,至于如何到了江太医令身上,恐怕也只有江太医令自己细致无二!’
云萝察言观色,大胆猜测道:“美人是怀疑江太医令与班婕妤.......?”
李平当即训斥道:“不准胡说!”云萝心里一颤,立即收口,李平望着手里握着的香囊却别有心思。
太液池,岸堤上枯黄的草木宣示着又到一年秋季。太液池边,班恬与谢经娥、芳柔携伴而行,班恬百无聊赖地望了望垂堤杨柳拼命释放出最后一抹青翠,与此同时,左边的谢经娥唇红齿白道:‘真没想到,冰雁侍奉我多年,居然也如此糊涂,敢做背主忘恩的事情!’
班恬别过头来,微微一瞥身穿碧蓝色三重曲裾的谢经娥,而后慢悠悠停住脚步,双眼真诚地对着谢经娥语重心长道:“好在姐姐回安处殿之后,及时发现清理门户,不然以冰雁在姐姐心里地位,姐姐对她毫无防备,又不知道避忌,这种心腹大患在日日活跃在眼皮子底下,要是再将姐姐私密之事一件一件捅了出去,日后只会遗祸无穷!”
谢经娥一边举步上前,一边望了望身穿外紫内粉满绣海棠花三重深衣的班恬,略作惭愧之色道:“安处殿宫女不多,这么多年值得信赖的除了惜忧,也便是这不成器的冰雁,只可惜安处殿地方狭小,姐姐又不懂驾驭奴婢,更加满足不了她的鸿鹄大志,人家才急着寻找依靠去!”
班恬右边身穿蓝白相间罗衣的芳柔,静静聆听许久之后,忍不住开口道:“一个朝三暮四的婢女罢了,谢姐姐何必为他感到悲伤?”班恬目光庄重道:“是呀!这种不忠不义的婢女,姐姐要是实在于心不忍,也没必要赶去暴室,直接打发到永巷,让他受些苦头便是!”
谢经娥目光一缓道:“要是换做以前,按我那急躁的脾气,像她这样这山望着那山高的奴婢,纵使我与她之间有多年主仆情分,我也是连眉毛都不皱一下,就会把他打发出安处殿。可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也是越老越心软,再也不像从前那般冲动妄为!”
班恬淡然一笑道:“那姐姐就打算视而不见,继续留她在安处殿,放任她继续在姐姐眼皮下与别人暗通款曲吗?”
谢经娥神情肃静道:“我是不想赶尽杀绝,何况他已经向我俯首认罪,承认自己以前鼠目寸光,人家随便给些甜头,他便天真地以为别人真心实意;而且我也严厉训诫过她,告诉她人心难测,谁又知道人家是真对她好,还是利用过后直接抛弃?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她悲痛交加、连连叩头说以后再也不敢背主忘恩!”
班恬目光一顿,神情庄严道:“姐姐头脑清晰,分条讲明利害,可是姐姐真的相信冰雁能够受教吗?况且姐姐这样轻饶他,只怕以后他更加肆无忌惮!”谢经娥洽然一笑道:“我哪有如此愚钝,只说不罚;我可是整整罚了他三个月月俸,妹妹知道,奴婢月例很少,也够他心疼小半年的啦!”
芳柔轻轻一笑道:“但凡奴婢,一年到头提心吊胆,不就为了那些子月例?谢姐姐此举也算狠狠惩治了她!”班恬默然点了点头,而后望了望若有所思的谢经娥,才慢慢发觉谢经娥鬓间多了一缕白发,心里默默感叹岁月催人老,红颜难长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