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旬,众星拱月,月大如盘。昭阳殿,粉红、浅红落帐四面布满,嫣红的梁柱交接处装饰着翡翠珠玉,殿中央摆放着的赤金九傅博山炉中,由鸡舌香、藿香、零陵香、麝香混杂而成的香料,慢慢沁出一抹不可回避的幽香。李平衣着素朴坐在堂下,战战兢兢地仰视着衣着靓丽的赵飞燕与赵合德,而后又带着羡慕的目光望了望赵飞燕身后镶嵌在镀银架子上的夜明珠,心下暗道‘如此浑然天成的夜明珠,即便夜间不点灯火,也能照得满室生光,大家同是陛下的妃嫔,为何别人金银满屋,而我每年每月却只有臭烘烘的铜板。’
暗暗艳羡一会儿,李平缓缓将怨恨的目光收回。此时,坐在涂红案几前的赵合德远远瞧见成帝大步流星赶来,慌忙捻起绿色罗裙起身相迎,成帝一边快步接近,一边面无表情问道:“好好地,朕宣召富平侯进宫,陪朕在温室殿下下棋,不是告诉你们两个,无事不得前去打扰吗?你们怎么还是如此不听话,接二连三派人去请朕过来?”
赵飞燕不动声色,仍旧安稳坐在原地,赵合德两眼一飞道:“若真是没有大事发生,臣妾又怎敢惊动陛下?实在是事情紧急,臣妾与姐姐没有主意,这才不得不惊扰陛下!”成帝左手背于身后,右手慢慢举起,捏了捏赵合德柔嫩光滑的小脸,假装很是关心道:“既然朕已经撇下富平侯,来这里与你们相见,那你们倒是快说说,是什么事情让你们犹豫不决,非得把朕请过来才能解决?”
身穿青黄交接三重深衣的赵飞燕远远望着,一身灰白相间宽大袖口的成帝面色宁和,郑重其事地走了下来,直接跪在地上道:“臣妾,臣妾要检举揭发,班婕妤行为不检,与江太医令之间暗自苟且!”
成帝划了划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而后死死盯着一脸认真的李平,神情肃穆,语调发颤道:“班婕妤,与江太医令?”停顿了片刻,成帝继续道:“班婕妤一向举止端庄、谦卑谨慎,怎会如此纵情放性,不知检点?爱妃与班婕妤先前有过节,可是也不能如此胡闹,胡乱给班婕妤安罪名呀?”
赵飞燕见成帝极度信任班恬,咬牙切齿道:“陛下,臣妾这次没有胡闹,臣妾所说句句属实,陛下若是不信臣妾,只要下旨宣班婕妤到昭阳殿,问一问便可分晓!”成帝目光一凌道:“无凭无据的,就让朕将班婕妤召到昭阳殿,到时你们再说不出个所以然,别说班婕妤会心情郁郁,连朕也觉得对不住班婕妤!”
赵飞燕望着成帝心有顾虑,赶紧道:“陛下不就是想要证据吗?臣妾手里刚好有,能够证明班婕妤与江太医令私自苟合的证据!”成帝心下一惊,直接望向赵飞燕,赵飞燕不畏不惧,果断递眼色给玉容,玉容越过一旁垂手侍立的玉英,慌慌上前呈上日前李平捡起的香囊。成帝满不在意地拿起香囊,上下左右查看一番,轻率地扔在案几上,语气不咸不淡道:“不过就是一个寻常香囊,宫里女眷人人都有,难道以此就能指认班婕妤与江太医令私通?如此轻率就认定班婕妤与人私通,假以时日传出去,岂不是沦为她人笑柄?”
赵飞燕大惊失色,找合德顺势接话道:“陛下莫要小瞧这个香囊,这个香囊在咱们眼中一文不值,可它却被江太医令日夜不卸地挂在腰间;若果真毫无意义,江太医令又怎会如此看重?由此可见,这个小小香囊意义重大着呢!指不定还是他们的定情信物呢!”
成帝脸色一会白一会红,最后恼羞成怒道:“王振,去宣召班婕妤来昭阳殿走一趟!”王振素知赵氏姐妹陷害嫔妃,再加上班恬对他礼敬有加,多加照顾,此时斗胆求情道:“陛下,一个香囊而已,不一定能说明什么;可是陛下宣召班婕妤来昭阳殿,冥冥之中就已经告诉外人,陛下在怀疑班婕妤与人私通,这样的话,即使最后证明班婕妤清白,也难免让婕妤心存芥蒂,陛下一向看重班婕妤贤德,何必都入夜了,还让班婕妤走这一趟呢?”
赵飞燕与赵合德相视一眼,彼此暗道‘一切顺利,怎么半道上跑出王振这个拦路虎!’赵合德乘机撒娇道:“陛下,这等暗相苟且之事,陛下要是视若无睹,以后一定蔚然成风,到时后宫乱作一团,只怕陛下会后悔不已。所以为了肃清宫闱,还是请班婕妤来一趟吧!不然日后有人以此大做文章,岂不是让班婕妤颜面尽失,再不敢抛头露面?”成帝细细思索一会,接着吩咐道:“去,去增成殿请班婕妤过来!”王振窥探到成帝脸上有不可拂逆之色,赶忙躬腰下去。
增成殿,文彩鸳鸯案几上陈列着些许木制小盒,木制小盒里依次罗列着丁香、麝香、苏合香、白芷、腊梅等一些原料,芳柔对着前朝遗留下来的断章残篇仔细推敲着,班恬温顺地按照芳柔读出来的香料,一味味添加到小碗里进行研磨。
芳柔望着班恬认认真真模样,嫣然一笑道:“先人留下来的方子,大多难以考证,咱们一只能耐着心慢慢推敲!”
班恬浅浅一笑道:“左右闲着无事,用配制香料来打发光阴,可远远比坐着发呆好多了!”
芳柔顿了顿神道:“从前增成殿熙来攘往,如今却门可罗雀,也难为增成殿还有这样冷清的时候!”班恬满不在乎道:“宫里的嫔妃,有失宠的就有得宠的,没有谁能一直风光得意,但是穷其一生失意潦倒的,却大有人在!”芳柔目光幽深地望着班恬,好奇问道:“妹妹从前那般得宠,人前人后风光无限,那妹妹可害怕自己失宠与陛下吗?”班恬双目微睁,语调明显加重道:“陛下久不来增成殿,要说失宠,妹妹只怕早就失宠于陛下!既然一直如此,妹妹还有什么好怕的?”
芳柔叹了叹气道:“你也别丧气,如今宫里除了赵氏姐妹,哪个殿里不都是凄凄凉凉、冷冷清清吗?大家都能习惯,久而久之,妹妹也能习惯!”
班恬黯然神伤道:“是呀!长此以往,不习惯也只能习惯!”芳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此时,王振匆匆忙忙赶来,班恬手指一停,目光一顿,微微抬头,面庞亲和问候道:“王太仆!深更半夜,你老怎么来增成殿了?”身穿亚麻黄色长裳的王振微微作揖道:“老奴拜见班婕妤!”班恬面色紧张,用手提起妃色三重深衣,慌慌忙忙赶到下面扶起王振,语调温和道:“是陛下派王太仆来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