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殿，大司马王莽、丞相傅晏、驸马都尉侍中董贤、右将军傅喜、左将军傅严，光禄大夫孔光齐刷刷跪在地上请安，汉哀帝刘欣看到拂袖跪拜的王莽，想起王莽素日总与自己对着干，不由得心里添堵、闷闷不乐，可转眼看到眉清目朗、脸色洁白的董贤，想着董贤日常百般逢迎、千般讨好，又喜笑颜开，心情舒快吩咐道：“爱卿们都是国之公器，快快免礼吧！”

　　众人听言，一个、两个像鸟雀啄食一般惶惶不安地抬起头来，王莽前一晚见过太皇太后王政君，今早本就肩负重任而来，此刻惴惴不安地看着汉哀帝与董贤眉飞眼传，思量一阵还是挺身而出道：“陛下，微臣有本启奏！”汉哀帝刘欣好像未卜先知一般，脸上隐约不大高兴，“如今政清河晏，天下太平，朕原本还想说众位爱卿若是无事，朕就先行去曲台殿练习箭术，毕竟多月未练，手上也有些生疏！”刘欣高高兴兴说了一通无光痛痒的话语，又盯着王莽道：“不过大司马一向为国为民，大司马既然有本启奏，那一定关乎国家的大事，还请大司马慢慢道来！”

　　王莽将昨晚总结完毕的话语重新在脑海里罗列一遍，然后屏气凝神道：“启禀陛下，微臣上谏，恳请陛下远离奸臣，亲近贤臣！”汉哀帝刘欣带着鬼魅的笑容问话“大司马口口声声让朕亲贤臣，疏奸臣，敢问在大司马心里，什么人是贤臣？什么人是奸臣？还有，在座的，哪个是贤臣？哪个是奸臣？”

　　在座的人听到汉哀帝刘欣让王莽辨别忠奸，一个个心慌意乱，惶惶不安，王莽淡定自若道：“夫贤臣，国家之器用也，忠君事主、深明大义，舍私为公、终日矻矻，诚于认错，敢于上谏，有识人之明，有用人之术，如此看来，春秋的管仲、商鞅、伍子胥、范蠡，秦朝的蒙恬、蒙毅、王翦，楚汉争霸时的张良、陈平、曹参、萧何，这些人辅助君主、出谋划策，立万世之功，扬百代之名，都可以称得上贤臣！”

　　刘欣淡然一笑道：“朕前两日闲来无事，随手翻到王褒【1】的《圣主得贤臣颂》，关于奸臣贤臣，朕在里面也窥得一斑！大司马忠良居正，不妨接着说说奸臣吧！”王莽拱了拱手，继续回禀道：“所谓奸臣，对君主逢迎献媚，迎合溜须，对朝廷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对百姓横征暴敛，滥杀无辜，更有甚者，欺上瞒下、弄权误国、残害忠良，使君主赏罚不当，号令不行！”

　　王莽痛痛快快说完藏在心底的一大堆话，汉哀帝刘欣拍案叫绝，鼓掌称好，转而带着邪恶的笑容问道：“大司马对于奸臣贤臣的分辨，朕已经了然于胸，朕相信大司马一定能慧眼辩忠奸；大司马不妨瞧一瞧，今日在站的哪些是贤臣、哪些是奸臣？”

　　刘欣一句话把众人推到悬崖边缘，在座诸人个个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王莽堂堂正正跪下，周周整整行礼叩拜后，然后直立起身子，扫视一眼众人，孔光瞪大眼珠蔑视王莽，王莽也不屑一笑，傅晏、傅喜堂兄弟不动声色，可当王莽看向董贤，董贤好似做了亏心事一般，身子发抖、脸冒虚汗，王莽双目瞪着董贤大大方方回禀道：“启禀陛下，微臣只瞧出驸马都尉侍中董贤一个人是奸臣，其余的人是忠是奸，微臣现在还瞧不出来，可能等到以后，微臣才能看清楚！”

　　董贤见王莽对自己发难，心里吓得半死，赶忙跪下连哭求饶，希望汉哀帝看在自己陪伴多夜的情分上，免除自己死罪，汉哀帝刘欣少年老成，见董贤哭哭啼啼倒也无动于衷，只专心对着王莽问道：“大司马说董贤是奸臣，敢问大司马董贤奸在哪里？”

　　王莽降低声响清了清嗓子，然后一本正经道：“回禀陛下，董贤素日侍奉陛下出则同乘、入则同席，罔顾君臣法纪，此为董贤一奸也！外貌小谨，巧言令色，逢迎陛下，求取官位，此为董贤二奸也！自恃恩宠，蒙骗陛下，荒废政务，有恃无恐，此为董贤三也！谄媚君主，排挤忠良，散布谣言，妖言惑众，此为董贤四奸也！”汉哀帝刘欣带着怒意直竖竖看着王莽，王莽挺直身体继续道：“除此之外，董贤蒙受主恩，不懂收敛，还令陛下大肆加封，封其父董恭担任少府，赐爵关内侯收其赋税而食，眼下其父又迁徙担任卫尉，此外，其岳丈担任将作大匠，其内弟担任执金吾，一家荣光至此，董贤还不满足，微臣真不知道驸马都尉侍中的欲望到底能膨胀到什么地步！”

　　汉哀帝刘欣冷冷一笑道：“大司马可真是煞费苦心，怕是光准备对朕说这些话，收罗董贤的罪证，就得忙活多日吧！只是大司马百密一疏，似乎遗漏一件事，前些时候妃嫔大选，朕刚加封董贤的妹妹做了昭仪，更把董昭仪的住舍改名为椒风，意图与皇后的椒房相配，还特许董贤之妻可以自由出入后宫，朕如此无视中宫、搅乱后宫安宁，大司马不该说道说道吗？”

　　王莽目不转睛地看着面色平和下已经隐隐发怒的汉哀帝刘欣，暗自低眉耷眼、屏声息气，倏忽才缓缓开口道：“董昭仪媲美皇后，逾越礼制固然不妥，但董昭仪逾越皇本位份属后宫之事，理该由太皇太后处决，微臣身为朝廷官员，只负责监督陛下处政、纠正朝廷弊端、改造不良风气！”

　　汉哀帝刘欣动情地看着累累如丧家之犬的董贤，回想起董贤素日丰度翩翩、神清气朗，此时被逼得张皇无措、顿口无言，不由而然便金刚怒目，又怒不可遏道：“董贤今日所得，都是拜朕所赐，大司马素日提倡不偏不党，而今不分青红皂白把所有怨恨都施加在董贤身上，未免有失公允！况且朕听说太皇太后昨晚宣召大司马去长信殿觐见，真巧，今日大司马就来朕面前揭发董贤罪行，这一来二去，朕还真有些怀疑背主忘恩的不是董贤，反而是大司马你！”

　　董贤见汉哀帝刘欣及时出来救场，欣喜之余，面带笑意与汉哀帝刘欣形输色授，王莽见刘欣大鸟像保护幼鸟一样护崽，只好请罪道：“微臣不敢质疑陛下，如若陛下疑心微臣忠心，陛下大可摘了微臣的大司马之职，微臣毫无怨言！”刘欣心想王莽的大司马职位此时还动不得，于是狂笑道：“大司马平时忠于职守，忧国忧民，朕哪会怀疑大司马忠心？只是大司马须得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谁是天子，大司马你就该为谁尽职尽忠！至于太皇太后，她是先帝的母后，朕登基得益于先帝，自会善待太皇太后，为她老人家养老送终，让太皇太后在余下的岁月里安然无忧！”

　　眼见王莽不动声色，汉哀帝刘欣淡然一笑道：“朕喜欢董贤，与他荣华富贵，无非是因为他对朕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至于大司马所列董贤那些过错，有些描述偏颇，有些把小放大，今日大司马一番谆谆谏言，日后不光董贤会小心谨慎，连朕也会酌情封赏董贤！”众人哑口无言，刘欣接着说“不过，朕也要提醒大司马一句，面谏固好，也要注意分寸，一旦矫枉过正，那可就犯了大不敬之罪！”

　　眼瞧王莽面色不改，刘欣怒发冲冠道：“行了，日上三竿，朕也疲乏，谁忠谁奸今日就暂且辩到这里！诸位爱卿散了吧！”众人听刘欣此话，一个接着一个起身告辞，王莽面色冷酷跟着众人退下，董贤跪在原地双目圆瞪向王莽，汉哀帝刘欣在众人离开后，言语温柔安抚董贤，董贤见刘欣真心诚意对待自己，把自己护在卵翼之下，不由得千娇百态侍奉刘欣，汉哀帝刘欣带着怒气闭了闭眼，心里开始谋算如何铲除王家势力。

　　王家老宅，王莽满眼怀念地看着院子里的一草一木，而后脚步沉重地推开班恬曾经居住过的地方的房门，满眼眷恋地看着摆设不多的房屋里，一桌一椅，一床一榻，仿佛都个位置上都有班恬遗留下的痕迹，兰香、梅香、桂香三人见王莽神情庄严坐在房中，一个个踌躇着不知要不要进来，梅香见兰香准备走进去，急忙拉住道：“兰香，你脑子冲昏了，别总干傻事，二夫人交代过咱们什么，我们都清楚，你若犯傻犯楞，我们也不管你，只是你可要想清楚究竟值不值得！”

　　兰香抿着嘴道：‘值不值得，我自己清楚！梅香姐姐，你不必劝我，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妹妹心里很清楚！’梅香听到这话，无可奈何地把兰香的胳膊放开，兰香冷冷看了梅香一眼，心安理得进了房屋，只听得王莽喃喃自语道：“换我心，为你心，你才会知道我心里满满都是你，可惜你心里永远都不会有我的位置，我对于你而言，不过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陌路人！”

　　兰香看着王莽忧愁满怀，捉急地上前两步，王莽见兰香没有召唤擅自进屋，和善道：“你有话，对我说？”兰香点点头道：“回禀大司马，奴婢确实有话要说！”

　　注释：【1】王褒（前90年—前51年），蜀资中人。西汉时期著名的辞赋家，与扬雄并称“渊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