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渐台,王政君饶有兴致地站在台子上,望着一池碧水中活蹦乱跳的鱼儿们欣慰微笑,忽然,身后突然传来恭太后的呵呵笑声“太皇太后还真是心如止水,连多年的好姐妹中山冯太后,犯罪入狱也能做到不闻不问,这份淡定从容还真是让人佩服!”
王太后不屑一顾,目光清澈望着满池子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定陶太后笑着走上前“孤前些日子可听京兆尹回禀陛下说,冯太后在狱中很不安分,辱骂陛下,咒怨孤冤枉她!”王政君笑容一僵,转过身来对着定陶太后,哀愁叹息道:“当年哀家、中山冯太后与恭太后你同为嫔妃,咱们三个相识多年,彼此再熟悉不过,中山冯太后是什么性情,别人或许不清楚,但恭太后你焉有不知道的道理?以中山冯太后那胆小怕事,随遇而安的性子,她怎会毫无顾忌、无端诅咒妹妹?”
恭太后得意洋洋道:“她有无诅咒孤,孤根本无从调查,也实在不想调查清除,因为结果根本就不重要!至于为何让冯太后下狱,太皇太后一定明白孤的心思!”王政君叹了叹气道:“冯太后不过就是在多年前与你争宠,又没对你做过什么丧天害理的事情,你又何苦不依不饶,非要污蔑冯太后诅咒你呢?”
“为何?太皇太后不是孤,哪里晓得孤当年的难处?当年冯太后很是得宠,孤明里暗里受了她多少作威作福的气,如今好不容易翻天换地,孤也能动动嘴皮决定人的生死,可不是要好好算一算、从前那笔烂账?”恭太后抿着嘴笑道。
“那笔烂账可不仅仅牵涉到冯太后,哀家好像也在其中;妹妹言外之意,不会是下一个要来收拾的是哀家吧?”王政君面不改色问道。
恭太后带着不屑,粗略一笑道:“冯太后哪里能和太皇太后相比?孤吩咐狱丞毒死冯太后,还可以对外说成冯太后是畏罪自杀,然后以此定罪,抛尸山野,但若不改弦易张,仍旧袭用老办法对付太皇太后,只怕文武百官会说三道四,太皇太后的娘家人也不会善罢甘休吧!”
“冯太后,畏罪自杀了?”多年的宫廷生活让嗅觉灵敏的王政君不假思索脱口问道。
‘陛下仁善,曾给过冯太后两种选择,要么承认是她自己诅咒孤,要么供认是中山王诅咒孤,可怜冯太后一如过往、不识时务,亲手端着陛下赏赐的毒酒送自己上路!哼!冯太后走得如此轻巧,真是令孤不爽,照孤的意思,怎么能如此简单就了结了她?怎么说也该千刀万剐才是!太皇太后,你说对不对呀?’恭太后咬牙切齿道。
王政君瞪大眼珠道:“说到底,中山王与冯太后并未妨碍到妹妹与陛下,妹妹何必赶尽杀绝呢?”“孤与陛下何曾赶尽杀绝?不是还留着中山王没有动吗?”恭太后笑着说,“其实太皇太后应该明白,中山王一日不死,对我们祖孙两人始终是威胁!”
“中山王无权无势,又远在千里之外,一个属地王而已,对你们能构成什么威胁?”王政君逼问道。
恭太后不屑一顾道:“中山王是无权无势,可是太皇太后与孤心里都十分清楚,中山王身上还留着皇家的血,只要他一日不死,就代表太皇太后你有机会推翻陛下,改立中山王为天下之主!”
王政君满眼沉痛道:‘苍天可鉴,日月可表,哀家从未动过这等念头!’
恭太后冷然一笑道:“太皇太后是否会动这等念头,孤根本不想知道;孤唯一要做的就是,确保陛下的皇位能够永永远远稳固,所有妨碍陛下当朝理政的障碍,孤都要帮着欣儿一一清除干净!”
王政君大笑到:“天下能够威胁陛下皇位稳固的人不计其数,哀家就不信妹妹还能一个一个收拾干净?”
恭太后阴阴一笑道:“天下是大,孤也管不过来;但只要冒出能够威胁陛下皇位的人,孤一定毫不犹豫、想方设法除掉他!”王政君看着丧心病狂的恭太后,一时之间,开始隐隐担忧起来自己的处境。
清凉殿,满殿光辉珠翠耀目,宫女舍人纹丝不动,王莽面对着刘欣席地而坐,刘欣大而化简批阅将近一个时辰的奏章,见王莽始终不肯退下,才不情愿抬起眼瞅着毕恭毕敬的王莽,呵呵一笑道:‘大司马进清凉殿已经好些时候,朕有一问想请教大司马!不知大司马是否能够解朕之所疑?’王莽诚惶诚恐地抓起衣服的下摆,直挺着腰板跪下道:“陛下但说无妨!”
刘欣缓缓合起刚刚批阅完的奏章,直接扔在一边,而后问道:“朕这两日观读前人著作,多有心得,只是不知道大司马与朕是否不谋而合?所以正有此问,大司马以为,治天下之要是什么?”王莽侍候刘欣时日已久,期间刘欣也会提出各种无礼无聊的问题,所以对于今日之问很是意外,想了想镇定自若回答道:“启禀陛下,治天下之要,存乎除奸;除奸之要,存乎治官;治官之要,存乎治道;治道之要,存乎知性命!陛下想要治理天下,必要珍惜性命,无论是百姓的性命,还是达官贵族的性命,都不能轻易处置,总要有理有据才能让人心悦诚服!”
刘欣脑子灵活多变,立马反应过来王莽实在借此话影射自己祖母恭太后,冤枉冯太后诅咒自己一事,勉强笑道:“大司马还真是知无不言,言之有理,怪不得文武百官时常对朕说,大司马修身慎行,身贤行高,所作所为,无不为了大汉江山稳固着想!”“只是大司马也该明白为人子孙,总要躬身力行孝顺二字,不然岂不是违背天理伦常?”刘欣侧目而视王莽。
王莽不急不乱道:“陛下,微臣听闻‘阴阳之和,不长一类;甘露时雨,不私一物;万民之主,不阿一人。’恭太后是陛下的祖母不假,但陛下既然选择俯瞰天下,傲视邻邦,就不能单单把恭太后当做亲人,须知天下万民皆是陛下的子孙,陛下应该一视同仁、都加以施恩才是!恭太后冤枉冯太后施行巫蛊,不仅行为失当,还让陛下蒙受不白之冤,名声有损,微臣恳请陛下赐罪于恭太后,还中山王公平与正义!”
刘欣闷闷不乐看着慷慨激昂的王莽,登时恼羞成怒道:“王莽!休得无礼!朕许你为大司马,当朝理政,不是让你颠倒尊卑,当众指责朕的过失,朕留着你当大司马,是为了让你帮朕分忧解难,治理天下!可你倒好,一直没有认清自己地位,摆清自己位置,屡屡与朕作对,朕看你是不想当大司马,想被打回原形,回到起始的黄门郎,再重新一步步往上爬吧!”
王莽瞧刘欣已然动怒,无畏无惧道:“饰貌者不情,面誉者不忠;君子之事上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微臣自知不比圣人君子,但也愿意看齐贤臣,留名青史!微臣知道陛下很难为冯太后平冤昭雪,但最起码应该让中山王为冯太后发丧!”刘欣张着嘴巴,看着眼前跪在地上大义凛然的王莽,爽朗一笑道:“好!好!好!大司马还真是一身正气,想学皱忌讽齐王,朕自然要成全大司马一片忠心!孔光,传朕的旨意,冯太后已死,再追究下去,恐动摇国本,中山王素行平庸,性情孱弱,不是祸乱朝廷之徒,从今日起,恢复中山王的王位,中山国照旧由中山王治理!再有,朕许厚葬冯太后!”
王莽见刘欣最终还是采纳自己的建议,于是噗通一声跪下道:“陛下英明!”
仲春时节,大司马府,屋檐下刚刚搭好安乐窝的燕子,一家其乐融融地呢喃低语。书房里,王莽正在一丝不苟地处理奏疏,突然,外面走进来一个神色紧张的仆人,近前一脸不自然道:“启禀大司马,奴才一早发现,婕妤在案上留下一方手帕,应该是趁着昨晚夜深人静偷偷离开了老宅!”王莽听到班恬毅然离开,奋笔疾书的右手忽然没了劲儿,毛笔忽然滑落到案几上,无缘无故在案几上画了好几个圈圈,王莽无心理会这些小细节,眼中渐渐出现一些哀伤,进而面色凝重道:“我原以为她会多留几日,没想到她会走得如此决绝!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仆人答应一声,慌慌离开房间。
王莽强行镇定心志,回想着从延陵把班恬搭救下来后,一段短暂的相处,期间有甜蜜、有忧愁,可到今日终于一切归为原点,画上句号,从此以后,彼此是陌路人,天涯海角再难相逢,王莽想着想着,不免悲怆万分,留下悲痛的泪水,自己一直躲在角落里暗恋班恬,本以为上天眷顾,有缘相处,必定有缘相守,奈何命运匆匆,总爱与人开玩笑,得之不易,失之太易!咔擦,一根刚刚采买的毛笔,断为两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