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目光如炬瞅了瞅四周不断蔓延的火情,情急之下不失理智地选择一条相对安全又相对较近的道路接近班恬,瑾娘在重重火光里早就浑身滚烫,口齿发干,此时大汗淋漓地倚在柱子上,死死撑着最后一丝气力,等着有人搭救时让人先救班恬,恍然见到王莽面色焦急而来,声音微弱道:“大司马,快救婕妤!”话刚说完,因为鼻子嘴巴吸烟过多,仰头倒下,王莽知道情势紧迫,来不及顾虑太多,慌慌忙忙跑到两人面前,不假思索把班恬团抱在怀里紧紧搂住,然后伫立原地,在火烟四起的房里一边匆忙查看火情,一边步履缓慢踏过。
马武起先通风报信完全出于好心,可是前面瞧王莽从井救人,已万分后悔,后面又见王莽进去之后迟迟没有出来,心里既着急又慌乱,于是提起一桶冰水直接浇到浑身上下,出于本能打了两个激灵后,马武迈着大步闯进房屋,眼见班恬被王莽背在身上,心里瞬间释然不少。王莽蓬头垢面,满脸黑灰抱着班恬走到半截,瞧马武浑身湿透,心中已猜到大概,念着瑾娘尚在危难之中,中气十足道:“往里面去一点,还有一个人晕倒在地,我一手难抱二人,火势太大,等下回来再去救他,唯恐不及,你快去把他也背出来!”
马武粗声粗气应了一声,火急火燎地凌波微步般走到瑾娘面前,打量一眼瑾娘容貌秀丽,体态姽婳,微微一愣,顺势拉着瑾娘的一只胳膊,使劲儿往肩上一甩,巧妙把瑾娘扛在肩头,三步做两步走出房屋。守备延陵的官兵今夜聚众喝酒,此时个个烂醉如泥,沉迷不醒,此间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王莽忙忙慌慌救完人后,看着眼前火势不减,光焰滔天,惊恐未定,可静下心来一想,火势如此紧急,动静如此巨大,居然无人过来救人,隐隐觉得事情苗头不对。
恰逢此时马武感叹说:“好在赶得及时,把人都救出来,卑职瞧过,二人还有气息;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婕妤日后一定能逢凶化吉,大吉大利!”王莽眉头一皱,猛地抬眼道:“马武!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今晚是有人故意纵火!现在还不能确保日后无险,以防万一,马武,我想让你帮着我做一件事,但要提前告诉你,做成了,不一定有好处;做得差或者万一败露,很有可能会牵连你全家!这样有害无利的事情,你愿不愿意做?”
“小的既然选择追随大司马,自然事事听从大司马调遣!小的至今还是孤身一人,妻子孩子都是没影的事儿,谈不上连累全家?说实话,马武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就算来日事情败露,陛下要将马武午时问斩,不过就是头点地而已,我一介莽夫,不惧生死!”马武双目闪闪看着王莽,笑声爽朗着回答。
“现在不是说闲话的时候,班婕妤尚在昏迷之中,我们要先把人转移到一个安全之处,再找个大夫好好瞧瞧,刚才火焰四起,婕妤熏得不轻,万一吸烟过多,呼吸困难,很有可能会窒息而死!”王莽带着忧虑,神情讷讷说着。
“嗯!”马武一边赞同,一边帮着王莽把班恬与瑾娘二人送到马车里,等到一切收拾停当,马武又侍候着王莽上了马车,扯下车帘,自己手握马鞭,双脚一抬,准确无误坐到马车沿上,然后挥动马鞭驱动马车往长安城中赶去。
第二日,天色蒙蒙,乌云团团。王家老宅,班恬躺在鸳鸯被里,潜意识中感觉到浑身酸疼,昏昏沉沉着睁开双眼,醒来之后眼珠滴溜溜转着,审视着眼前从未见过的陌生环境,浅蓝色蚊帐外面是乏善可陈的家具,此时外面飘着白雪,使得屋子里光线极为灰暗,班恬犹疑之间,忽然觉得身处此间,比下地狱还要恐怖万分。突然,房门被人一推而开,班恬歪着脑袋远远望过去,推门而入的是一个身穿罗衣、长相乖巧的婢女,婢女后脚踏进房门后,动作流利地一手捧着汤药,一手反过来把门扣上,转过身来看见班恬扭着头目不斜视望着自己,又惊又喜道:“夫人醒过来啦!”
‘世风日下,奴婢原以为长安城里大街小巷尽是些骗吃骗喝的庸医,不成想昨晚那个大夫果真妙手回春,夫人只服用了他开的一剂药,居然不到半日就醒过来,真是令人高兴!’年岁看上去才十五六岁的婢女一面欢快说着,一面快步走来,缓缓放下案几,又端着汤药送到班恬跟前。班恬霎了霎眼睛,盯着这个说话伶俐的婢女,忽然想到昨晚那场熊熊烈火,再详细想后来发生何事,却是脑子断片,毫无头绪,迷迷糊糊东张西探道:“我从未来过这里,明明昨晚那场大火.....你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迷惑之际,见婢女双目盯着自己,班恬和声和气询问道:“姑娘,请问这是哪里?”婢女微微一笑,梨涡一开道:“哦!这里是当朝大司马从前的家宅,蒙先帝厚爱,前几年赏赐给大司马一处新宅,为了感恩先帝皇恩浩荡,大司马早就搬去那边,如今这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丁,只有奴婢与几个年岁不大的姐妹在这里守着老宅!”
“大司马——王莽?”班恬一边震惊,一边不安地问道。
婢女微微一笑道:“是呀!昨晚上,大司马满头大汗把夫人从外面抱回来,夫人当时沉迷不醒,大司马着急上火把奴婢喊醒,打发奴婢进来侍候,又差使梅香去外面找大夫,后来也是大司马亲自熬好了药,面带忧愁地给夫人服下;奴婢几个一直在一旁小心侍奉,不敢大声说话,眼瞧夜深三更,大司马明日还有公务处理,奴婢就劝大司马早些歇息,大司马当时还有些不情愿,说起来,奴婢还是第一次见大司马对女人这般上心!”
班恬见兰香说的头头是道,是真是假自己也不知,只能沉下心来慢慢回忆昨晚发生的事情;兰香看班恬若有所思,又想起自己还有家务没有干完,于是淡然一笑道:“夫人刚醒,还不宜起来活动,外面天色也不好,奴婢觉得夫人不妨多睡睡,养养精神!”班恬憨里憨气随口应了一声,兰香明快一笑,端着案几撤了脚步出来。兰香出去后,班恬一个人慢腾腾穿好衣服,蹑手蹑脚推开房门,两眼一抬,只瞧得外面冰天雪地一片,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准备缩回房里,忽然身后传来一句关心的话语“才刚刚醒来,不好好在床上躺上,何苦走到外面遭这份罪呢?”
班恬不慌不忙转过头来,远远瞧着刚刚走进府门,还来不及打一打身上雪片的王莽一脸关怀,微微一愣,然后慢慢把身体回正,王莽舒舒然一笑着走进,班恬轻声细语道:“醒了也不能总躺在床上,出来走走总是好的!”王莽释然一笑,并不打算追究。
班恬心有疑虑,直接问道:“昨晚那场大火——”
王莽忽然郑重其事道:“婕妤聪慧,应该可以一眼看出,昨晚那场大火不是飞来天灾,而是有心之人刻意为之;不过好在婕妤福大命大,逃过一劫!”
“天灾亦或者是人祸,我都早已无力抵抗;只是心里实在费解,我本一心一意远离纷争,为何总是被世间争斗纷扰?”班恬双眼闭了一闭,然后看着王莽慢慢道。王莽叹声叹气道:“事发之后,我就派人去延陵调查,果不其然,昨晚那场大火是赵太后派人放的;至于赵太后为何处心积虑置婕妤于死地,我想婕妤自己心里应该明白!”
“她也是太杞人忧天,我如今无权无势,对她早就够不成任何威胁;再者,我孑然一身远在宫外,此生此世与她再无交集,她这样不肯释怀,费尽心思要致我于死地,说来说去,无非是想要出自己心里一口恶气!”班恬嘴角淡淡笑着,接着审视着王莽道:“对了,我醒来之后,一直没见到瑾娘,她现在在哪里?可还安好?”王莽抿嘴一笑道:“婕妤莫忧,婕妤的婢女伤势略微严重点,浑身上下有好几处严重的烧伤,我已经派桂香尽心照顾,出不了几日,婕妤就可以见到自己的婢女!”
“昨晚发生那等事情,一定闹得人心惶惶,也罢,还是等瑾娘伤势好些,我再辞别大司马返回延陵吧!”班恬一面说着,一面去窥探王莽的神色;王莽闷闷不舒道:“事出仓促,有一件事为来得及征询婕妤,我就擅作主张,还请婕妤莫怪!”班恬皱着眉头,疑惑不明问道:‘何事?’
王莽战战兢兢,心想遮遮掩掩有失君子风范,可若是实情相告,会不会让班恬降低自己在班恬心里的形象?犹豫再三,王莽最终满脸认真地盯着班恬,坦诚道:“昨晚那场大火火光烛天,显然是赵太后蓄意谋害,生死一线,婕妤虽然侥幸逃脱虎口,可不代表回回都能这般侥幸,而且谁又能担保没有下一次?”
班恬知道昨晚惊心动魄,九死一生,脸上不由得显现出几分后怕之色,王莽则继续道:“如今人为刀俎,婕妤为鱼肉,婕妤要想保命,不可不慎!巨君不才,为了婕妤的人身安全,巨君在昨晚救走婕妤之后,想了一条拙计,从府中挑了一个与婕妤身形酷似的婢女顶替婕妤,她已经在这场不料之灾中丧生!”
班恬起先不知何事,好奇地听着王莽坦诚相告,可是听到后来不由得瞪大双眼,自己只想着逃脱险境暗自庆幸,自此以后安然无虞,根本没有想到王莽会选择李代桃僵,去瞒天过海,遂张目结舌道:“你是说昨晚那场熊熊大火,有人替我呆在里面活活被大火烧死?”
王莽虽然不愿意承认自己心狠手辣,但真相早就在刚才脱口而出,此时也只能咬咬牙道:“是!情势紧迫,尽管我也不愿意残害无辜,可唯有这样,证明婕妤已死,才能彻彻底底弥除赵太后对婕妤的顾虑与仇恨,换句话说,也只有赵太后放松警惕,婕妤才能安然无恙好好活下去!”
班恬一时心力交瘁,怯怯道:“那是一条人命!可不是草芥、蝼蚁呀!即便她是大司马家的家仆,最多打骂,怎能随随便便决定她的生死?”看着因为心痛而追问自己的班恬,王莽满脸沉痛道:“巨君知道婕妤悲天悯人,天性善良,所以昨晚那条命婕妤权当做是巨君害的,要记就记在巨君头上,婕妤自己不要过意不去;其实在巨君心里,婕妤的安危胜过任何人,只要婕妤平安无事,巨君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班恬看着一心为己的王莽,心里不禁陷入矛盾之中,说穿王莽并无私心,所作所为无非为了保全自己,可是昨晚枉死的那个婢女横跨在心头,任凭自己使出千百计策逃离也挣脱不得,想着想着,内心便自相矛盾起来,王莽看着满脸挣扎的班恬,轻声轻语道:“别想这些无用的,我扶你进屋休息吧!等精神养足了,你想多久我都不会过问!”
班恬恍恍惚惚被王莽扶到屋里,然后漫不经心坐在床沿上,王莽瞧着班恬魂不守舍,知道班恬还在为无辜的婢女伤怀,于是面带哀愁捧过一杯热水,缓缓递到班恬手边,班恬愣了一愣,还是顺手接过,王莽打量班恬精神不错,于是又交代两句:“这几日,朝事繁多,我应该不会每日都来,房中若是缺少那些东西,婕妤可以直接告诉兰香梅香她们,他们都是府里的老人,闲话少言,很可靠稳妥!”
班恬闷不做声呆呆望着泥地,王莽无可奈何,心有戚戚地转身而去,班恬小口呡了两口茶,而后低着头看了看王莽匆匆离去的背影,不由而然轻声叹息。
一月后,大司马府,车手马龙,冠盖云集,王莽带着家丁站在府门外面,轮流向前来拜寿之人躬身行礼,祝寿官员自知身份天差地别,个个道貌岸然地不敢受礼,王莽面带笑容连着一个时辰应付下来,已经腰酸背疼,家丁瞧马车渐渐稀少,又见王莽时不时捶腰捶胳膊,想了一想进言道:“大司马,奴才瞧着马车越来越少,接到名帖的同僚应该都来祝寿,厅堂那边只有两位夫人招待,万一有失周全,恐有失礼数,大司马也该进去招呼招呼宾客,这里就交给奴才打点吧!”
王莽视线远远移动,见停靠街道都是高头大马,欣喜道:“也好,这里就交给你看顾;记住,规矩不能错,宁可让人打骂,也不能让人抓住把柄,说咱们大司马府管理疏松!”
家丁淡然一笑道:“是!”
庭院深深厅堂之中,王母喜乐滋滋地看着前来祝寿的大小官员有说有笑,王莽从外面满带笑容而来,双手一合对着各位官员俯身道:“各位肯赏脸给家母拜寿,巨君在此言谢了!”
在座诸人都是官场经过大风小浪的人,客套话一个比一个说的好听“大司马真是客气,我等能有幸接到大司马邀请,那才该拜天谢地呢!”“躬逢盛宴,喜不自禁呀!”“大司马连母亲的寿宴举办的如此隆重,可见大司马是个至诚孝子呀!”“大司马真是有能耐,从无名鼠辈一步步爬到今日的大司马,要不是有恒心有毅力,只怕早就坚持不下来,也不能有今时今日的富贵体面!”“有能耐是一回事,投胎投的好又是另外一回事,大司马若不是出生在王家,哪有这等机遇?”“唉!出身重要,裙带关系也不可或缺,要没有岳丈鼎力相助,大司马只怕步履维艰,谈何步步攀升呀?”
王莽神情冷冰冰听着众人心口不一、褒贬不一的点评,淡淡一笑后坐到王母身边,看着王母脸上岁月留下的痕迹,略微感叹道:“恰逢母亲六十大寿,儿原想举办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奈何陛下推行新政、提倡节俭,儿身为大司马,起表率作用,既不敢违背上意,也不敢顶风作案,今晚草草准备,还望母亲不要见怪!”
王母年过半百,福也享过,祸也受过,而今精神日短、双目昏暗,有幸撑到王莽飞黄腾达、大富大贵,已是万分感念上苍,此时看着高朋满座、?胜友如云,更笑着点头道:“人呐!就该知足常乐,我儿如今是当朝大司马,全家和睦,邻里相亲,孙子孙女绕膝作伴,纵使寿宴寒酸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王莽一副受教姿态认真聆听着,忽然,王晴端着一碗鲫鱼汤带着笑意走到前面,满脸堆笑跪下道:“家婆最爱鲫鱼汤,下妻不才,今晚亲自下厨,还望家婆不要嫌弃下妻厨艺不精才是!”
王母欣慰一笑,一旁垂手侍立的婢女奴颜卑色接过鲫鱼汤,正准备呈给王母时,王静烟突然插嘴道“家婆别慌着喝热汤,听儿媳一言:鲫鱼汤刚刚出锅,不妨再晾一会,等营养都热出来,再喝就更加补养身体!”
王母笑了笑没有说话,底下开始有人说“哎呀!大司马还真是厉害,不光政务处理得头头是道、无可挑剔,就连家风也是如此严谨,后院和睦,没有争斗,不想我们家那两位,整日打得头破血流,一日也没个消停!”“要我说,娶妻还是要娶大家闺秀,最起码她们家风甚好,懂得顾全大局,不像那些小家碧玉,嫉妒小气,最爱惹是生非,闹得家门不宁!”
王莽听着在座诸人的三言两语,微微一笑之后,慢悠悠倒了一杯酒水,递到王母面前恭祝道:“祝愿母亲寿比天齐,福如东海!”说着,举起酒杯咕咕嘟嘟将酒倒入胃中,满堂宾客见王莽举起酒杯,一个个争先恐后拍着马屁逢迎道:“恭祝大司马之母长命百岁,无忧少虑!”
王府老宅,班恬坐在昏黄暗淡的灯火下,身体发肤感受着来自周围的寒意,此时,兰香从外面抱着一篓煤炭走了进来,略略行礼,然后用铁钳子夹了两块煤炭扔到火盆里,登时冒出一两点火星,班恬面色平静等兰香出去后,对着瑾娘哀愁叹息道:“总住在这里麻烦别人不是个办法,等来年开春天好些,咱们就辞别大司马,出去谋生吧!”
瑾娘知道班恬想要自食其力,但还是忍不住劝道:“奴婢听婕妤说起过,延陵已经上报朝廷,婕妤不幸遇火烧死,若此时婕妤抛头露面,一旦被人认出,不仅婕妤自身难保,就连大司马也要受到牵连!”眼瞅班恬不动声色,瑾娘继续道:“奴婢也不是劝着婕妤一直赖在这里不走,该走的时候还是要走!依奴婢的意思,婕妤先安心在这里住上些日子,等谋划好未来去路,再辞别大司马也为时未晚!”
班恬点了点头道:“说到谋划?还真是惭愧得很!我自幼娇生惯养,不沾春阳,入宫之后,又是养尊处优这些年,而今要我自食其力、自力更生确乎很难!不过到了这个节点,再难也要自己撑下去,求人不如求己,靠天不如靠己!我相信只要我努力,还是勉强可以度日的!”瑾娘欣然一笑道:“婕妤也别太勉强自己,实在不行,奴婢就把临出宫前太皇太后赏给婕妤的珠玉宝石,拿出一些看上去珍贵的去典卖吧!好歹都是从宫里带出来的东西,平常百姓就是再没有见识,也总分得出好坏吧!”班恬感叹道:“那些东西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宝贝,可就是因为她们太过宝贝,万一我们拿出手,惹人注目,招致嫌疑,岂不是自寻苦吃?”瑾娘实在没想到这一层,所以惊讶地眨了眨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