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院,班恬静静地听瑾娘细细道来,心里不免担忧,瑾娘看出班恬的不安,进言道:“夫人若不想进宫侍疾,奴婢可以试图去求求夫人!”班恬拦阻道:“不必了,平时我已经多承夫人照顾,而金老夫人卧病在床,夫人要寸步不离守着,既然二夫人说她身子不适,不能进宫侍疾,我身为大司马府的三夫人,自然而然该落到我头上!”
瑾娘面带担忧,言语关心道:“可是,婕......”瑾娘及时收口,班恬淡然一笑鼓励自己道:“没事,不就进宫侍疾嘛!从前我也见过那阵仗,公侯夫人都在外殿守着,太皇太后不传召,没人会进去打照面,放心吧!”班恬越是如此说,瑾娘越觉得心中不安,只能惴惴不安道:“咱们主仆都在未央宫待过,认识婕妤的人少,兴许可以瞒过去,但奴婢当年经常在宫里走动,只怕很难掩人耳目!”
班恬知道瑾娘所说是实情,只能带着月荷入宫,好在月荷年轻不懂事,一听说能入宫见见世面,高兴地跟要上天一般。
直城门,班恬掀起马车车帘,心情淡泊地看着曾经自以为此生此世不会再回来的地方,一样的巍峨高墙,一样的廊腰缦回,一样的溶溶渭河,一样的萧萧杨柳,唯一不同的是再次回来,心情已经迥然不同。
长信殿,公侯夫人挤挤挨挨站了一屋子,班恬并不认识什么夫人,只能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不动,突然,殿里出来一个女官,传召道:“大司马府派谁来的?太皇太后有请!”班恬不禁愣住,不知是退是进,女官见无人答应,重复喊了一遍,月荷随口答应,扶着班恬慢慢进去。
寝殿里,昏黄的灯烛照映下,王政君有些干瘦,还时不时咳嗽连连,班恬些许心疼,些许不安,走上前后,王政君问道:“是晴儿吗?”班恬见四下无人,微微抬头回答道:“妾室大司马府的三夫人,二夫人突然患病,不能进宫侍疾,还请太皇太后莫要怪罪!”王政君咳嗽一线,接着说:“人吃五谷杂粮,谁还能没个小病大病?无妨,哀家听说大司马的母亲患了不治之症!”
班恬小声道:“是!大夫瞧过后,嘱咐我们要早做打算!”王政君一脸迷茫,嫌弃道:“哀家又不是坏人,离近点,说话嗡嗡嘤嘤的,哀家也听不出什么东西来!”班恬闷闷不安一小步一小步靠近,眼见王政君无动于衷,班恬只好一步接着一步凑近,临近跟前,王政君突然扬起脸来,一看见班恬的脸,王政君刚刚直起来的身子瞬间绵软下去,王政君声音颤抖道:“你,你!”
班恬慌忙低下头去,不敢正视王政君,王政君镇定心神,召唤道:“凑上前来!让哀家好好瞧一瞧你的模样!”班恬战战兢兢走到跟前,缓缓蹲下,王政君看着眼前人恍如班恬,情不自禁道:“阿恬!”“阿恬!”
班恬神思恍惚,赶紧纠正道:‘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怕是看错了人,妾是大司马的三夫人,不是太皇太后口中的阿恬,还请太皇太后再仔细瞧瞧!’王政君仔细一瞧,还是觉得很像,但班恬死不承认,王政君也只能认错道:“你与阿恬十分相似,但你一定不是阿恬!阿恬早在八年前便丧身火场,你怎么可能会是阿恬?阿恬若还在世,她若在哀家面前,她不会说不认识哀家!”
“罢了,哀家累了,你先下去吧!”王政君满眼失落,班恬心里难受,微微含泪看了两眼,才眷眷不舍出来,月荷见班恬失魂落魄从里面走出来,心下十分纳罕,奈何班恬什么话也不说,跟着公侯夫人站了半日,终于到了昏时,里面传出旨意,允许各位公侯夫人回府休养,明日再来。
班恬神魂颠倒坐在马车里,脑中想着曾经的点点滴滴,得意、失意、悲伤、喜悦、感动、失望各种思绪如雪片在脑海里飞飞扬扬,转眼下了马车,陈明在门口焦急等待,班恬强作镇定,问道:“陈明,你怎么守在外面?”
陈明神情认真道:“三夫人,夫人传话,说让三夫人回来后,立即到后院去,老夫人有话要对你说!”班恬点着头,脚上抹油似的三步并两步赶到后院。
一进屋,便感觉气氛有些不大对,王家大嫂、王静烟满脸悲伤,王晴面无感伤,阴晴难定,看到急忙走进屋里时,甚至拿眼瞥了自己一眼,班恬无暇顾及细枝末节,急急赶到王母床边,此时的王母已经奄奄一息,仅存最后一丝力气,全部使出来道:“静烟,你们去外面候着吧!”
王家大嫂、王静烟哎了一声,双双离开,王晴闷闷不乐看了一眼要说秘密话的两人,心有戚戚随后离开,班恬瞅着无人在场,看着瘦得离奇的王母,心疼道:“阿婆,你要好好活着,不能抛下我们不管!尤其是夫君,他远在千里之外,前些日还曾飞鸽传书回府,信上说不日便回!阿婆!”
王母微微一笑,露出天使般的笑容,安慰道:“好孩子,世上谁能逃得过个‘死’字?阿婆已经寿登耄耋,心里很知足!人活九十九,常为子孙忧,倒是你们阿婆很放心不下!”班恬眼角泪水朦胧,王母继续道:“你和莽儿能相遇已经是缘分,能共结好合更是得来不易,以后阿婆不在,你们要相亲相爱,千万不要彼此生隙!”
班恬含泪点头“儿媳明白!”王母满脸欣慰,喃喃道:“明白便好!明白便好!”说完最后一句话,像是满足了似的,欣欣然合上双眸,班恬双眼快速掉着针线似的泪珠,最后不由而然喊道:“阿婆!阿婆!”外面,王静烟听到屋里动静,慌慌忙忙推开房门,跟着失声痛哭。
次日,王莽从千里之外星夜驰奔归来,当看到王府满挂白布时,心里凌然一惊,倏尔眼角含泪,满脸哀恸之色。北院里,班恬听闻王莽已经回来,急急忙忙从北院赶到书房,书房外面,王静烟与王晴双双守候在外面,王晴见到班恬从北院走出来,不甘心地拦住去路,王静烟好心劝道:“妹妹,三夫人一向和夫君搭得上话,我们姐妹来了半日,夫君还是不能振作,不妨让三夫人进去好好劝一劝夫君吧!”
王晴闷闷不舒翻了班恬一眼,转而退到一边,班恬用目光感谢王静烟,王静烟静静一笑,让开道路,班恬小心翼翼推开房门,果然见王莽面色憔悴坐在案几前面,注目长思,班恬慢慢掩上门,走了几步来到王莽跟前,王莽毫无知觉,只是傻傻愣愣看着案几,班恬出声喊道:“王郎!”
王莽迟钝地看向班恬,失声痛哭道:“素心,阿母没了!”班恬脸上带着两分悲伤,安慰道:“阿婆走得急,没来得及见王郎最后一眼,但阿婆临终之时,心心念念的始终都只有王郎一人!”
王莽自责道:“可是我还是没赶得及见阿母最后一面!”班恬叹息道:“当年妾也未来得及见阿母最后一面,但妾心里一直记得阿母,时刻不忘阿母,其实只要心里纪念,比什么都重要!”
王莽目光寥落道:“是吗?”
班恬抿了抿嘴,劝道:“为人子者,居不主奥,坐不中席,行不中道,立不中门;为人子礼,冬温夏清,晨昏定省,父母生则敬养,死则敬亨,思终生弗辱也!王郎觉得这些自己一条都做不到吗?”
王莽沉默,没有说话,班恬继续劝道:“老夫人刚走,丧事不能没人主持,王郎身为人子,理当肩负发丧之责,万勿过分沉湎悲伤!阿婆临终之前,曾秘密对妾说过几句话!”王莽瞪大眼珠等着班恬开口,班恬慢慢说道:“阿婆说,王郎既是朝臣,又是人子,朝臣肩负的是一国万民的生计,人子承担的仅是一人的生计,阿婆说自己比不上万民重要,万望王郎好自珍重,及早恢复心神,为黎明百姓考虑!”
王莽松了两口气,缓缓开口:“我明白阿母对我期望很高,所以我一直努力上进,可今日阿母骤然离去,我心里反而有些失落,我拼了命往前跑,到最后得到一些冠冕堂皇的名衔,究竟有何用途?”
班恬神情冷静,分析道:“无用有用,都不是自己评点算数!那是要千秋万代之后,由后人评说!”王莽看着缓缓说话的班恬,心里顿感茅塞顿开。次日,班恬与王莽按照‘丧事先远日,吉事先近日。’的陈规定俗,选择下个月初二埋葬王母,概况如何,自不必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