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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雪泥烤鸿爪 念娘 3693 2024-11-12 18:52

  果不其然,宿醉之后紧接着的就是头疼。我扶着一跳一跳的脑袋,感觉天地都是晃悠的。小驴儿以为大家都会如我一样,可出了门就见到殿下已经捧着一本书在亭子里端坐了。

  我暗暗戳戳杏杏,“怎么了?”殿下饱读诗书不假,但殿下多喜欢在刚吃过午饭的时候读书,早晨如果不用去皇后娘娘宫里请安,定是要睡够了懒觉的。这样清晨用功的殿下,小驴儿还是头一回见到。

  杏杏将我拉到一旁,“殿下不正在看《道德经》吗?那个卫旻今日要来了。”

  “啊?”谁啊?反正小驴儿不认识。

  “哎呀!就是卫旻啊!你可记得前两日,昆杰说的那个好不容易出了山的卫旻吗?”杏杏看了看我迷糊的眼神,伸出小葱一样的手指戳戳我的脑门,“哎!就是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的那个!”

  “哦!”我想起来了,是那个人。昆杰有个弟弟负责宫里的采买,所以他总会比别人先知道宫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加上昆杰口才着实出众,我们这些小宫女们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凑在一起,看他演演最近又有了哪些事。昆杰原先只是爱说些才子佳人的“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最近又得寸进尺,让我和杏杏去给他统计统计当下宫女们的兴趣爱好。

  其中,就有一个小宫女红着脸与我说,“姐姐,我只想听才子,不要佳人,行不行啊?”这就有点难度了,绿叶也需花儿来衬不是?恰巧前些日子,昆杰得了消息,现在外面有位隐士,名叫卫旻,应友人之邀,出了山。

  “要说此人也是奇人,才刚刚下山,就写了篇《论道》,狠狠驳了大贤朱常玉关于老子一派的说法。偏偏这文章又写得极好,承了先圣们提的“越名教而任自然”,让身为“当世名教”的常玉先生落了好大的面子!

  “太学的学子们好不容易得了这样一篇文章,竞相抄写,一时之间,洛阳城中的纸价都翻了好几番。士子们知道卫旻才气过人,可到底也不过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后生,得罪了常玉先生这样的大人物,就算才华再如何如何,又能有什么好果子吃。洛阳城中更有好事者在街边支起了摊子,就赌这篇《论道》能传多久。可卫旻自从写了《论道》以后就不见了踪影,后来还是坊间流传出卫旻亲自拜访常玉先生,二人竟然结为忘年交。”

  昆杰说到这里,有个小宫女有些想要打盹儿了,我就看到昆杰猛一拍桌子,小宫女被吓得一抖。我私下里决定,要给昆杰备一块说书用的醒木了。

  “你看看你们,我知道说这些,你们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一定不乐意听,那让我怎么讲这才子。”是了,这是士子们认识卫旻的缘由,却不是这卫旻成为小姑娘们‘深闺梦里人’的缘由。

  “卫旻同常玉先生结为忘年交以后,随先生出入过几次太学。一开始还只是有几个小姑娘蹲守在太学门口,想看看这个卫旻是怎样的一个弓腰缩背、两眼如绿豆的书呆子,没成想却是个俊俏的小郎君。小姑娘们一个传一个,把卫旻面如宋玉、貌比潘安的名声传了个十里八乡。

  “接着,坊间又传出卫旻是当年卫虞的儿子,这卫虞就名声大了,是个自卫玠又当得珠玉之称的卫家人,善清谈。后来入了仕,刚刚升到光禄大夫的时候,卫虞突然辞了官,据说啊,是因为好几家大户小姐逼得太紧。”

  小驴儿听到这里,只觉得好笑,不知道该怪大昱的姑娘太过大胆,还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戏码太过伤人。

  “不过终究是天妒红颜吧,不是不是,我又在瞎说什么,天妒英才啊,卫虞辞官后不久就染了痨病,去世了。”不甘心故事如此就结束了,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昆杰,“昆公公,那卫旻究竟是怎么个俊法儿啊?您给我们说说呗!”

  “怎么个俊法儿啊?”昆杰故意拖长了音,一巴掌拍在我的脑瓜上,“死丫头,我又没见过,不就是面如宋玉、貌比潘安吗!不过啊!我听说这卫旻长得虽然周正,但经常不束发,衣服也不怎么穿的周整。”咦!这样的人也可以是公子如玉的模样吗?

  要说好巧不巧,常玉先生算是殿下的夫子,殿下前几日偶然读到了这篇《论道》,想见见这个初出茅庐之人,就央着常玉先生让卫旻一道来了。

  “殿下,常玉先生与卫先生快到荣兴宫外了。”门口昆杰远远看到两个宽袖大袍的身影,便急急跑进来禀报。

  “知道了,急什么?”

  我见殿下摇摇头,像是在赶走宿醉后又早起的头晕,然后端端正正坐直。殿下目不斜视的盯着书看,荣兴宫里的大小宫女们可不如此,都巴巴地盯着门口。“小驴儿,就你在偷看,拉着我、翠珠姐姐、紫雁姐姐做垫背干嘛?”杏杏又在嫌弃我了,真是的,我偷偷瞧了,杏杏可是瞄了好几眼呢!

  先跨门槛的是一个胖胖的老头,长相很是“一团和气”,像是团馍馍似的。老头头发花白,用玉质的冠和簪子盘在头顶,发髻圆圆的;鼻子不大,在脸盘上有几分憋屈,也是圆圆的;老头的肚子就跟庙里弥勒佛的肚子似的,还是圆圆的。只是眼睛本来就不大,一笑起来就剩一条缝了,不过算起来这怕是老头全身上下唯一不怎么圆的地方了。老头着一身麻布深衣,大概是肚子太大,腰上的布带都只能系得很敷衍,就这么跟着老头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要说这老头也是滑过天下之大稽的人。小驴儿早在入宫以前就听说过他,很早就官居三品,但阿耶对此人很是看不上,“这个朱常玉就是个官迷子,他那个什么狗屁三品,给我我都不要。整日里就会说漂亮话,稻草都要给说成金条,这官当的得多累啊。你说这个人吧,年纪轻轻,文章也写得不错,怎么就不走正道呢?”

  可是,这样一个人,在房陵之变后突然就转了性子。好好的三品大员也不干了,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念了一篇《挂冠表》,洋洋洒洒三千字,也是引得一时洛阳纸贵。

  现在的老头转头去太学教书,也是很得士子们爱戴的。但别看老头被太学的士子们传成什么“世间大儒”,小驴儿觉得纯粹是因为老头太懒了,不怎么愿意去太学对着那群只会“之乎者也”的书呆子絮絮叨叨,学生们不怎么见到他,日渐生出了“物以稀为贵”的想法。

  不过,比起这个年逾五十的老头子,小驴儿更想看看后面那个“面如宋玉,貌比潘安”的人物。根据昆杰生动形象的描述,我本以为见到的会是一个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白面小生。

  “人家那是有名士的真风流,被你这张驴嘴一讲出来,成了什么样子?”杏杏又说我了。

  “好好好,不就是杏杏多读了两年书吗?”我暗自嘀咕着。

  “来了来了!”这个杏杏,不是没偷看吗?不过我也没顾得看杏杏了。群众的眼睛果然是雪亮的啊,小姑娘们的日夜蹲守还是有些效果的!小驴儿没见过宋玉和潘安长什么样子,不好作比较,但比我大哥可好看多了。

  卫旻从远处走来,倒也不是彻头彻尾的披头散发,只用了黑檀木的簪子束了一半的头发在头顶,免得挡了眼睛,剩下的头发都垂下来。他着素白的麻布上襦,直领大襟宽袖,只有领缘是很深的青色,同色的交窬系在腰间。看上去个子倒是很高,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衣服衬的他有几分瘦弱,大概是衣服颜色的缘故,小驴儿怎么看卫旻都像深山里面的一棵松。待他走近了些,小驴儿睁大了驴眼,少年人的脸渐渐清晰了起来。

  小驴儿摸摸自己的脸,不禁感叹,这老天爷也真不公平,一个男子生那么白干什么?虽然洛阳城中敷粉之风大行,小驴儿瞧着卫旻的脸,倒不似那群人般白得像个假脸,果然是“初出茅庐”啊,大约山里的太阳都比别的地方温柔些!

  眉如半月,细细长长的,末尾还有些弯。眼睛极黑,是少有的鹤眼,目光锐利得很,好像只需要看你一眼,就能洞察出什么似的,惹得小驴儿只敢远远与之对视一眼。但卫旻好像很喜欢垂着眼,敛去了逼人的敏锐,就成了好一番谦谦君子的模样。“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小驴儿长期采访小宫女“芳心暗送”,便猜想,那群小姑娘们齐齐“女之耽兮,不可说(通“脱”)也”,怕就是耽在这眉眼中。

  卫旻的手一半藏在宽袖中,露出来的手指像是玉雕出来的一样,小驴儿不知道说男子的手好看应该怎么说,总不是葇夷了,因为好像很有力道。

  卫旻随常玉先生一起行了礼,刚起身。殿下便看了常玉先生一眼,先生一笑便先行退下,去殿中饮茶了。

  “先生叫卫旻?”

  “是。”

  “不想先生连名儿都有玄意,‘未名’是取自《道经》中的‘名可名,非常名’吗?”

  “殿下此语是《道德经》的开篇,自是有玄意。只是在下的‘旻’是‘曰’下面一个‘文’,是秋日的天空之意。”小驴儿站在远处看着,这样不给殿下面子,真是恃才放旷。

  不过殿下也真是好脾气,这样还不恼,“是本宫浅薄了,但本宫一见到卫先生便想到了王右丞的《山居秋暝》,‘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当真配得先生。”

  “殿下过誉了,卫旻自是不敢当。”

  上来就吟诗,真不能怪小驴儿听不懂,只觉得诗中的景象很美,就像画儿一般。殿下有才学,这个小驴儿一早就知道的,但小驴儿从来没见过殿下开始与谁说话,就文乎文乎的,更不觉得,“一见钟情”这个词,有一天会用在殿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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