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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小驴儿,你一看就是被宠过来的

雪泥烤鸿爪 念娘 4499 2024-11-12 18:52

  送走了翠珠姐姐,小驴儿的驴蹄都要迈不动了。

  殿外草木青青,殿里的景象着实让我惊了一把,殿下仍在上首坐着,落落大方。下首的杏杏死死抱着酒壶,俨然要一副要与酒壶私奔浪迹天涯的模样,于是我的驴脑袋中就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壶壶,你不要走!你许诺过杏杏,要与杏杏去找桃花源,去看‘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你都不记得了吗?你这个负心汉!”我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个激灵,拼命摇头,甩掉脑中这般痴情女负心汉的画面。

  我看到杏杏两眼放光,直直朝着我看过来的时候,我本能的躲了一下。“四哥哥”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停了一拍。月夜下,我什么都听到了,自然知道“四哥哥”叫的是谁。

  我的小祖宗,瑨王殿下是能随便乱叫的吗?我急忙过去,想把醉到神志不清的杏杏快点拉进房里安顿好。但哪要我拉,杏杏见到我过去的时候,就像老猫捉老鼠一样扑向我,手脚并用的缠住我。

  “好杏杏,先下来好不好?”我知道杏杏性子轴,这时候更得哄着来。“四哥哥,四哥哥,小十一要抱抱。”杏杏可怜兮兮的看着我,好像我丢下她,就要马上以头抢地一般。我怀疑杏杏是真的把我当成驴了,还要我驮着她走。驴就驴吧,我现在就希望杏杏少叫几声让我胆战心惊的“四哥哥”。

  费了老大劲儿把杏杏驮到荣化殿外面,我回头瞄了一眼,好在殿下在发呆,没有听到杏杏这一声高过一声的“四哥哥”。

  “杏杏,乖,到床上躺着好不好啊?”我看着杏杏蹭掉鞋袜,坐上了床,却抱我抱得更紧了些。

  “四哥哥,不要走好不好?小十一想你了。四哥哥长肉了,胳膊都比过去软了。”我瞪了杏杏一眼,我只不过是最近疏于干活了,也还是小萝卜头的模样,哪里有长肉啊!见杏杏大有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架势,我索性坐在床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殿下应该没有醉,也没有让我再做什么,应该一会就歇息了吧。”我讪讪地想着。

  “四哥哥,小十一好久没有见着你了。小十一这次很听话呢,没有喝太多酒。四哥哥,你记不记得,以前在家里喝梅子酒的时候,我喝五盏就醉了,还抱着四哥哥又哭又闹,哎?不对不对,我喝过酒就不记得事了啊,一定是四哥哥胡乱编的,小十一怎么可能那样嚷着‘长大要嫁给四哥哥’这种话,一定是四哥哥骗人。后来四哥哥不是让小十一以后喝酒最多三盏,小十一今日就喝了两碗,乖不乖啊?”

  杏杏眯着眼睛,嘴巴咧得老大,平日里的笑不露齿,大概都被她给丢进了酒壶里。“傻子!”我心想,“殿下的酒能与家酿的梅子酒比嘛!”

  “小十一进宫以后还是第一次喝酒呢!四哥哥不要生气啊,小十一与四哥哥叙叙话吧。前几天小十一刚进荣兴宫的时候,殿下让我写字了,就是小十一不争气,没有写出魏碑的风骨。你说你教小十一的时候,是不是藏着掖着了,就只教我写“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难不成怕我这个小丫头一举超过了四皇子?”

  “小十一这两年在宫里过得挺好的,四哥哥不用担心。小十一遇见了很多很好很好的人呢!小驴儿、公主殿下……”杏杏掰着手指头数着,有幸被点名的小驴儿颇为自满。

  “真是的,小十一不叫什么‘赵杏杏’,我叫赵蓰,那个登记的不会写字,就捡了个‘杏杏’添上去。”杏杏还在絮絮叨叨,像是要拉着我讲个没完没了。我原以为这晚都睡不成了,就见杏杏打个大大的哈欠,哈哈,杏杏困了。

  “四哥哥,小十一好想回家啊。蓰儿想偷看哥哥们被阿耶查功课,想吃阿娘做的小馄饨,想揪揪祖父的胡子……”杏杏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喊也喊不醒,我只得认命去抽给杏杏欺负在身下的被子,帮杏杏盖上。

  其实杏杏的事情,我大概是知道的。杏杏原来不叫赵杏杏,叫赵蓰,是赵御史家里最小的孙女,真真的大家闺秀。赵家原来祖祖辈辈都是修史的,只是杏杏祖父撂了挑子,偏生要进庙堂,还坐上了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官当大了,自然就有好有不好的,总得找着什么让皇上掐着,要不皇上也不安心不是?赵家原先是有个很远很远的旁支家里有个女儿在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得了皇上青眼的。只是那姑娘后来诞下了四皇子不久,就因为身体太亏去世了。杏杏这一辈子孙本就少,于是赵家就将旁门的子孙也并了进来,瑨王殿下还是排第四,到了杏杏也就将将排到第十一。可尽管如此,子孙还是少,姑娘家就更少了,所以赵家原先就是照着进王府的标准养的闺女,从小家教甚严,说是琴棋书画样样都要精通也不为过,还常常与哥哥们一起上课,想到这儿,泥地里滚大的小驴儿同情地看了看杏杏。

  后来的事情啊!大昱建国并不长,现在的这位皇上陆仲是第二位皇帝,打江山的是他父亲。现在的这位丞相也是第二位丞相,上一个也就是陪着先帝打江山的是他的父亲——徐山。“小驴儿,你知道吗?徐山老丞相简直就是当世诸葛,再生张良!”我记得我家大哥以前与我说过他,言语间很是崇拜。

  “老丞相就站在阳城的城墙上,慢慢摇着一把羽毛扇。”我那个大哥每次提到老丞相,都免不了学学街边说书人说不烦的阳城突围。

  “大哥记错了,这是那说书的老头儿在讲特别怕热,总爱扇风的诸葛丞相。”

  “差不多差不多。”

  我撅撅嘴,好吧好吧,晚上与阿耶说,大哥碗里的臭鳜鱼铁定就要入了驴口。

  大哥用胳膊肘拐拐我,“听我说听我说”怎奈何老丞相终究没有那冒着油光的鱼肉吸引小驴儿,我表现出了极为不耐烦的样子。“总之,老丞相就是用兵如神,不战而屈人之兵,懂不懂?”

  大哥说完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老丞相在先帝登基不久就去世了,现在的世道真是‘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我知道大哥是什么意思,徐山老丞相一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惜子孙太不成器,现在的徐家人一心一意尽是排除异己,争权夺势。对了,赵御史就是这时候死的。

  永昭六年,皇上祭拜皇考时发生的房陵事变,徐氏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出兵将皇上困王屋山上。徐麟带了十万兵马,要颠倒皇权,十万不多,但对上皇上的三千人,十万足以弑君。正当皇上被围困以为自己小命难保时,徐麟却给皇上铺了条台阶。

  听宫里的老公公说那年涝的很,黄河都比寻常都要凶,但黄河再凶也不是天堑无涯。徐麟和他的十万大军与皇上就只隔了这一道黄河,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这大昱要变天了,结果对岸的徐麟突然就跪了下来。

  “微臣有罪,微臣贸然调用将士,乱了大昱的布兵之法,请皇上降罪。”这话说得皇上一愣一愣的,却见徐麟顿了顿,又说:“但是微臣与诸位将士也是不忍大昱落入小人手中,特在此兵谏,以达天听。”徐麟站起来,大声喊道,“当朝太尉陆寅,为官多年纵仆欺压百姓,又与西戎勾结,企图以大昱江山换他陆寅的平步青云。不仅如此,陆寅还暗中集结兵马,想要效仿曹阿瞒挟天子以令诸侯。此等宵小及其同党,臣请皇上灭其九族,以儆效尤。”说完,徐麟从怀中掏出一张满是字的纸,派人越过黄河,呈给皇上。

  可是皇上接过看也没看就将纸丢到地上,“徐卿啊,究竟是朕的小叔想挟天子以令诸侯,还是你想呢?”皇上说完就不说话了,一时之间,徐麟与皇上两边加起来十万三千多人连个咳嗽的声音都没有,黄河的水都好像不流了。皇上停了足足有一刻钟,缓缓下马,双手颤抖着捧起了那张纸,“罢了,你既然做到了这一步,朕是不是就必须听你的了?准了。”那个老公公后来才知道那纸上是徐家“统计”的“太尉陆寅及其同党”名单,几乎将朝堂上所有“不姓徐”的大臣都罗织了罪名。不巧,赵御史的名字就在其中。照着大昱的律法,谋逆犯上者,灭九族,族中男子斩首,妻妾幼女皆入奴籍。杏杏就是这时候入的宫。

  早上没有来得及拜拜菩萨,不知道今日不宜饮酒。好不容易安顿好了杏杏,前面压下来的酒劲一下子就全都上来了,脑子里面晕晕乎乎的。我预备去院子打水净脸,然后就去与周公聊聊天,顺便问问明天的天气。当我推开了门,却见殿中仍然灯火通明,殿下居然趴在桌子上就睡着了。已经入了秋了,白天或许还不觉得冷,到了晚上风就直往领口里钻。殿下若是着了凉该如何是好?

  我走过去拍拍殿下的肩膀,“殿下,时候不早了,去床上歇息吧。”殿下就抓住了我的手。

  “小驴儿,你的父亲是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说,“阿耶忙,总是不着家,在家里的时候也是多在教导大哥的功课。阿耶不爱笑,生气的时候小胡子一翘一翘的。但有的时候,阿耶会陪着我和姐姐,他喜欢把我和姐姐轮流举得高高的,叫着‘小驴儿,我们去摘星星喽!’”

  “那你的母亲呢?”

  “阿娘有几分胖,肚子大大的,小时候阿娘总是喜欢拉着小驴儿的手放在肚子上,捋着我的头发说,‘小驴儿,这里还有一个小妹妹呢!’”

  “真好!小驴儿,你一看就是被宠过来的。你看看我,你在的这些日子可见到父皇过来了?在父皇眼里,我是徐家人。好像他赏够了我,就能显出一派君臣一心的画面,可笑可笑啊!这天下谁不晓得,徐氏是想只手遮天的。”

  殿下不知道怎么了,又哭又笑的。“母后呢?母后又有多好,我的那些个表哥们什么德性,她难道不清楚吗?她……她要我嫁二表哥,呵呵。”殿下笑出了声,“矮子里面选将军吗?说什么‘郎才女貌,好不般配’。我好歹也是大昱的东襄公主,是如何歪瓜裂枣才能配上这般‘一表人才的贵公子’!”

  我被殿下抓的有些疼,趁着殿下松了些力气,急忙将手抽回来。殿下给我一惊,酒一下子就醒了,朝我摆摆手。我正准备退了出去,就听殿下在后面叫住我,“小驴儿,今天晚上本宫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个字也不许往外面传,不然仔细你的小命。知道了吗?”

  我知道殿下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作不得太多数的。我来荣兴宫也有些日子了,有些事情也大约摸清了。殿下人很好,即便有时候会说两句重话,也多半只是威胁,没有落到实处。殿下待我们这些奴婢很好,却总防着翠珠姐姐,想想今晚翠珠姐姐的“酒后吐真言”,大约还是因为翠珠姐姐姓徐吧。

  凉水扑到脸上,我越发不困了,荣兴宫现在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静得可怕。

  殿下说得不错,我真的是被宠过来的孩子,起码,永昭六年以前是这样。

  我家里人不多,只有阿耶、阿娘、大哥、二姐姐和小驴儿。家宅不宁这样的事情最多是二姐姐又因为偷吃了阿娘给大哥盛到碗里的一块肉这样诸如此类的事情,引发的一系列战役。

  至于让我或者姐姐进宫也是不可能的事情,毕竟阿耶的品级在那里呢,除非我和姐姐是“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我这般笑着与大哥说的时候,大哥只是撇撇嘴,转头就走。

  永昭六年,对杏杏是噩梦,对我也是。那年阿耶因为犯上直言受了牵连,我们家第一次有了与赵家这样的高门大户一样的待遇,我也是这时候进了宫,阿娘也没了消息。我没见到阿耶大哥他们走的时候,就总觉得明天他们就会站在宫门口向我招手,“小驴儿,咱们回家了,你娘做了一大桌的菜,还有你爱吃的臭鳜鱼呢。”

  不想了,我坐上床,明日还要干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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