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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雪泥烤鸿爪 念娘 3530 2024-11-12 18:52

  “先生没有及冠,不知道是否取了字?”

  “在下字玄甫,家父临终前亲自取的,取自‘旻天兮清凉,玄气兮高朗’。”

  “这字倒有几分玄意,这次本宫可没有说错了吧!”殿下大概是累了,换了个姿势,“听闻先生原先是隐逸之人,怎地好好的又回到了俗世中呢?‘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先生是想来这‘市’中转悠转悠了吗?”

  “卫旻不过山野之人,谈不上隐不隐的?此番进了洛阳城,乃受友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本宫知道先生是受人之托,不想都这样问了,先生还是不愿意知会那位的大名,罢了。”

  殿下倒也不纠缠,右手托起腮。哎呀!这不是小驴儿看见心上人时的小动作吗?“你都多少个心上人了?”杏杏在边上没好气地打趣我。“哼!这个赵杏杏,做人,不,当头驴子也是要有檀郎的啊!”

  “本宫见先生手指修长,想必也是懂琴之人。”我听殿下扬声叫我去取琴,便颠颠跑去了殿中,把殿下那把乌木的琴递给先生。

  卫旻拿了琴,却不急着弹。“殿下,在下记得弹琴之前都要沐浴焚香的。”

  “本宫听闻当年的卫家小儿子,最是不喜欢拘束,什么条条框框的在他面前与废纸无异。本宫今日一见,卫先生果然是不比当年了。”

  卫旻笑了,原先规规矩矩的坐姿变成了盘腿席地而坐,指节分明的手将琴托起放在腿上,“现在倒是在下浅薄了。”卫旻揉了揉手指,在琴上一拨。“当年在下也只是远远见过一面殿下,难得殿下还记得卫家小儿子,看来放肆也有放肆的好处。殿下想听首什么曲子?”

  “随你。”卫旻拨弦的时候,小驴儿看到殿下悄悄把头低了低,恰好掩饰住了红了一点点的脸,但很快殿下就抬起了头,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殿下的娇羞好像只是一瞬间,饶是我眼睛很大,小驴儿也不敢相信自己的驴眼。

  卫旻思索了一会儿,一扬手,便是一首极好听的曲子,小驴儿说不上来究竟是如何好,只知道有句诗叫,“大珠小珠落玉盘”,但又不太像,后来又被杏杏数落了一顿。读书多的杏杏说,“这首是《阳春白雪》,卫先生的琴当得‘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的!”

  《阳春白雪》我是知道的,听宫中乐坊的姐姐们说,“哪位贵人若是点了《阳春白雪》,那乐伎定是要吃板子的!太难了,小驴儿,你不知道姐姐上个月又因为这首曲子被乐坊的掌事教训了呢!不过这个曲子虽然难弹,却是真好听。特别是你这么大的小姑娘。”那个姐姐讲得我云里雾里的。

  “先生这曲《阳春白雪》,是将本宫当成小姑娘了?”

  “殿下不是才及笄,如何就不是小姑娘了?”卫旻说着将琴又放到了案上,两腿作箕踞状,怎么舒服怎么来。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殿下本就与书案离得近,现下就直接趴在了案上,倒是与卫旻离得更近了些。我见卫旻当即红了脸,往后坐了坐。

  “可是殿下的这句诗……不是姑娘与情郎逗趣时所作吗?”这回可是杏杏嘴上没个把门的,先秃噜出来的。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在下愚钝,不大明白。”

  “不想还有先生不大明白的东西,本宫这么说吧。‘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先生是我心悦之人。”殿下歪头笑了一下,“或者,先生更喜欢‘‘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先生是我不敢与君绝的人,要不,‘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殿下,休要笑话在下了。”我猜先生听殿下的情诗从暗恋一直背到待嫁,一定是害羞了,才会打断殿下。

  “怎么?《诗经》里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宫勉勉强强是淑女,当是先生的‘好逑’。”殿下直勾勾地盯着卫旻看,我感到这道目光有几分熟悉,一拍脑门,不是小驴儿看红烧肉的模样吗?

  “殿下莫要说笑了,在下粗鄙,自是配不上殿下金枝玉叶。”红烧肉脸红得跟熟了似的,不不不,卫旻白白净净的脸红透了。原先箕踞状的坐姿也化为端坐在案边。

  “怎么先生的《论道》不是继了先贤的‘越名教而任自然’吗?还会在乎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再说,先生若是心悦本宫,那便‘任自然’就是了,何必委屈自己啊?本宫又不是小家碧玉,心悦就是心悦,本宫不会生气的。”

  “殿下!”

  “《道德经》里面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先生字玄甫,本宫也算得上妙人,老子那么多年前就说咱们俩注定是一对了,岂不是缘分。”简直是歪理,不过好像歪的很有道理。

  “不是,殿下。常玉先生出来了,在下要告辞了。”小驴儿只见殿下嘴角一僵,回头看了看背后“一团和气”的常玉先生,咳了咳,“既然如此,先生便请回吧。今日得闻先生清谈,受益良多。往后,还愿先生如今日一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在下告退。”小驴儿看着两个人,你不说我也不说的样子就好笑。

  待两位先生走远了,殿下还在案上趴着。“小驴儿,快扶本宫起来,本宫的背麻了。”殿下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消下去,跟胭脂一样,我又想起刚刚殿下的样子,赶紧咬紧了嘴唇,生怕绷不住,笑意就露出来了。“看什么看?想笑就笑,读书人最是好骗,我那些都是从话本子上看过来的。”

  我倒有些好奇是什么话本子,能将名或字里面带了“玄”的男子,一网打尽。

  “本宫说有就是有,你待怎地?”殿下想是敌不过小驴儿扑闪扑闪的大眼睛,“不过这年头,想卫旻这样一尘不染的本宫还真没见过。真的嫁了,……”殿下就没再往下说了。

  “杏杏啊,可给驴子暖好床了?”我扑上床,直接压到了杏杏身上。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杏杏平日里知书达理的样子早就跑到了九霄云外,“死驴子,你赶紧给我下来!”

  杏杏来到荣兴宫,每日不愁吃不愁喝,倒是长了些肉,现在不怎么像小葱了,更像一颗小白菜,嗯,被驴拱了。“一边去,你这驴子好生讨厌!”杏杏把我使劲往边上推了推,又小心翼翼地拉回被扯到的头发。

  “杏杏,饶了奴婢吧,奴婢想睡了。”我把头扭到一边。

  “准了,睡吧。”杏杏起身灭了桌子上的蜡烛。

  唉!刚刚困得眼皮都睁不开的是我,现在在床上咕扭来咕扭去的人也是我,总觉得今天床板好像格外硬,怎么睡都不舒服,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今天亭中的殿下。

  “咋的了?小驴儿不是素来呼噜震天响,原来也会睡不着啊!没事啊,杏杏来哄睡觉,乖,快睡啊!”我一把拍向杏杏伸到我头上的葇夷,不对,杏杏这个读书人,能给小驴儿答疑解惑啊!

  “杏杏啊!”帮杏杏揉了揉被驴蹄拍红了的手背,驴腿变狗腿,缠上杏杏。“有没有觉得殿下今天好奇怪啊!”

  “想逮着我背后说殿下坏话?我才不干呢!”杏杏眼睛闭起来,装作要睡觉的样子,但小驴儿是谁啊,我知道杏杏这个嘴硬的,这么说八成有戏,便如驴子推磨一般去晃杏杏胳膊,搅得杏杏不得安睡。

  “好了好了,我与你说说吧。”杏杏认命的开了口,“你看殿下,人前貌似风光,皇上与正宫皇后的女儿,皇上动不动就给好些赏赐。人后呢?大概只有我们这群荣兴宫的人知道,殿下其实不好过。皇室与徐家自从房陵之变……”这是杏杏第一次提那一场兵变,夜里我看不太清,只是听杏杏的声音顿了顿,又继续说。

  “那次以后,徐氏的谋逆之心可谓大昭天下,皇室与徐氏就已经水火不容。这两年,又是干又是涝的,国库空虚,皇室式微,怎么能斗得过越发嚣张的徐氏,当今三公之中,徐麟任丞相,太尉石逡就是徐家一手扶上去的,自然与徐氏一个鼻孔出气。我爷爷做御史的时候若不是当得起监察百官,怎么会被徐氏所害?如今的御史大夫蔡和,是个只会和稀泥的老官油子,别说监察百官了,话都不敢说太大声。照如今的朝堂,就算哪日徐氏篡权也不是件太难的事。”杏杏叹了口气。

  “殿下这个身份,夹在皇室与徐家之间,好不艰难。若是皇上胜了,殿下的出身便是原罪。若是徐家胜了,那殿下便是他们笼络政权的工具。但最怕的是这么拖着,徐家想让殿下嫁过去,皇上自然不愿意,一来二去拖大了年纪,不好嫁不说,没准还要送殿下去和亲。”

  “卫旻是山野之人,没有入仕,徐家没有必要动他,而且以卫先生在文人里头的名望,徐家要动他不得掂量掂量。卫先生是个谪仙般的人物,长得也好。殿下要嫁他,虽然在身份上算是下嫁,但就此远离朝野纷争,得一生顺遂,也是很好了。”杏杏见我愣了愣,伸手敲敲我的驴脑袋,“驴子,懂了吗?乖乖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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