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腊月,积雪初融,朔风凛冽,寒意彻骨。
步予歌脸色煞白,呼吸猝然紧促,袖中双手紧紧攥住,轻轻颤抖,檀唇微抿,眸子光芒黯暗,血丝乍显,眼中尽是滔天的恨意。盈盈坠睫紧闭双眼,眼睫微微颤动,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小小暗影。神情晦暗不明。
迂久,终是微微抬头,再睁眼时,星眸清明,神情如常,已与方才判若两人。
缓缓转身,望向来人。
那人身负悠暗甬路,眉眼修长舒朗,容貌俊隽,一身普通的玄色锦袍,腰间束了玄色锦带,显出清瘦颀长的身姿。眉眼间携着绻缱的暖意,目光灼灼,望着她犹如三月暖阳,和煦明媚。
“予歌!”声音纯净清朗,带着稍许笑意:“许久未见着你了,今日进宫便想着前来看看。”
说着又朝她走了两步。
呵,若是在上一世,此番情景怕是又要将她迷得神魂颠倒了。
可终归不是上一世,她也不再是她了!
“顾公子,”她红润的唇角轻勾,微微颔首,眼神斜斜地瞥向他,似是在瞧一个低贱的蝼蚁:“顾公子今日前来,寻本宫所谓何事?”
语气平淡,话语中却充满了刻入骨髓的高贵与傲气。
顾世言闻言一怔,顿时有些愕然,以前她不是总像一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口口声声唤着“世言哥哥”挺亲热的吗,今日是怎么了?
他凝神看着她,却自她眼中瞧见了一闪而过的淡淡杀意,一种刻意压制都掩盖不住的杀气。仅仅一瞬,却让他心中微微发怵。
莫非……是他的错觉?
他定了定神,眉宇舒展,露出一个笑容,恍若没听到她话语中的疏离之意,语气关切:“予歌今日是怎的了,莫不是不大舒服……”
“顾公子!”她疾声出言打断,语中带着淡淡的嫌恶之意,寒声道:“这宫中自有宫中的规矩礼仪,按着规矩,顾公子还是唤本宫一声昭卿殿下吧!”
说着朝后连退了几步,与他拉开了些距离。
他惊愕,脸色微僵,面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却还强颜欢笑:“这………”
半晌说不出话。
见状她忽的笑了,那双本清澈的眼眸弯弯,眼中却毫无笑意。檀唇轻启,淡淡出声:“若本宫没猜错的话,再过几日顾将军便会随着连将军归朝了吧?令尊回朝,顾公子不去准备准备么?怎还在这宫中闲逛?”语气顿了顿,杏眸轻眨,微微歪头,佯为不解:“莫不是……顾公子很闲?”
顾世言只是顾府一个不打眼的庶子罢了,他上头还有两位嫡系兄长,这顾府哪轮得着他出头办事?
顾世言闻言脸色煞白,身后双手紧握,指节微微泛白。
步予歌见状眼角轻挑,目光微烁。
她的弦外之音,他果真听懂了。
九重宫阙,寒风凛冽,发出阵阵波涛般的声浪。一抹晶凉落于她的眉心之上,迅速融化销匿。
她仰首望向天幕,浓云暗墨,雪花满天卷地落下来,犹如鹅毛一般,纷纷扬扬。
青念见状自殿内匆匆掂了一盏青罗伞盖,撑开轻轻遮于她的上头。
她抿唇淡然一笑,面上不含一丝温度,朝青念微微侧首,淡声道:“唔,回殿吧。”似又想起什么,目光若有若无地朝顾世言的方向看去,语气嘲讽:“记得将殿门关紧,莫要让无关之人进来!”
语罢,蓦然转身,不再瞧他一眼,步履安详向殿内走去。
他敛收笑容,脸色僵硬,眉宇间凝聚一股阴翳之气,望着那抹棠色身影,眼神猝然狠戾。
朱红漆殿门缓缓闭拢,那抹棠色身影恍然一顿,徐徐回首,绾发檀木簪上的流苏摇曳,少女双目明澈如秋水,目光中没有往日对他的崇拜与爱慕,只有那深不可测的平静,无悲无喜,无殇无悦,似一汪寒潭,令人胆寒。
少女红唇微翘,勾成了一抹清冷的弧度,如同暮云般缥缈虚无,又似宁静的湖水般无波无澜,静静地看着他,神情冷漠淡然。
顾世言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他感觉到她体内蠢蠢欲动的力量以及一种虽被刻意掩饰,却依旧暴涌的杀机!
他大骇!心中的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不可能的,明明前些日子还跟在他身后晃悠的天真小丫头,几日不见,为何转变的这般快?!他到底做了什么,让她动了如此浓厚的杀念?!
未待他细想,“哐当”一声,殿门紧闭,阻绝了她与他的视线。
步予歌盯着那扇朱红漆殿门,眉目间戾气沉沉。
她终是不敢离他太近,她怕压制不住杀意,她怕她会忍不住杀了他!作为一颗棋盘棋子,即使再恨也要暂且留着他,他还有用!
至于今日顾世言为何前来,她自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上一世她同她父皇因婚事争吵赌气,顾世言便前来劝慰她,虽说是劝慰,但言辞间明里暗里都在暗示她反抗她父皇的安排。最后在他的挑唆之下,在同沈景辞成亲前她还逃过一次婚,却还未出城门便被御林军抓了回来。
后来这件事不仅使皇室亲族蒙辱,她同她父皇的关系更加恶劣,更成了这昭安百姓的茶后笑谈,使沈景辞成了全天下人的笑柄,世人皆称:名动四海风华绝代的太傅大人,竟还比不过一个顾府的庶子。更有甚者说这太傅本就相貌极丑,吓跑了公主。倒是那顾世言却名声大噪,一时风光无限。
呵,一个小小骠骑将军的庶子,也敢同她的沈景辞相提并论?他也配么?!
若没了她,世上谁知他顾世言?!
手心一阵细微的刺痛使她微微回神,自袖中伸出双手,攥紧的双手稍稍松开,原本白皙细嫩的手心赫然有几道细小的指痕,有的已经抓破了皮,泛了些血。
一时激动,竟挠破了皮。
“呀!”青念见状一声惊呼,拢过她的手细细端量,略为着急:“殿下的手怎么伤着了?怎这般不小心!”
云隐雁回听闻也匆匆赶来,皆也被她手心的伤吓了一跳,焦急出声问道:“要不……奴婢去请太医来瞧瞧!”
说着便朝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回来!”步予歌抿唇淡然一笑:“哪生的这般矫气,殿内不是还有些金疮药么?拿来上些药便好!”
“可是……”云隐迟疑道。
她一脸无奈,再次重申道:“小伤而已,上些药便好了,无妨!”
三人这才稍稍安心,雁回反应快,扯着她的衣袖便急急忙忙朝殿内走去,口中还念念有词:“莫再耽搁了,还是快些上药吧!”
步予歌哑然失笑,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雕丝细木美人榻上,步予歌侧身斜躺,卸下之前对顾世言的一脸狠戾与戒备,泼墨般的青丝铺得满榻都是,看着有些孩子气。
她乖乖伸出手,自衣袖下露出一截皓白手腕,任由云隐惦着为她上药。
乳白色的药膏轻轻涂抹于手心之上,凉凉的,一股淡淡的药草味在殿内弥漫。
她慢慢仰首,望向立于榻前三人。
她这三个贴身婢女,打小与她一同长大,情谊深厚,青念年长,资历最深,做事沉稳能干。云隐贴心温柔,雁回年纪小,还是孩子心性,但也是聪颖大胆的。
上一世,她们皆为护她而死。
想到这里,步予歌眼神黯然,反手平生第一次拉住了云隐的手,朝她们三人轻声道:“你们三人自幼便随着我,放心,日后我定会为你们寻一个可依托终身的好男子!”
三人闻言皆是一愣,一向活泼的雁回最先羞红了脸,当下一跺脚,畏羞道:“什么男子啊!殿下您说甚么呢!”
说着便红着脸跑出了殿内。
云隐青念虽未言语,但面上也皆染一层薄菡,一脸羞涩。
步予歌一笑,扭头望着窗棂外的雪,外头雪飘如絮,大雪纷飞。方才的天儿还好好的,才一会光景,地面上便积了薄薄一层白霜。
玄冬气象变幻莫测,正如这世道一般,皆不可测啊。
“殿下!”方才出去的雁回又匆匆折返回来,脸颊的红潮还未褪尽,站定在她跟前,道:“殿下,五殿下来了,现下正隔在殿门外,说好些日子未见着您了,想得紧,便想来瞧瞧您,同您说些话。”
步轻妍?想她了?同她说些话?!
呵!她目光一冽,当即一个冷笑。
宫中皇子公主众多,步轻妍便是那华湘宫的云妃所处,云妃则是当朝丞相府的嫡长女,地位尊贵。她母后薨逝,这后宫便由云妃总揽后宫大权,云妃行事嚣张颇为狠辣,却因背后有着丞相府撑腰而有恃无恐,后宫嫔妃宫人虽不满,却也皆敢怒不敢言。
至于步轻妍,倒同她母妃是个截然不同的性子。昭安百姓人人皆知当朝五殿下性子温婉可亲,才名远播,是真真一位妙人。可只有她知道步轻妍真正的性子———绵里藏针,最擅长的便是借刀杀人。
她自幼便没了母后的庇佑,与她最亲近的皇兄更是早早便担起重任,也是不常常陪她的。父皇虽疼爱她,但也整日忙于政务。在这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宫中,她也只是一个孤弱无依的弱子,宫中自有人暗地里盯上了她,可畏于她父皇的权威不敢轻举妄动,但背地里使些绊子总归是可行的。
幼时她父皇时常派人在民间搜罗些稀奇古怪的小物什给她。步轻妍瞧见了从不多言,却会在背地里煽动其他皇子公主来抢夺她的小物件,孤立她。若让她父皇知晓后自是将欺负她的皇子公主一顿责罚,父皇虽也猜疑过是步轻妍背后捣鬼,但还未问她话她便哭得梨花带雨,声泪俱下。未免无奈,总归是不了而了。
上一世的步轻妍心悦沈景辞,当得知父皇将她许配给沈景辞后更是心有不甘。她逃婚被抓回来后,步轻妍便拿这件事大做文章,私下派人四处造谣,说她整日朝三暮四,水性杨花,不知检点。
慢慢的民间有关她的蜚言渐起,寻常百姓也常拿她与步轻妍比照,反衬得步轻妍越发温婉可人了。
方才送走一个厌恶的,这会子又来一个,不知情的还以为今日她的昭司殿开光了。
步予歌从榻上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袖的褶皱,这才缓缓挥手:“让她进来吧。”
呵,她倒要看看,今日步轻妍想耍什么花招!
“六妹妹!”一声娇滴滴的呼唤。
自殿外款款走进一名少女,身后还跟着两个一高一瘦的婢女。
这少女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穿了一件鹅黄色烟笼白水裙,外罩月缎飞蝶氅衣,梳着结发髻,楚腰纤细,肤色白皙,眉目清秀淡雅,分花佛柳,显得得体而端庄。
“这青天白日六妹妹将殿门关得这样紧实是为哪般?让姐姐在外面好一顿苦等,不知情的还以为妹妹在做甚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步轻妍柳眉轻挑,出声揶揄道。语气使人反感。
身边的雁回面色不虞,正待上去理论,却被步予歌一把拉住衣袖,示意她退下。
雁回不情不愿地退到一旁,垂首不再言语。
步予歌看着面前的少女,启唇轻笑,语气热络:“五姐姐来了。”随即转头吩咐青念:“快去给五姐姐掂个凳子坐下。”
“不用了。”步轻妍笑着推辞:“许久未见着妹妹了,甚是想念,今日路过昭司殿便想着前来瞧瞧,待不多大会便要走的。”
步予歌也笑着打趣:“这怎么能行!哪有让自己姐妹站着的道理。若传出去,旁人又该说闲话了呢!”
语言中带着隐隐嘲讽。
步轻妍面露难堪,却也不再推脱,接过青念递来的乌檀菱底樽,施施然坐下。
“哎!”良久步轻妍轻叹一声,柳眉隐蹙,一双剪瞳充满雾气,潋潋泪光,一副楚楚动人的哀怜模样,当真使人心生爱怜。
啧,好戏就要上演了!
果然,步轻妍目含忧愁,出言便是苦口婆心道:“六妹妹也是忒莽撞了些,前些日子同父皇争吵的这般厉害,可将父皇气得不轻……咱们生于皇家,皆是身不由己的,六妹妹还是顺从父皇旨意,忘了那顾世言……”语气一顿,不再往下说。
步予歌闻言心中冷笑。
步轻妍能这般好心过来劝慰她?呵,世人谁不知她对顾世言念念不忘。此番步轻妍故意提起顾世言于她父皇赐婚之事,不是要挑起她与父皇的隔阂是什么?
步予歌自顾低头抚袖口,并不言语。
“六妹妹?”见她不搭话,沉吟半晌,终是忍不住一声轻唤。
步予歌抿嘴微笑,语气诚恳:“五姐姐教训得是,之前确是妹妹太过莽撞了,惹得父皇生气,确实是不该的!”
“六妹妹……”步轻妍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摇头道:“其实……六妹妹也莫委屈了自己……”
“姐姐怎这么说呢?这可是好事。”步予歌笑着打断她的话:“太傅大人才貌双绝,在朝歌也是不可多得良人,何来委屈呢?”
步轻妍大吃一惊,面色呆滞,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自小就知晓步予歌的性子,认定一件事绝不回头,整日跟在顾世言身后。这次父皇私自将她许配给沈景辞,她……竟不恼?
呆了许久才怔怔出声:“六妹妹莫同姐姐开玩笑了,妹妹不是一直心悦顾家那位……”
“五姐姐!”步予歌眼神一冽,冷声道:“我本就与那顾公子毫无干系,他如何与我何干?姐姐才是切莫同妹妹开玩笑了,以后万一这种事让父皇知晓,父皇可会生气的。”
少女圆圆的杏眸透着与之不符的冷意,神情冷漠淡然,也不似开玩笑。
步轻妍蓦然一个激灵,她从她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威胁……和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
这不是步予歌!以前的步予歌又倔又莽撞,受了欺负也不知道反击,像一头蠢笨的呆头鹅。这才几日,为何变得这般快?似是换了一个人?!
她脸色苍白,张了半天嘴,似是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似是受了极大的打击,半晌才硬挤出一个笑容,声音讷讷:“六妹妹想开就好……想开就好……”
步予歌眉眼浅笑,侧首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一派天真无辜,语气佯为不解:“妹妹寻着良人,姐姐不应为妹妹高兴么?”
步轻妍面上毫无血色,手下徒然攥紧衣袖,一字一顿道:“那……姐姐便恭喜妹妹了!”顿了顿:“这天色也不早了,姐姐便先回去了!”语罢匆匆起身,似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步予歌似漫不经心地随口问了一句:“五姐姐是回云妃娘娘的住处么?”随即笑道:“那妹妹便不相送了,姐姐走好!”
步轻妍脚下一顿,脸色僵硬,不再多言,带着身后两个婢女匆匆离去。
这皇城众多皇子公主,只有她有正一品封号,也有独立的寝宫,其余未出阁的公主还是居住在自家母妃的寝宫中。
步轻妍这么聪颖,一定能听懂她的言外之意的吧!
唇边不动声色地露出一丝笑意,目光沉沉。
就在方才她将记起来了,上一世的步轻妍可是凭借一支折柳舞在七日后的宫宴上大放异彩,众人称赞,后来更是被昭安百姓列为佳话,一时风光无限。反观她,上一世因同她父皇闹别扭,于宫宴上更是满不在乎,后被云妃故意提名刁难,屡屡出错,丑态百出。同步轻妍一照比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看着步轻妍身后的两个婢女,唇角轻勾,若有所思道:“青念,去帮我做成一件事!”
呵!这一世她才是那执棋之人,管它顾世言还是步轻妍,皆是些不入流的东西罢了!
“混账东西!”随着一声怒喝,一盏青花缠枝纹茶盅被狠狠地摔在金丝锦织珊瑚毯上,随即又滑咕咕地滚至步轻妍脚下。
步轻妍一双眼睛通红,垂首跪在地上,泫然欲泣。
朱漆钿镙贵妃榻上斜躺着一位约摸三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良,妆容精致,身着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锦服,头上梳着高而繁丽的发髻,斜插一直金缕鸾鸟步摇,一双丹凤眼上挑,眼中精光闪烁,显着微微有些刻薄。字眉紧皱,面色不善,对着步轻妍狠声道:“那个小贱蹄子当真这般讲?”
步轻妍委屈地点了点头,泪珠刷一下掉下来,语气凝噎:“回母妃,当真!”
云妃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怒声喝斥:“无用的东西,整日哭哭啼啼,还不如一个废物!”
身旁宫人皆低头不敢言,步轻妍被吓得身子一颤,也不敢再说话。
云妃见状冷哼一声,烦躁地挥了挥手,语气不耐:“罢了,但愿你能在过几日的宫宴上好好表现,将那小贱蹄子比下去罢!”
步轻妍闻言磕了一个响头,眼神愤然,脸色狠戾扭曲,咬牙切齿道:“母妃放心,儿臣必不负母妃厚望!”
将步予歌狠狠地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