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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宫宴

辞别寻歌 一元不够花 6174 2024-11-12 18:46

  绕了许久,步予歌才隐隐瞧见不远处金碧辉煌的所在。

  揉了揉适才得以清净的耳根子,又模糊忆起方才嶙峋园中发生的事,脑仁儿又有些隐隐作痛。

  拢统活了两世,适才当真为最丢人的时候!

  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才说出口的,却被旁人悉数听去,还不止一个!

  当时若有地缝她定会钻进去!一定会的!

  可……她那般直白露骨,会不会他也觉得她是一个朝三暮四不知检点的女人?

  ………

  啊啊啊!她恨不得亲手将自个活活掐死!

  愁煞人也!

  认命般地长叹一口气,暼了一眼不远处的大殿。

  罢了,眼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夜幕高举,宫中通往外处的殿门皆四处敞开,错落有致的殿群中央坐落着一座厚重而肃穆的大殿,沉郁的殿影带来阵阵压迫感。

  微微抬步,顺着九重石阶拾级而上,朝大殿走去。

  那座大殿逐渐于黑夜中愈发明晰了然———琉璃瓦的重檐金顶,即使在漆黑一团的暗夜依旧闪耀着熠熠光泽。四处檐角都刻着一条回旋盘绕、栩栩如生的金龙。一弯弦月划过清冷光辉,给大殿洒下一片朦胧昏黄的光,鎏金玉瓦,金碧辉煌,巍然屹立。

  石阶踏尽,大殿鎏金匾额鸾翔凤翥雕刻着三个大字———“朝阳殿”。

  朱漆殿门敞开,殿内影影传来古琴钟鸣与欢笑声,好不热闹!

  一时却令她恍了神。

  她是亲眼见过的,昔日繁华荣光的大殿霎时沦为一片废墟,残垣断璧,鬼哭神嚎,远处的云霞皆是绯色,残阳如血……

  一切恍若隔如昨日,历历在目!

  冷飕飕的寒风呼呼地刮着,她一个激灵骤然回神。

  ……当真为高处不胜寒!

  “殿下?”身后青念笑着提醒道:“殿中早已开宴,殿下还是快些进去罢!”

  “就是!”雁回鼓着一张小脸气呼呼道:“殿下这都行至殿门口了,切勿再一声不吭没了踪影!”

  步予歌知晓她在为方才不打招呼便乱跑之事赌气,无奈笑笑,并不多语。

  随即瞧向大殿,眼底神色隐晦不明。

  这富丽堂皇的殿中,可不知有多少居心叵测之人专同她设下的套,等着瞧她丑态百出的模样呢!

  事已至此,里头即是虎口,她也要前去闯一闯了!

  眼前蓦然闪过那人的脸,一双琥珀色的凤眸无波无澜,却令她脸颊瞬间腾起一抹嫣红。

  呼!他竟比那虎口还要可怕千万倍!

  ……方才那般丢脸,可还怎得见他?见面该说些甚么啊!譬如……今日天色甚好,我方才讲的话太傅大人切莫往心里去?还是本宫一时见色起意,太傅大人还是尽早忘了那些话吧?!

  仰首暼了一眼阴沉沉的上空,又垂眸瞧了自己一眼……罢了,她还是选择掐死自个罢!

  一脸大义凛然,侧首对身旁的青念正色道:“青念,咱回去吧!”

  “殿下?……”青念一脸不可置信:“这都到大殿前了……再说殿下前些日子不是还日日盼望着宫宴吗……”

  “……”

  使劲摇了摇头,甩去满脑子的胡思乱想,认命般地深叹一口气,微整仪表,又在殿门前停滞了许久才缓步踏入殿内。

  琥珀酒,碧玉觞,金足樽,翡翠盘,食似画,酒如泉,古琴涔涔,钟声朗朗,众楚群咻。

  “昭卿殿下到———”随着一声太监的喊唱,原本热闹喧华的大殿瞬间寂静,众人目光皆朝殿门口望去。

  一抹绯色纤细的身影,款款而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绯色身段上。

  少女一袭绯红锦缎裙,裙摆绣着的大朵大朵的木槿花随衣摇曳。少女身段纤柔,三千青丝高高绾起,一双水眸盈盈伶俐,瞳仁如同墨色晕染。唇色如丹,不点而娇。五官精致。少女正值豆蔻年华,风华正茂,一张小脸生得明艳纯良,偏眉目间的那抹嫣红为她白白增添了少许的娇媚,像极了盛放的海棠花,红妆骄艳,浅眉一笑,倾国倾城,惊为天人!

  款款玉步,姿态从容,步步生莲。

  当真是美极了!众人惊叹!

  步予歌方入殿内,一转眸,便瞧见男眷上席中那一袭玄青色身影,即便在一群世族华胄的锦绣包围中,他依旧如同月光般,温润如玉,清华雍容。

  他淡淡抬眸,正巧撞上她的视线。

  她心猛然漏了一拍,恍然心虚,目光飘忽不定,飞快低头,撇开了视线。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沈景辞瞧着她,被她一副强装镇定的模样一下子逗乐了,唇畔若有若无散开一丝笑意。

  当步予歌再抬首时,瞧见他已移开目光,顿时松了口气,心却没由来一空。

  定了定心神,余光轻扫,微微环视四周,将殿内情景大略剖析明了。

  殿内的金漆雕龙宝座上,坐着她父皇,威仪孔时,乃是这昭安的九五之尊。侧位坐着一位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妇人,妆容艳丽,一双凤眼却过分地凌厉,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深藏的傲气,盛气凌人,一身正红色绯罗蹙金吉服倒衬地一些母仪天下的雍容之态,面容却还是掩盖不住的刻薄之相。这便是那华湘宫不可一世的云妃娘娘。

  呵!步予歌心中冷笑,再傲气又如何,终究是个妃!

  淡淡扫过男眷席,上首坐着一位四十岁出头的男人,高大粗犷,满脸络腮胡,目光坦荡,一派豪爽。那便是战功显赫的连将军连烽,也为这昭安的不败战神,满腔正义热血,一颗赤诚红心……上一世却阵亡在大凉人设下的圈套中,亡故他乡,尸骨无存。当年倘若连将军尚且健在的话,朝歌也不至于被一个小小顾世言带领凉军攻破!

  思及此处,凝眸望向连烽身旁的另一人,那人坐在连烽下首,四十岁出头,略有些微胖,狭长的小眼微微眯起,若有若无透出些精明的光,令人不适———骠骑将军顾尉茂,顾世言的亲生父亲。

  上一世连烽已带领军队战胜凉军,却于返朝路上突遭埋伏,军队霎时死伤无数,几乎折了一半的兵力,战神连烽也死于那场埋伏之中。只有顾尉茂带领余下的军队安然无恙地回朝复命。大将军战死,顾尉茂身为骠骑将军自然而然便接任了连烽的职务。

  本来已战胜凉军,为何会暴露了行踪,遭到凉军的突然袭击?为何武艺超群的连烽战死,顾尉茂却平安归来?

  上一世她是个睁眼瞎子,许多事都看不通透,如今忆起过往种种,当真蹊跷得很!

  看向顾尉茂的目光微烁,强压下嘴角的一抹冷笑。

  现下看来,想必连将军的死和顾尉茂必然脱不了干系,他同那凉军也定有不可告人的勾当!

  顾尉茂与顾世言果真同为亲父子,蛇鼠一窝,皆是狼狈为奸的狗东西!留不得!

  同沈景辞比肩而坐的是云妃之父,当朝丞相云翟,老气横秋的糟老头,也是个不懂变通的老迂腐!整日满口天下公理道义,背后做的却净为些腌臜之事!

  即后依次向下为她皇兄步寻胤,步轻妍胞兄二皇子步敛唳,三皇子步昱淮,礼部尚书蔡邵泰,云翟长子吏部侍郎云骞胜,户部侍郎苏钧及长子苏瑾亦………

  女眷席则多为众朝臣的妻女家眷,上首一位穿着朴素的夫人,面相慈爱柔和,一双眼睛生的却是极美,美目流转,温柔似水,隐约间神似一人,仔细一念却始终忆不起是谁,但瞧着总是莫名地亲切。这便是连将军连烽的发妻何氏。

  与何氏同席而坐的是一个约莫十八九的姑娘,二人之间眉眼相似,姑娘同那些扑脂抹粉的世家小姐不同,一身罗青束腰软甲长裙,极为清爽简单,眉宇间一股凛然英气———连烽幺女连翘翘。

  右侧的步轻妍倒还是一如既往一身淡粉袭月拢烟长裙,薄敷脂粉,面若芙蓉,一个娇娇弱弱的书卷气颇浓的小美人。

  再下首便为丞相云府的当家主母裴氏及长媳柳氏,嫡孙女云储玉,平日与步轻妍甚是交好。还有尚书之妻罗氏同小女儿蔡觅容………

  余下的妇子贵女她瞧着虽有些许印象,却还是记不大清了。

  今日虽为宫宴,但底子下的暗涌波涛却不比后宫深宅寥落半分。

  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叹,复再抬首时,已褪下眼底暗晦,眸光明澈,面含笑意,步履从容,款款上前朝步苍离俯身一拜,语气恭敬道:“父皇万安!儿臣来迟了,请父皇责罚!”

  “罢了!”步苍离佯为头痛地揉了揉眉宇,打趣笑道:“若要真罚了你,来日你还不得将朕的朝阳殿翻个底朝天?!”

  “父皇!”步予歌佯羞,当下一跺脚,撒娇道:“儿臣才没父皇讲的这般无赖!”

  “好好好!”步苍离抚掌大笑,似哄道:“朕的予歌于这皇城中最为乖巧听话的了!”

  底下众人皆附和笑出了声,却也得知,传闻陛下宠爱这昭卿小殿下所言确是不假!

  “近几年昭卿殿下出落得愈发标致了!”底下一位圆脸夫人出言嘉赞道。

  身旁一位夫人也笑着附和道:“昭卿殿下这般貌美,不知哪家公子这般有福气,能将昭卿殿下娶回家金屋藏娇呢!”

  步予歌闻言一愣,下意识余光瞟向沈景辞,那人剑眉微挑,正也一脸笑意吟吟地看着她,眼含笑意,十里春风,目光灼灼。

  立于身后的南风行墨皆一副“都懂都懂”的窃喜模样。

  步予歌面上一红。

  ……那人还真是……

  “予歌虽本宫所出,却自幼便是本宫瞧着与轻妍一起长大的,轻妍待予歌也真真是姐妹情深!”原本一语不发的云妃忽的出言,远黛微蹙,目光含愁,似感慨道:“如今予歌这般卓绝出色,本宫现下瞧着也甚是欣慰!”

  语气诚恳,倒真似一位慈母般!

  虽是这般讲,却硬生生将众人注意引至步轻妍身上。

  底下众夫人浸淫勾心斗角的宅门多年,个个城府深沉,哪能会意不出云妃的言下之意?皆笑着纷纷拥和,“云妃娘娘雍容大方德才兼备”“轻妍殿下温柔心善才情了得”尔等云云。一时之间将云妃母女二人夸捧上了天。

  云妃面上不为所动,但眼梢流露的得意的笑意却出卖了她此时的心境。至于步轻妍,一脸娇羞,连连推脱应和,一副谦谦虚受的模样。

  步苍离见状皱眉不语,眼光似嘲讽地闪了闪。

  步予歌面上挂着瞧不出任何情绪的淡淡浅笑,步莲轻移,在自个位席上缓缓落座。

  她的右侧便是连将军家眷何氏及连翘翘。

  瞧见她落座,身旁何氏平和侧首微笑,有礼有节地招呼道:“昭卿殿下万安。”

  步予歌浅浅颔首,予之回礼,随即看向何氏身旁的连翘翘。

  眼前少女较长她几岁,生得眉清目秀,相貌随了何氏。细看之下眉眼间有这不同于别家姑娘的英气。肤色略显粗糙,但一双明然黑瞳自她落座起便一直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瞧,目光中带着疑惑的探究,视线直白坦荡,毫不避讳。

  若换作旁人被这般盯着瞧,怕早就甩了脸色,心中暗道无礼了。

  步予歌却直视她的目光,镇定回望,施施淡笑,随后垂眸品茶,不再多言。

  上一世她虽同连家人涉交不深,却对连家人品行深信不疑!

  连家人世代为将,代代镇守边疆,守卫昭安的太平。皆为矢忠不二,尽心报国的忠臣。这一任家主连烽更是战功卓越,作为威武且有本事的将军,却独独对何氏忠贞不二,从未纳妾。因而连家这一代子嗣绵薄,连烽的两位长子早年征战,年纪轻轻便自那血雨腥风的战场丢了性命。痛失爱子,连家全部重担早早担在了最小的幺女连翘翘身上,连翘翘自幼习武。桃李芳华,风华正茂,寻常人家的女子这般年纪还在无忧戏耍,连翘翘却刚满十六便随着连烽上战杀敌,在血流漂杵的战场摸爬滚打,一次次磨砺………

  终身报国,矢志不渝,说到底,她对连家人更多的是敬重!

  周遭莺歌升平,各家夫人谈笑之声不绝于耳,反观步予歌同何氏母女二人这里便略显凄清了。

  何氏母女平日皆随着连烽镇守边疆,不常回京的,在此处更像是人生地不熟。其余夫人对她母女二人不甚了解,自无人前来攀谈。至于她………

  步予歌淡淡瞧了不远处正同那些夫人小姐聊得火热的步轻妍,面上难得露出一丝讽刺的嘲意。

  托某人的福,自幼便被孤立,倒也渐渐习惯了。

  “翘翘?”凭空出现一道尖锐刺耳的女声,话语中是丝毫不懂得修饰的嘲讽:“嘁,生得那般粗糙鄙陋,名字却这般娇俏,也不嫌旁人笑话!”

  话音未落,便引得一众贵女小姐哄笑。

  话说的这般直白明晰,暗意指谁自是不言而喻。

  说话之人正是那云府嫡孙女,云妃的亲侄女云储玉。

  步予歌斜眼睨了一眼那云府的小孙女,心中暗自好笑。果真同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姑母一般,皆是个蠢货!

  一向温柔的何氏闻言面色瞬间铁青,宫宴之上又不能动怒,只得强忍怒气,脸色却也十分难看。身为当事人的连翘翘则十分淡定,对方才的话充耳不闻,只顾低头从容且认真地……吃着自己盘中的佳肴……

  步予歌垂眸瞧着自个衣袖鲜艳的木槿花怔怔出神,不知在盘算些甚么。良久抬眸,不留痕迹抹去眼底一丝寒霜,指腹缓缓抚着茶盏边沿,状似无意道:“听闻边塞有一种奇花,名为荆翘花,因瞧着小巧娇嫩便被当地人俗称“翘翘”。边塞环境恶劣,寸草不生,这荆翘花虽瞧着弱小,却能不畏边塞风寒,傲然生存,此等傲骨,当真是可敬!”慢腾腾地抬首,对上连翘翘一脸惊讶的视线,笑意渐深:“不知连小姐可曾听闻过此花?”

  语气虽听着无意,但明眼人皆瞧出步予歌有意为连翘翘解围。

  连翘翘却一脸不可思议,呆楞着瞪大双眼盯着她看。何氏反应快,忙接下话道:“回殿下,边塞确是有此花的……息女的名字便是取自此花!”

  “唔!”步予歌抿唇淡笑,视线越过何氏母女沉沉地盯向云储玉及下首的世家小姐,目光嘲讽:“翘荆之花,虽身处环境恶劣,却依然能顽强存活……当真为好名字!不似那些温室艳花,瞧着繁华无比,实则底子下皆为无用的残花罢了!”

  她的言下之意浅显简阂,就是提醒那些世宗大族满门福贵的贵女小姐们,望她们还记得自个锦衣玉食,花团锦簇的悠哉日子是哪家人用血汗一步步拼出来的!

  何氏朝她感激一笑,连翘翘却依旧一副呆楞的模样。

  她又是展眉一笑,低头抿了一口茶。

  她没这么好心帮助连翘翘解围,只是昭安局势远不如明面上瞧着这般平静,她若想护这昭安一世太平,不再重蹈前世覆辙,身后就必须有自己的爪牙势力……譬如拉拢连家。

  晾在一旁的云储玉被步予歌在众目睽睽下驳了面子,心下恼怒万分,蓦然瞧向男眷席某处,眼珠一转,忽似又忆起些事,阴狠地瞧着步予歌,一声桀桀怪笑,阴阳怪气地高声喊道:“哟!今日宫宴,怎不见得顾家三公子呢?”眼神中充满了得意之色。

  仿佛是为了映证她的话,话音未落便听见步轻妍一声娇滴滴的叹息:“哎,确是未见顾三公子出席,甚是可惜了,之前六妹妹还……”顿了顿,不再继续多言。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步予歌沉默地听着,握住茶盏的手却徒然收紧,骨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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