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各方势力在鎏金阁前厮杀纠缠,一时间,宫里火光连天,血流成河,让人仿佛回到了数十年前七国之争的纷乱中。这世道终究逃不过一个轮回,分又合,合又分。
然而北魏气数已尽,到底难能死灰复燃,最终,以阮娘为首的北魏余孽被沈家军、凌家子弟和宫内禁军三方夹击,死伤惨重,沈世平从对方手里抢回了凌霜,而后在禁军统领的帮助下生擒了受伤的阮娘。
阮娘被沈世平押到了宣室殿上,老皇帝正半卧在软榻上,胸前绑着厚厚的绷带,听说是被北魏余孽一箭射穿了右肺。
那老皇帝用浊黄的双眼看着沈世平,虚弱道:
“好孩子,你回来了。”
沈世平抬手行了个礼,回应道:
“北周太子遗孤已死,北魏公主已擒,臣救驾来迟,前来请罪。”
老皇帝摇了摇头,艰难地说:
“你何罪之有啊!”
这时,他看到了站在沈世平身后的凌远,便抬手指了指他,问道:
“你,过来,你不是被朕革职了吗?怎么也进宫来了?”
凌远毫不慌乱地走上前,行礼道:
“臣自知有愧皇恩,而今惊闻宫中有变,特随镇南王前来救驾,诛杀北魏叛逆,清君侧,正朝纲。”
沈世平在一旁斜睨了凌远一眼,不禁暗叹凌远的巧舌如簧,竟把劫人一事抛得一干二净,还美其名曰是救驾。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老皇帝竟挣扎着从软榻上坐起,一手捂着伤口,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凌远,斥责道:
“朕以为,你这十分的忠心里,至少有一分是为了你妹妹,她毕竟是你的亲人,可你对自己的手足至亲都能轻易举起长剑,来日若想弑君,岂不更加手到擒来?”
凌远闻言,向来沉静如水的脸上写满了错愕,他万万没想到皇上会把他看得那么透,却见皇上把手倒背在身后,鄙夷地说:
“如此无情无义、自私自利之人,只知道为自己着想,谁还敢指望你忠君报国!”
凌远这才明白,所谓君心难测,正是如此,他再也不敢辩驳,膝盖一沉,便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
沈世平不屑地扫了凌远一眼,上前行礼道:
“陛下,臣恳求饶恕凌氏。凌氏虽为北魏后人,但自幼便养在嫡母周氏膝下,未曾知道自己的身世,这次她只身前往护剑山庄,绝非与其生母商议谋反一事,只因那北魏公主罪大恶极,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要利用!臣恳请陛下放过凌氏,臣愿上交所有兵权,解甲归田,从此远离朝堂!”
老皇帝重新坐回软榻上,捂着胸口干咳了两声,他自然不会放沈世平解甲归田的,如此猛将,大梁日后还要倚仗他。凌家和沈家,一个是凌霜的娘家,一个是凌霜的夫家,既然不能放弃沈世平,那就只能放弃凌家了,沈氏和凌氏,不可共存,否则后患无穷。太宗遂抬起满是褶皱的眼皮,看了看一旁魂不守舍的凌远,吃力地说:
“你,抬起头来!你作为凌氏的亲哥哥,不拿出点态度来吗?朕可以告诉你,只要这阮娘一死,朕绝不追究你父亲,反正他也已远离朝堂,不会再掀起什么惊涛骇浪,那么,你呢?”
凌远的眼睛慌乱地眨了眨,很快就明白了皇上的言外之意,事到如今,若想保全整个凌家,也唯有忍痛割舍掉这里的一切了,遂道:
“臣恳求陛下,饶恕镇南王妃,臣愿携凌家众弟子归隐护剑山庄,永不踏入长安半步!凌家子弟自我之后,男不得参加科举,女不得参加选秀,如有违誓,便如此簪!”
说完,他扯下头顶青簪,修长的手指用力一捏,那青簪竟生生断作三截。
老皇帝微微扯了扯嘴角,笑道:
“心甘情愿?永世不悔?”
凌远垂下眼眸,含泪道:
“纵流沙聚散,愿独隐山岚!”
皇上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便转过身来看向阮娘,而后捋了捋胡须,又对凌远说:
“远儿啊,为了证明你的决心,不如,你帮朕杀了这北魏公主可好?”
凌远抬起头来,朝阮娘望去。阮娘发丝凌乱,俏丽的脸上沾染了不知是谁的血渍,微红的双眼目光如炬,丝毫没有认罪服输的样子。
凌远心头一阵叹惋,开口道:
“阮姨娘,当初若有一丝悔过,何来今日之狼狈?”
阮娘冷笑了两声,回应道:
“我乃帝姬,向来都是别人来朝拜我,我何曾向他人低头!”
凌远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走到她身旁,一把抽出侍卫的剑,抵住阮娘的脖子,指责道:
“你欺骗我爹在前,利用凌霜在后,行径如此卑劣,算什么皇室后裔!”
阮娘闻言,仰头大笑出声,而后抬袖直指太宗皇帝,含泪道:
“我行径卑劣?你可知你们南梁有多卑劣!国破家亡时,我只有六岁,我看到高大威猛的父亲被你们射死在朝华殿上,我在嬷嬷的保护下跑去母后的凤鸾宫,嬷嬷为了给我挡剑,被你们南梁的将领生生砍下一条手臂!待我哭着跑到凤鸾宫时,却看到母后衣不蔽体,被你们南梁那群畜生凌辱!那时我年幼,不懂向来优雅矜贵的母后为何会如此狼狈,她是士族阮家嫡女,一生下来便和皇室订下了婚约,注定母仪天下,她何时受过这种折辱?”
太宗皇帝闻言,唯恐南梁当年的恶行被自己的臣子听道,遂气急吓止道:
“还不给朕闭嘴!”
说完,竟是急火攻心喷出一大口淤血。
“陛下!”
沈世平上前扶住颤颤巍巍的老皇帝,老皇帝捂着胸口艰难喘息着,无比虚弱地说:
“当年,我大梁治军不严,折辱了你们北魏名仕,以致他们纷纷自尽,宁死不降。后来,朕继承皇位,提拔重用沈浩存为骠骑大将军,沈将军治军从严,刚正不阿,如今兵权交至其子沈世平之手,军纪严明依旧!朕,绝不会再让当年之事重演!”
阮娘神色漠然,只声音暗哑道: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可有些错一旦犯下,便再也无法弥补,我永远都忘不掉你们梁军的暴行,如此禽兽,天地可证!哪怕我化作厉鬼,我也会永远诅咒你们!你们南梁,理当万劫不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