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夜已深,大明宫里的重重宫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寂静如水的夜色中,唯有一人从中穿行,此人内功深厚,所到之处竟不闻其脚下声响。
不多时,宣室殿内被烛火照映得一片通明,空荡荡的大殿内,只有两人。老态龙钟的太宗倚在龙椅上,半闭着眼,他身边,跪着一身靛青色朝服、腰背笔直的镇南王。
太宗看了一眼脚下剑眉星目的年轻人,咧了咧嘴角,似笑非笑道:
“年轻就是好啊。”
遂又抬了抬手,指着身边一个精美的雕花凳,说:
“坐吧!”
“臣不敢。”
“无妨,这里,只你我二人,朕也有好些个年头没见你了,这些年过得太快了!连朕,也自觉颓然老矣,有些力不从心了。”
“陛下是天子,有神灵庇佑,自能洪福齐天。”
沈世平语气平淡,让人一时听不出他是阿谀奉承还是发自内心。皇帝并不计较,仍是坚持要他坐着回话,沈世平也便只得从命了。
“南疆的事,你听说了几分?”
“回陛下,臣只听到些许传闻,不知真假。”
“说来听听吧。”
“听坊间说,南疆有位年轻的将军,只用一个月,便拿下大梁两座城池,而且……而且他自称是北周太子遗孤。”
北周太子遗孤,一个让大梁皇族十分忌惮的身份。沈世平说出口前,到底迟疑了几分。
老皇帝只冷笑了两声,遂问道:
“北周太子遗孤?你说说,他是真是假?”
沈世平知道,老皇帝能急着密召他进京,多半是信了那北周太子遗孤的身份,不然也不会如此谨慎,于是,只打着马虎眼道:
“臣愚钝,不敢贸然猜测,还请陛下圣裁。”
太宗只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龙椅的扶手,这样敷衍的话,他这一辈子听的太多了,也只是付之一笑,回应道:
“他自称遗孤,可见那北周太子已不在了,如此,倒是难以查证其真实身份了。”
“陛下的意思是……还可能是有人打着北周皇族的旗号谋权篡位?”
“这很难说,但凡起兵者,都会为自己寻一个能服众的理由,北周太子当年在大火中失踪,没有人看见他的尸首,这成了大梁开国以来最大的谜团,能被有心人惦记上,倒也不足为奇。”
太宗皇帝说得不急不慢,丝毫看不出他对南疆战况的着急,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沈世平,忽而笑道:
“世平啊,其实此人身份的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尽快平乱!”
沈世平闻言,抬眸对上老皇帝意味深长的目光,遂从凳子上起身,干净利落地撩起外袍,单膝跪地抱拳道:
“臣听从陛下差遣!”
老皇帝眯了眯眼,盯紧沈世平脸上的每一寸神情,却看不出他丝毫的情绪,这也正是沈世平最可怕的地方,年少老成,无人知其心中所想。
老皇帝见状,忽然大笑出声,抬手指了指眼前年轻的王爷,开口道:
“好小子!你倒是跟朕说说,赢他,你有几分把握?”
“没把握!”
沈世平回答得干净利落,而老皇帝却渐渐敛去脸上的笑意,沉默了片刻,忽然转怒道:
“你好大的胆子!”
沈世平却并不为所动,只是镇定道:
“臣确无把握!其一,这所谓的北周太子遗孤身份神秘,年轻英勇,臣此前从未与之交过手,并不知其虚实;其二,大梁在陛下的治理下政通人和、海晏河清,各方将领已习惯了安居乐业的好日子,而今战事骤起,我方战斗力恐难以保证,故臣不敢妄言。”
太宗皇帝闻言,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沈世平身前,倒背着手微微弯下腰看着对方,良久,才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难得的赞许:
“看来,朕没有看走眼!世平,你驻守江南多年,对南方的水土、地形也更加了解,如今南疆无人可用,那帮庸才仅月余便丢了朕两座城池,朕问你,你可愿重整军队、率兵南下,收复失地、平定战乱?”
这样的问题,绝不能回答“不敢”。
沈世平没有半点犹豫,遂双手合于地面,叩首道:
“臣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老皇帝不喜欢这个词,当年骠骑大将军沈浩存就说了这四个字,而后战死沙场。
老皇帝做了个平身的手势,吩咐道:
“以后不许再说这四个字,朕不爱听。其实,领兵出征倒也不急,你不妨先去寻一把剑。”
“一把剑?”
“劈天神剑。”
劈天神剑,沈世平自然听说过,是江湖第一铸剑师的传人铸造的长剑,可破苍穹,可斩龙首。这破苍穹,指逆天改命,这斩龙首,便指诛杀帝王。当年苗疆首领曾有幸借来此剑,帮南梁灭了南齐,而后率部归顺于南梁。只是此后,此剑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梁一统天下后也曾派细作潜伏在苗疆,四处打听劈天神剑的下落,均不知所踪,但念在苗部于天下统一有功,也不好再大张旗鼓地去讨剑。
老皇帝盯着宣室殿里那把龙椅,心头渐渐升腾起一阵寒意,他沉声道:
“此剑可斩龙首,绝不能让敌军先得了去,虽然朕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可若敌军得了此剑,定会使我方士气大减,反之,若你能请出这劈天神剑,敌军的士气便会大减,朕倒要看看,他这所谓的北周太子遗孤,有没有做皇帝的命!”
沈世平知道,太宗是想让他以此剑振一振士气,可是,如此神剑,早已销声匿迹多年,又该去何处寻呢?沈世平觉得太宗不可能无缘无故提起如此荒诞的事,遂追问道:
“臣愚钝,不知从何寻起,还请陛下明示。”
老皇帝只摆了摆手,转过身去说:
“朕老了,不中用了,寻不寻得到,都看你的造化喽!”
然而,正在沈世平费解之时,却听那太宗又道:
“这次回来还没去见见你大舅哥吧?凌家树大招风,朕为保全大局,只能牺牲丞相凌桓,如今凌家只剩下凌远在京中苦撑着。那也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可惜了他年纪轻轻就探花及第,却是如此生不逢时,为了不再把凌家推上风口浪尖,朕是不会再重用他了,听说他家里最近也不甚安宁,你带凌氏去看看他吧!”
原来皇上这些年不重用凌远,只是为了不把凌家推上风口浪尖?可是,如果换一种想法,这老皇帝有没有可能是忌惮凌家权势,才有意打压凌远的。
想到这,沈世平心头难得一惊,他抬起头看向皇上,却见对方已在龙榻上闭目养神,沈世平见状,定了定神便叩首拜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宣室殿,这才惊觉,天边已泛起一片鱼肚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