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瑶进宫已有三年了,她小心谨慎地履行皇后的职责,和后宫的妃子们相处融洽,为成宗管理好后宫。成宗登基前只娶了伍菀一个人,一直没有生养。登基后新娶了皇后和几位妃子,但依然没有生下一儿半女。已近而立之年的皇帝无后是皇后的过错,虽然成宗没有表示过什么,但姬瑶也隐约感受了这股压力,她更加小心谨慎了。一方面,她希望自己能诞下皇嗣巩固地位,另一方面也希望其他女子能生下子女缓解自己的压力。
终于,伍妃宫里传来怀孕的好消息,姬瑶连忙赶到伍妃寝宫探望。伍莞身材高大健朗,总是神采奕奕气势夺人,与娇小柔弱的姬瑶形成鲜明对比。大概是因为两人气质相差太多,实在不像一路人,她两交往不多,伍妃只是每日例行来养心殿给皇后请安,毕竟入宫的先后顺序和不能乱了尊卑。
听闻皇后来访,伍菀打扮一番赶出来迎接。同行的太医给伍妃仔细诊看一番,伍妃已有三个多月,母亲身体健康,胎儿的状况也很好。姬瑶听完太医的诊断放心了些,道:“姐姐已有身孕三个多月我才得知消息,这是我的过失,好在母子都康健,没有耽误事。”
伍菀连忙说:“臣妾身怀龙种却不自知,是妾身的过失才对。这个孩子怀得不容易,妊娠反应轻,臣妾也是前几日感到身体不适请了太医才知道腹中有喜。好在孩子健康,真是一件喜事。”
姬瑶笑着点点头,如果伍菀真能诞下个健康的孩子,可以减轻她不少压力。她继续说:“姐姐现在身子矜贵,本宫让内务府挑选了机灵的宫女和公公各三人,供姐姐差遣。本宫已嘱托内务府,姐姐吃的用的一定要用最好的,太医院也会每日派人来看诊,为姐姐熬制补药。”
伍菀连忙说:“劳娘娘费心了,臣妾宫里的人本就充裕,陛下得知臣妾有孕的消息也安置了几个小太监,明日就到。”
姬瑶听到成宗已有了安排,也没有勉强,叫出伍莞儿宫里的宫女太监嘱咐了一番就离开了。
姬瑶小心谨慎地操持几个月,伍妃终于顺利生产,诞下一名男婴。这是成宗的第一个孩子,也是皇长子,中年才得一子的皇帝大喜过望,马上封伍莞为贵妃,赐万福宫居住,堂兄也得以升官。姬瑶松了一口气,和成宗一起去探望孩子,看着刚出生的小婴儿柔柔弱弱的样子也着实喜欢。
又过了一年多,成宗新添了几个公主,但依然只有已被封为魏王的皇长子一个儿子。皇帝没有嫡子,朝臣虽不敢当众议论,私下也传了不少流言,皇后的咳症也是人尽皆知。在朝为官的姬敏一方面哀叹姐姐过得不幸福,一方面又不断进宫提醒姐姐。姬瑶知道弟弟每次进宫的目的,她也做了很多努力,积极地配合治疗服用药物,已经可以在关键时刻抑制咳症发作了,可以和丈夫正常行房,但成宗很少来养心殿,每次来停留时间也不长,所以姬瑶一直没有怀上孩子,她只是怪自己抓不住皇上的心,毫无办法。
这日,又是一个寂寞的晚上,洗漱完毕,姬瑶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侍女为她梳头。梳子一下一下把长发理顺梳齐,姬瑶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好像没有前些年那么乌黑柔顺了。摸着鬓间的发丝,姬瑶才发现眼角多了一些细纹,她看上去好疲惫。久咳伤身,加上药物的副作用,她的身体或快或慢地在损坏。
姬瑶不自觉的重重叹了口气,梳头的侍女吓坏了,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姬瑶连忙起身扶起她,按抚一番打发她回去休息。姬瑶心里感概,“如果小依现在还在就好了,现在身边还能有个可以说话的人”,小依是从小服侍她的丫鬟,两人感情很深。姬瑶进宫时,小依也作为贴身女官一起入宫,但没过几年她就生了一种怪病,医了很久也没有治好,只能回姬府养老。
宫女们都出去了,姬瑶坐在床沿,想着入宫的这些年头,越发没有睡意了,索性起身披衣,开门走了出来。
值夜的宫女陪着皇后在皇宫游荡,她也没什么目的地,纯粹是四处走走,舒缓心情。走着走着,她发现前方有一行人拥着一辇小轿向自己走来,她认出那是皇帝的辇轿,连忙站到路边等候。
这日成宗与朝臣议政到深夜,刚刚从前书房回来,没想到碰到了姬瑶,连忙叫人停轿。姬瑶上前行礼道:“臣妾参见陛下!”
成宗下轿扶起她问:“这么晚了,皇后怎么这儿?”
“今日天气炎热,臣妾烦闷难以安睡,出来走走,不想遇到陛下。”
“这儿离养德殿也不远,朕陪皇后一起走走吧。”
姬瑶听言非常开心,成宗还没有和自己一起散过步呢,笑着点点头。
帝后结婚虽已有四年,但他们一起说话的机会不多,姬瑶跟在成宗身边,想着找什么话头,两人一路无话走了许久。还是成宗开口:“皇后近日可曾见过你的父亲?”
突然打破沉默的话题让姬瑶没什么准备,她本能地诚实答道:“臣妾这些日子都没见过父亲,想来他老人家忙于政事,无暇顾及女儿吧。”
成宗停顿一下道:“朕最近倒是老见着齐国公呢。”
“陛下每日上朝自然是能见着父亲的。”
“不只是朝堂上,下了朝齐国公也总是来见朕,今天也是他提议夜间议事的。”
“哦?”姬瑶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好。
成宗继续说:“正好我也想听听皇后的看法。”
姬瑶正色道:“按例后宫不能干政,臣妾不敢妄议朝政。”
成宗笑笑道:“也不是那么严肃的话题,听听也无妨。”
姬瑶想着还有这么远,总得找点话说,自己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起头,难得皇帝自己有话题,先听听看谨慎地回答就好了,她道:“还请陛下明示。”
成宗考虑了一下措辞问:“皇后觉得朕即位这几年,天下如何?”
一开头就问这么难回答的问题,姬瑶不由打起十二分精神答:“陛下即位之后,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实乃帝国之福。”
成宗沉声道:“天下确实太平,但也太太平了。朕即位有过一番波折,如今天下虽平但可算无功,还是有很多人不服朕呢!”
姬瑶连忙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公贵族莫非陛下之臣,世间百姓莫非陛下之民,天下归心,哪有不服之心呢。”
成宗哈哈笑道:“如果所有人都像皇后这么想就好了,可惜总有人阳奉阴违,所以朕想立功,立功就是树威。让哪些宵小之辈看看李家天下就是朕的天下。”
成宗眼里闪着凶狠之色,这是姬瑶从未见过的,他们俩从来只谈些表面上的话题,今日这是怎么了,难道皇帝已经把自己视为信赖之人,想说说心里的想法。成宗见姬瑶许久不说话,语气温和了些,说:“朕这几日终于找到了机会。”
“可有良机?”
“前几日,西域一个交好的小部族向朝廷发来求援信,说他们被邻邦攻击,希望帝国能派兵援助。”
“友国有难,我们派兵支援是理所当然的。”
“正是如此!但朕想多派些士兵去,还想让北国军也去。”
“陛下您的意思是?”
“朕认为这是征服西域的好机会!”
看着成宗眼中复杂的神色,姬瑶不敢搭话,她从小被教育“兵乃国家大事,不可轻动”,但成宗一幅势在必行的样子,她也不敢劝阻。见皇后又不说话了,成宗继续说:“但天不如人愿,北国的干旱越来越严重,北国公已经上过两道折子,说牧草枯黄面积在不断扩大,许多牧民已经难以为继,希望朝廷能援助粮食,接济灾民。如果大力救灾,按帝国的粮食储备,就无法提供发兵所需的粮草。皇后你怎么看?”
姬瑶正色道:“正如臣妾先前所说,天下百姓都是陛下之民,自然是要救助的。”
成宗苦笑道:“但那是北国之民,他们什么都是独立的,能算朕的子民么?”
“陛下,北国杜氏在太祖朝时就率全族举国归顺帝国,北国自然是帝国疆土,北国百姓自然是陛下之民。杜家百年来一直为帝国镇守北方可算有功。现任北国公在陛下登基不久就上表拥立,后又亲自入京朝见,将女儿嫁给陛下,可算忠诚。如今北国有难,自然要比外藩紧要些。”姬瑶不假思索说出自己的想法。
成宗看着她笑笑道:“皇后说后宫不干政,还是很有自己的想法的。”
姬瑶听言慌了神,连忙说:“先帝时北国也曾大旱,父亲受命前往北国赈灾,臣妾当时也随父亲去过北国。臣妾记得当帝国的马车出现时,北国百姓无不欢呼雀跃,对先帝感恩戴德,如同看到亲人一样。他们每个人都把自己视为帝国人,那个场景让臣妾至今记忆犹深,臣妾相信,若哪一日关中有难、京城有难,北国也会伸出援手。那一天臣妾深深为自己是一个帝国人而自豪,我们侍奉同一个君主已有百年,为何要区别对待呢?”
成宗沉默了,似乎在咀嚼姬瑶这番话的含义。这种沉默让姬瑶很惶恐,终于成宗笑了,他打趣道:“北国上一次大旱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皇后当时尚且年幼,你这么小就去那么远的地方了呀?”
姬瑶害羞地说:“父亲总爱带着弟弟外出公干,臣妾不服一直吵着也要去,那次父亲拗不过我就带臣妾去了,可辛苦了。”
成宗哈哈大笑:“皇后小时候可比现在活泼多了,北国连朕都没去过,好玩吗?”
姬瑶松了口气:“风土人情远异于京城,还蛮好玩的!”
成宗温柔地说:“这儿离养心殿也不远了,不如朕去皇后那儿听听你在北国的趣闻吧?”
姬瑶大喜道:“臣妾求之不得,恭迎圣驾!”
在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后,姬瑶很久后才从姬敏那得知,父亲和皇帝由于出兵西域与否的问题产生了分歧,连日议论一度气氛紧张。但最终成宗放弃了大举进攻西域的想法,仅派少量军队支援友邦。相对的,北国获得了帝国大量援助,灾情也得到控制。
那一夜后的两个月,姬瑶发现自己怀孕了。成宗派了大量信赖的宫女侍卫进入养心殿,饮食用药、生活起居都看得非常紧。世人都认为成宗一定非常重视这个嫡子,无不翘首以待,等着姬瑶肚子里的信儿。
由于怀有身孕,姬瑶不能再服用抑制咳症的药物了,她的病发作的更加频繁,发病的痛苦和时长在逐步加深。成宗偶尔来看看她,却也无能为力。父亲和弟弟也经常入宫,也只是心疼不已而毫无办法。她独自忍受着深夜无力呼吸的巨大痛苦,靠着毅力和对孩子的爱坚持着。
终于,怀胎十月,在鬼门关走了一趟的姬瑶顺利诞下一个婴儿,是个男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