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宗的嫡长子生于成宗七年,那一年他的父亲成宗三十二岁,母亲皇后姬瑶二十八岁,长兄魏王两岁。有的人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有的人刚刚开始人生旅程。
皇次子一出生就备受瞩目,按照历朝历代的传统,只要嫡长子能健康成人,这个孩子是要当太子继承皇位的。皇次子从小就聪明伶俐,虽然由于姬家血脉,身材比长兄矮了不少,但他性格活泼讨喜,读书也很有天赋,帝国现在是文治天下,这种守成之主颇受朝臣欢迎,嫡长子三岁时就有朝臣上表请求册立太子。那时候,成宗对伍氏母子的偏爱还不那么明显,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皇次子被册立为太子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但很快,朝臣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一群不明身份的人在朝中散播着流言“皇后的母家有遗传的咳症,只怕皇次子也有啊,他要是继承皇位,就把这种遗传病带到皇家血脉来了”。人们也能看出皇帝在假装糊涂一拖再拖,拥立太子之声就没有那么强烈了。
一直到皇次子七岁,那一年发生了两件大事。
新年刚过,为国事操劳一生的齐国公病倒了。这次病来得很急,午饭后正在伏案阅读案卷的齐国公突然倒下了。姬家赶紧请了最好的大夫入府诊治,成宗也派了太医院的太医前来。但齐国公这病来得蹊跷,一直未能查出病因,他的病状也很异常,只觉浑身乏力,只过了几个月竟就下不了床了。齐国公的一双儿女非常担心父亲的身体,姬敏守在他身边,侍奉汤药不曾有半刻放松。姬瑶虽自由受限,但也抓住一切机会回家看望父亲。看着儿女最近都憔悴了不少,齐国公疼在心里。他这一辈子功名富贵有了,也能娶到心爱之人,子女皆孝顺有为,他已经很满足了,没有什么遗憾了,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这对儿女,特别是他的女儿。
这日,姬瑶获得成宗允许后出宫回娘家看望父亲,她带了几根好不容易寻来的老山参。四年前,从难产中捡回一条命的好友陈竹萍终于坚持不住撒手人寰。碍于身份,姬瑶甚至没有参加好友的葬礼,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让她的咳症连续发作了好几天。如今,又有亲人病重,她甚至隐隐约约听说成宗已经在安排齐国公的后事了,可怕的生离死别可能重演,这让她茶饭不思郁郁寡欢。
到了姬府,姬敏出来迎接姐姐,她打听了父亲的近况,情况依然不乐观。姬瑶把带来的山参交给姬家仆人,进到父亲房间。距离上次姬瑶来探病不过两周,齐国公又瘦了几圈,本就瘦削的脸庞显得更加憔悴,他闭着眼躺在床上沉重地呼吸着。看着父亲被病魔折磨的样子,想起他年轻时英姿勃发、为儿女遮风避雨的样子,姬瑶鼻子一酸,站在那儿无所适从。
本就睡不着的齐国公听到动静睁眼看到女儿,他连忙挤出一个笑容勉强想要坐起来。姬瑶快速擦擦泪走上前,扶着父亲坐好。齐国公看着愁容满面的女儿笑着说:“瑶儿,你要开心些,你笑起来才好看。”
“父亲,女儿不孝,您生病了也不能陪在身边。”
“别傻了,你要留在皇上身边,陪着皇上,为他分忧,这就是臣给陛下尽忠了,这才是你要做的事。父亲这儿有你弟弟呢,万事足矣!”齐国公笑着安慰女儿。
“父亲……女儿在宫中好想你们啊!”姬瑶又开始忍不住哭泣。
齐国公看着抽泣的女儿心疼不已,他轻拍姬瑶的背喃喃道:“你性子单纯,身子又柔弱,实在不适合住在深宫。都怪为父无能,当年没有阻止皇帝娶你为后。”
姬瑶连忙擦干泪拉着父亲的手说:“父亲千万别这么说,皇上很尊重女儿,女儿现在过得很好!”
“皇上当年执意娶你是看中姬家的权势,如今他立足已稳,我们君臣的关系也大不如前。这些年他明里暗里打压姬家,对你也不冷不热。现在为父这个病不知道还能拖多久,等我真入了土,我们姬家还能坚持多少年呢。”齐国公眼里闪过一丝忧虑,这是姬瑶从未见过的。
姬瑶安慰父亲:“父亲您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太医都说病情有好转。”
齐国公苦笑道:“你不用安慰我,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哪怕这次能躲过一劫,人终有一死,不得不为将来打算。”
“父亲……”姬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齐国公看着女儿苦心找话的样子笑了,心疼地说:“你从小就不怎么会说话,让你常伴君侧真是难为你了。”
“父亲,女儿已经长大,如今又有皇子傍身,我一定可以在宫里立足的,请父亲放心。”姬瑶难得的露出坚毅的表情,反而让齐国公更加心痛。他曾向亡妻立下誓言,定让一双儿女一辈子无忧无虑、快乐幸福,如今看来只怕是做不到了。
想到许多回忆的齐国公沉默了,终于他抬头对女儿说:“我姬岚这一辈子不争不抢,我所获得的一切都只是我为国尽忠的附加品,但如今也容不得我再不争了。”姬瑶并没有理解父亲话里的深意。
送走女儿后,姬岚想了很久,他决定为了儿女再拼一次。第二日,他寻来大夫开了一副药,这副药能保他至少有一天能正常行走,与往常无异。虽然药物有副作用,但病重之身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这几天,他写了很多信见了很多人,都是与他有深交或他曾施予恩惠的人,利用他人的友情和感恩之心达到自己的目的,换做以前姬岚是不齿于做的,但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万事具备,姬岚服下那副药,第二天久违的参加早朝。
齐国公能来参加早朝,让朝臣非常惊讶。他在先帝朝就被封为国公,为官多年口碑上佳,朝庭里大部分大臣还是非常敬重他的,他能回归早朝让这些人很开心,开朝前不断有大臣前来问候。
早朝开始,成宗在龙椅上坐好,看到齐国公很惊讶问:“姬爱卿今日来上朝,是已经康复了么?”
齐国公道:“启禀陛下,臣身体已大有好转。臣修养这段日子落下许多政事,还请陛下恕罪。”
“齐国公日夜为国操劳才累病的,朕应该奖励爱卿才是,朕看到你能复原继续为国效力真的很高兴。”
“臣一定竭尽全力,继续为陛下分忧。”
成宗满意地点点头,看着其他朝臣问:“诸位爱卿今日可有事要奏?”
齐国公抢着出列大声道:“陛下,老臣有事要奏。”
“齐国公可奏。”
齐国公正色道:“陛下,臣闻‘国不可一日无储君’、‘立子以嫡不以长’。今年陛下嫡长子已有七岁,二殿下身体强健,从小聪明好学、仁善有礼,皇子的师傅们皆赞叹有佳。立储乃国之根本,陛下已有嫡长子而未册立太子,宵小之辈蠢蠢欲动,朝中和民间流言不断。今日老臣斗胆,直言上奏,还请陛下遵循古制,册立嫡长子为太子,早安人心。”
齐国公说完,成宗脸色一变,虽然齐国公是二皇子的外公,于情于理齐国公都应该支持他当太子,但这是齐国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明拥立二皇子的立场。成宗尚未有所反应,就有几位大臣也上奏拥立二皇子,这让成宗很不高兴。大臣们积极响应,皇帝毫无反应,气氛一度有些僵持。
这时候,礼部一个官员站了出来大声说:“陛下,朝中一直有传闻,皇后娘娘母家有遗传的咳症。储君乃国之大事,陛下何不等皇子们再长大些,能看出端倪来再做打算?”
齐国公回头认出那人是伍贵妃的堂兄伍谦益,顿时怒不可遏,呵斥道:“皇后乃本公爱女,自小知书达理,为陛下亲选之人,哪容得下你一个礼部小吏说三道四,背后议论!”
伍谦益吓得不敢说话,成宗接话道:“伍爱卿说得也不无道理,此事以后再议吧。”
齐国公连忙上前两步,他知道如果此时不趁热打铁,此事一拖可能就没有机会了。他拱手道:“老臣知道陛下的疑虑,储君决定了帝国的命脉,自然要选贤良健朗之人。若论聪明才智,皇子的老师们都对二皇子赞不绝口,自然是可造之人。但朝中的传言也不能不有所忌惮。”
“正是如此,二皇子乃朕嫡子,朕自然是很看重的,但事关重大,虽只是坊间传言,也不能不防,还是等皇子们再大些,我们再议吧。”
齐国公更近一步大声道:“陛下,老臣不敢相瞒,老臣爱妻确因咳症而亡,她娘家也有多位亲属患有此症。”
齐国公的话一说完,朝臣议论纷纷,朝堂一片嘈杂。伍谦益得意洋洋,齐国公所说和他的调查一致,如果齐国公不说出来,他就准备大声示众,给姬家致命一击,谁让他找个有病的妻子呢。成宗看着朝臣议论也不打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既然齐国公都说了皇后血脉中确实有存在疑症的可能,诸位爱卿又没有决断,此事今日就不再议了。”
“陛下,老臣的话还没说完”齐国公连忙接话,“老臣爱妻家族中确有此病,但一直‘传女不传男’,家里男人的后代也从未有人得过此病。皇后娘娘虽不幸染病,她的儿子及他们的后代定不会染病。皇上若不信,可遣人去调查是否属实。”
伍谦益听言一惊,这点他倒是漏过了,没有做详细调查,他急急忙忙道:“只要血脉中有病,就难保子孙后代不会得病。”
齐国公瞪了他一眼道:“伍大人先前怀疑嫡长子可能得病,是因为本官妻子家族中有人得病。但本官已经证明了妻子家族中的男人都未曾染过病。你这只相信嫡长子会得病,而不相信嫡长子不会得病,这难道不是在诅咒皇上的嫡长子乎?”
伍谦益吓得满头大汗,连连磕头:“下官不敢,只是太子之位太过重大,下官不敢让皇上有一丝一毫的冒险。”
齐国公不再搭理伍谦益,转身对成宗正色道:“陛下,皇后乃您明媒正娶的妻子,当日花车游行的盛况还存在帝国百姓的心中。如今皇后已经诞下嫡长子,二皇子聪慧贤良,加上皇后教导得当,实在是有为之君的人选。百姓尚有尊卑之别,何况帝王家。如今陛下只因坊间传言,就斥嫡子于不顾,如何能服众?”
朝臣再次群情激奋,遵守古道、维护礼制,这几乎是所有读书人最爱做的事了,哪怕他们已经位高权重也不能忘记那些从小听到大的“大道理”。成宗在人群中沉默了,他一个人坐在高高的位子上,却没有盟友。
齐国公看出了皇帝的为难,他给了君王一个台阶:“伍大人先前说陛下此时立太子要冒大风险,其实不然。天子之位乃是天授,二皇子生而为嫡子乃是天意,但天子之位也应授予有德之人,若太子失德,或身体已不足以统治帝国,陛下尽可行废立之事,又有何风险之说。”
这一下,齐国公已经把后路都给成宗想好了,他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了。朝臣再次纷纷发言,要求立二皇子为太子,把伍谦益挤到旁边都没有说话的机会。成宗终于忍无可忍,拂袖而去,留下激动的朝臣依然在大喊“要立二皇子”的谏言。
接下来的几日,回到病榻上的姬岚发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朝臣上的请立二皇子为太子的表像雪片一样飞向成宗,连远在北国的杜悠北都凑热闹上表请立。皇家八卦终于不再是京城百姓的专利,全帝国的百姓都在议论此事。声势浩大,让成宗知道这些年他打压姬家收到的成效甚微。他召齐国公入宫面圣,齐国公几次借病推脱,只让人捎话“陛下是否已忘记当日欲迎娶皇后,向老臣许下的承诺”,这话让成宗无比汗颜。
终于,顶不住压力的成宗不顾伍贵妃寻死觅活的威胁,下诏立嫡长子为皇太子。七岁时,皇次子成了太子,他离开母亲的养心殿搬到东宫居住。
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姬岚松了最后一口气,临终前他紧紧抓住姬瑶和姬敏的手,嘱咐他们一定要团结,共同进退。看着痛哭的儿女点头答应,这位终于为自己做了一件事的齐国公离开了人世,他不知道深宫中南门阁有一位太妃为他的死痛苦不已。
姬瑶知道,自己能获得今天地位的唯一原因离开了,以后只能靠他们自己。趴在床边和母亲舅舅一起痛哭的太子却还没有意识到这位老人的离去意味着什么。
成宗十四年,朝中发生的两件大事改变了帝国的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