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团回京的消息人尽皆知,调查了那么久,加上成宗派人四处通报案情,或多或少有消息走漏。京城这个地方,有点苗头都能传得沸沸扬扬,何况这种确定无疑的事。很快,全京城都知道了调查团带回两位人证,证实了北国公次子杜邦南弑父后嫁祸长兄的事实。北国这个偏僻之地居然成了京城居民最近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北国安插在京城的眼线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所见所闻,传给在流北城的杜邦南。杜邦南知道事情已经彻底败露,他很郁闷,但走到这一步也只能奋力一搏了。
杜邦南再次召集北国军的高级将领们,再次确认了他们的忠诚。然后,他第一次召集了杜氏的族人到国公府议事。杜家在北国扎根多年,人数众多,渗入北国政治、军事、经济的方方面面,大部分族人都对朝廷在北国的调查行动有所耳闻。杜邦南进来前,大堂里议论纷纷,他进来后瞬间安静无声。
杜邦南不顾少数人的不屑,径直走到族长的位子上坐下,环视四周开口道:“诸位族人,我想你们都知道北国公被逆子杜宪南所杀,由我暂代族长之职,今日有大事召集诸位商议。”
暂代族长之职是杜邦南今天第一次提出来的,他再次环四周确定无人反对,继续说:“诸位应该很清楚,虽然当今圣上尚未有任何动作,但李氏亡我杜家、收回北国之心不死。清宗朝时他们就诬陷家祖,险些成功,幸得世间还是有良知之人,杜家才幸免于难。虽然杜家无罪,明明证实是诬告,但也被剥夺了‘皇弟’的封号。如今,借着父兄之死,李家皇帝终于又找到了机会!”
杜邦南的这番话掀起了轩然大波,杜家人再次议论纷纷。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现在的财富和地位都和自己的姓氏息息相关,无大族哪里有小家。他们都认为,北国公死了,换个杜家人做国公就能继续过他们的安稳日子,杜邦南的话让他们恐惧不已。
杜邦南很满意族人们的反应,他继续说:“诸位请安静,听我说完!我一直对李家皇帝不甚信任,为北国的安危偷偷地在京城安排了多名眼线。他们回报,成宗皇帝已经放出风来,要将父兄之死的罪名安到邦南的头上,马上就要带兵来流北城问罪。等邦南被带走,我自然是不会说任何对杜家对自己不利的话,但难保李家皇帝不会如清宗那样捏造无妄之词,诬陷杜家。到时候,皇帝下旨责怪杜家治理北国不力,收回封号将难以避免,届时在座诸公还有什么能力保住现在的财富和地位。”
杜家人再次炸开了锅,有位年长的族人跳起来大声道:“我是不知道国公到底为何而死,但既然朝廷只怀疑你一人,由你承担责任就好,为何要为你一人而牵扯到整个杜家?”
杜邦南哂笑道:“你还是不懂,在朝廷那儿,邦南就代表杜家,邦南之罪就是杜家之罪!”
老人情绪激动地大骂道:“你放屁!你有什么资格代表杜家,我们可没让你做那些污垢之事!”
杜邦南挥挥手怒斥道:“家族议事,你竟然口出污秽之语,一再对族长不敬,把他押下去。”两名府兵听命,走到老人面前,一抬手将他打晕拖走,这时,杜家人才发现大堂内壁前站满了手持刀剑的士兵,他们也认出站在士兵中间的几位北国军高级将领,没有人敢再作声。
杜邦南第三次环视四周道:“诸位,无论如何,朝廷是希望将邦南和杜家捆绑在一起的。邦南之罪就是杜家之罪,邦南谋反就是杜家谋反,如今只有保住邦南才能保住杜家,虽然很抱歉,但诸位的安稳日子只怕要结束了。”
依然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愁眉苦脸,虽然很不愿,但他们不得不承认杜邦南说得也有些道理。
杜邦南继续道:“不过诸位放心,北国男儿本就骁勇善战,邦南在北国军中多年从未放松士兵的操练,这是一支有战力有勇气的队伍。反观帝国没有大的战事已经多年,武夫郁郁不得志,军心涣散,装备陈旧,战力极差。两相对比,我有信心带领北国军取得胜利。我们杜家本就是一方诸侯,如今也不必再臣服于李氏。等到邦南登上大宝之殿,诸位就是皇亲国戚,日子过得肯定要比现在还好!请诸位相信邦南,我们一起重新找回北国杜家的荣耀!”
武力威胁下的会议是最容易达成共识的,没有太多反对意见,杜家人迅速达成一致。
京城,成宗通报案情的第二天,王爷们和朝臣都准时赶来上朝,成宗也按时到达,人都到齐了,按礼制宣布早朝开始。
成宗率先开口道:“诸位爱卿应该都已清楚北国发生的事了,此次调查团和隐林军辛苦了,御史台卿宋木清至今还滞留在北国,他们都是朝廷的好臣子!托诸公的努力,我们终于得以知晓惨案的真相,今日不议他事,就议北国之事。先请调查团的人向大家叙述调查经过吧。”
之后,郭淮和孙统上殿叙述在北国的见闻和调查的经过,在场的官员无不听得惊心动魄,又深深地被宋木清的大义凛然感动。然后,杜玉熙被带上殿,她回忆了案发当天所见所闻,如此柔弱的话语讲出如此残酷的故事,在场的官员无不痛惜,这也是太子第一次见到杜玉熙。由于周保生伤势加重,而且他是有罪之人也难登大雅之堂,最后,刑部的官员当场朗读了周保生的供词,佐证了杜玉熙的言辞,在场的官员都相信了杜邦南弑父后嫁祸给长兄的调查结果。
等所有人都叙述完,时间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成宗给在场的人留足了思考的时间,最后他问:“诸位爱卿认为该如何处理北国和杜氏之事啊?”照例无人先开口,成宗道:“郭侍郎和杜邦南相处的时间久,不如由你先说说吧。”
郭淮走出列道:“臣遵旨!臣受吏部之命调查杜邦南的才干和德行,发现此人颇有才干,北国军中许多高级将领对他也是赞不绝口,他在北国军中威望也很高。若此人有心叛乱,只怕北国军不稳,臣以为此事要慎重。”
成宗问:“那郭爱卿认为该如何慎重处置啊?”
郭淮小心谨慎地回答:“陛下何不派出使者与杜邦南谈判,展示朝廷掌握的证据,给他一些承诺,劝他放弃抵抗,入京受审。此事若能成功,北国百姓能免于战火,朝廷也少了一场干戈,宋大人也能平安归来。臣在北国呆的日子久,和杜邦南相处的时间长,愿为陛下出使北国。”
成宗听完苦笑道:“郭侍郎不愿北国百姓经历战争之苦的心意朕懂得,你想保全宋卿的心思朕也明白。但那杜氏既然能干出弑父杀兄之事,哪可能会被人一番劝说就入京受审,你此去只怕是有去无回,朕不能让你们再涉险境。”
兵部尚书孔蓝这时站了出来,他出列道:“陛下,臣以为北国乃陛下之北国,杜氏乃陛下之臣子,如今他们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举,陛下自然可以召其入京,臣以为陛下可以直接下旨召杜邦南,同时释放宋大人。若他不遵旨就是违抗皇命、意图谋反,我们大可派兵讨伐。诸臣何须顾虑重重,一味周全。”
成宗点头称是:“孔爱卿说得有理!”
这时,姬敏也出来说话:“陛下,如此激进,只怕那杜邦南情急之下索性带着北国军反了,到时就是一场无法挽回的劫难!臣请陛下慎重考虑。”
孔蓝道:“齐国公此话说得不在理,并不是朝廷逼杜邦南造反,他若忠于陛下就不会造反,他若造反了说明他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臣只是建议陛下早日铲除此祸害。”
姬敏被孔蓝造反的逻辑绕晕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成宗打断他的思路:“其他诸臣可有什么建议?”
肃王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朝魏王使眼色,魏王心领神会出列道:“父皇,儿臣也认同孔尚书的看法。哪有正义之人为求稳定,向作恶多端之人求全的道理。杜家在北国作威多年,若朝廷这次让了步,外京官员何其多,他们有样学样,中央朝廷和父皇的威望何在?而且北国多年未打仗,也缺乏实战经验。虽然北国人的确比其他帝国人强壮一些,但帝国军数倍于北国军。而且北国穷困,想必他们的装备大不如帝国军。所以,儿臣觉得就算北国军的一兵一卒全部反了,朝廷也是不怕的。”
成宗满意地点点头,一开始他也是很担心北国军的战力的,但后来发现帝国军人数远胜于北国军,帝国军装备也远胜于北国军,就淡定了许多,魏王点出了这一点他很高兴。但楚王听了很难过,魏王和孔蓝都特别强调了杜家,这是要把杜邦南一人之过扩大到整个杜家的意思,父皇并没有反对,只怕他心里也是这么希望的,这是杜贵妃最担心的事。
成宗虽然没说话,但他对魏王的话点头认可就表明了他的态度。熟悉成宗的大臣都清楚,这次皇上只怕是在早朝前就打定了主意,多说无益。
安雄这时走了出来,他道:“陛下,既然诸位大人都对孔大人的提议没有异议,臣也认同这么做。但与北国军交战事关重大,陛下要谨慎安排才是!”
成宗道:“安卿说得有理,你主管兵部,又曾在行伍中多年。就由你和孔尚书一起调动兵员和粮草,做好应战的准备吧。”
安雄领命道:“臣遵旨,臣一定不辱使命!快速从各处调集士兵和粮草到北国边境,以备不时之需。不过,臣年老体弱,这讨伐军的主帅怕是承担不起,陛下可有人选?”
这个问题成宗倒是还没想好,他本来是想着如果实在无人就派安雄去的,现在人家倒是提前推辞了,他问:“安卿可有何好的人选?”
安雄笑道:“不瞒陛下,北国军勇猛善战之名举世皆知,臣今日来早朝也是很忐忑的,直到魏王殿下的一番话才让臣安心了些。臣想到殿下颇识兵法,又有讨伐牙族得胜而归的实绩。再加上殿下地位崇高,若能封殿下为主帅,再派良将辅佐,定能大增帝国军信心,威震对手!”
魏王听得头一懵,这事老岳父可没有和他商议过呀,而且牙族那点战力哪能和北国军相比,自己虽然喜欢读兵书,实战经验还是大大不足,而且他对北国军也完全不了解,在知己知彼上就先输了一着。这老岳父这时候提出自己来当主帅是什么意思?不过,魏王至少表面上是淡定的,他自己刚说出了豪言壮语,总不能马上打脸吧,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孔蓝这时候误会了,他以为安雄和魏王是商量好的,有意抬举魏王,为他争帅位。孔蓝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拍马屁的机会的,他站出来道:“安大人说得在理!魏王殿下天纵英才,位高才足,是最合适的人选!”
成宗瞅了一眼太子,太子无视疯狂使眼色的姬敏,没事人样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其他人好像也没什么意见。成宗对魏王出战是利是弊也没有把握,作为太平天子,他可能比魏王更不懂军事,对北国军的战力也是一知半解,不过他信任安雄,他道:“若真到了要讨伐杜氏的地步,将领们的人选就由安卿和兵部拟定吧。”
成宗都发了话,这事就不必再议了,后面又讨论了些琐事,很快退朝。
退朝后,魏王依然不解,为何今天安雄会突然提议任命自己为帅,但他不敢直接去问安雄。肃王和安少平都安慰他,定是安雄认为此次北伐必胜无疑,有意抬举自己的女婿,至于事前为何没有先商议,恐怕也是安雄在朝堂上听了魏王一席话突然想到的。安少平的话对安慰魏王起了决定作用:“殿下您想,当年您征讨牙族获胜就晋封亲王,如今太平盛世,哪有比征服北国、擒获杜邦南更大的功劳?此事若成,大事可定!”
魏王有了信心,他开始期待北国接到皇帝圣旨后的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