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之争让成宗明白，姬家在朝中的势力依然强大，不容轻视。因此，姬岚死后，姬敏顺利承袭了齐国公的爵位和原有的政治地位，但姬家已经大不如前是不争的事实。

　　搬离养心殿的太子也哭过闹过，在师傅们的苦心教导下，他明白现在的自己已经和原来不同了，他终于也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安心在东宫住了下来。

　　失去父亲，远离亲人，姬瑶继续孤独地生活在养心殿。世人都以为，二皇子被立为太子，皇后历经坎坷应走向辉煌，她只需要耐心等待即可。但并非如此，姬瑶隐隐约约察觉朝中和宫里有股势力在谋划着什么。皇后常去东宫亲自检查太子的饮食起居是否安排妥当，宫里的人都觉得皇后太过多疑，敏感的太子察觉到母亲的异常，也变得谨慎起来。

　　常年小心甚微、思虑多疑的生活彻底改变了姬瑶，她已不是当年那个活泼开朗的女孩了，变成了眉头紧锁、内心忐忑的宫中贵妇。

　　这日，姬瑶带着太子来到御花园赏花。花时已过，尽管宫里的花匠拼尽全力，但生物哪能逆时间而行，御花园里显得生气不足。姬瑶漫步目的的闲逛着，听着太子汇报近期的功课，努力延长母子相聚的时间。

　　走着走着，姬瑶看见前方有位上了年纪的公公拎着小篮子采摘花瓣，姬瑶认出他是曾经在养心殿服侍过的公公。那时候姬瑶刚入宫，调往养心殿的宫女太监大多很年轻，这位公公年岁不小了很特别，所以姬瑶有些印象。不过内务府很快就注意到安排不当，以这位公公的年纪服侍新入宫的皇后有失尊重，就把他被调走了。

　　注意到皇后太子靠近，老公公连忙走到路旁，跪下行礼。姬瑶走上前道：“本宫见过你，你可曾服侍过本宫？”

　　老公公一愣连忙说：“皇后娘娘好记性，娘娘刚入宫时，老奴曾在养心殿当差，没干多久就被调走了。娘娘还记得老奴，是老奴的福分！”

　　“你叫什么名字？”姬瑶问。

　　“老奴姓马，年纪又大，宫里人都叫我老马。”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太子听到这个名字，本能地背出前不久学的诗。

　　老马苦笑道：“老奴本就入宫晚，这些年也没攒下什么钱财，无力出宫谋生，年过半百还在宫里蹉跎，哪能担得起太子殿下‘老骥伏枥’一词呢。”

　　太子奇道：“你居然能听懂这句诗，还懂些文墨？”

　　老马再次苦笑道：“老奴年轻时读过一些书，但家里穷没能继续深读，只是略懂一些而已。”

　　“也是可怜之人啊”姬瑶叹道，继续问，“你现在在哪里当差？”

　　老马如实答：“万福宫说要一个年纪大点的公公调教小的们，老奴这几天刚到贵妃那儿，今天被差遣来摘些花瓣泡茶水，有幸碰见娘娘和殿下。”

　　“伍贵妃和大皇子近来可好？”姬瑶问。

　　“贵妃娘娘和大皇子殿下一切都安好。”

　　姬瑶想着，伍氏颇为受宠，他的儿子也是皇长子，结识她宫里的人倒也不错，这位老公公这个年纪还在宫里为奴也是可怜。想明白了，她道：“你我主仆一场，今日又能偶遇，着实有缘；你年过半百，还能在宫里当差，着实有功。这些银子你拿着吧。”说罢，让身边的丫环拿出一袋银子赏给老马。老马一再推辞，太子相劝，他也就感激涕零的收下了。

　　对姬瑶来说，这只是一件小事，她也并没有真的想经营这段关系，看到可怜之人随手援助罢了。她很快就忘了这个人。

　　又过了半年，太子满十岁了，世人都说他恭谦有礼是守成之主，姬瑶很欣慰。但皇后在宫里的日子依然不好过，前几日一位宫女跌入一口枯井很久才被人发现，已死去多日。虽然皇帝没说什么，但后宫出现血光是皇后的过错，姬瑶很自责。年轻女子跌入深井的故事也让她想起不快的回忆，怀念起一起度过难关的人，如今只剩姬敏还在世了。而她的弟弟为了维持姬家地位忧心操劳，姬瑶上次见他已苍老不少，不复当年少年神采。

　　这一天是下神节，帝国的神节一年有三次，是向诸神供奉祭品的日子。傍晚，宫里的祭司会把祭品取回供宫里人享用，原本普通的食物就成了人人向往的神品。按照惯例，所有的祭品都属于皇帝，皇帝再委托皇后进行分配。成宗这一朝后宫嫔妃不多，所有的妃子和未出宫的皇子都能分到，一些地位崇高的宫女太监也有一些，没过多久姬瑶就分配完毕，由养心殿的宫人送往各宫。

　　独自用完晚餐，姬瑶坐在书房阅读东宫送来的太子的功课，这是她每晚必做的事。没坐多久，一位公公匆匆赶来养心殿求见皇后，姬瑶连忙出来迎客，她认出是成宗身边的贵公公。贵为德见到姬瑶连忙行礼：“老奴见过皇后娘娘。”

　　“贵公公深夜前来可有急事？”姬瑶见他形色匆忙问。

　　“娘娘，老奴奉皇上口谕，请娘娘到万福宫走一趟。”

　　“万福宫？皇上要见本宫为何要去贵妃宫里？”姬瑶很奇怪。

　　“娘娘，您去了便知了。轿辇已备好，请娘娘动身吧。”

　　贵为德看似恭谦，实则强硬，姬瑶知道这是皇帝的意思也不再推辞，稍微收拾一下赶到万福宫。

　　到了万福宫，姬瑶发现宫里人都愁容满面，她有不祥的预感，不禁加快了脚步。到了大堂，成宗和贵妃都坐在那里，看到姬瑶来了，伍莞尔起身施礼。姬瑶回礼后向成宗走去：“臣妾参见皇上，陛下深夜招臣妾来可有何要紧的事？”

　　成宗脸色复杂，他迟疑了一下缓声道：“皇后，今日下神节的祭品可都是由皇后分配的，可都是养心殿的宫人送到各宫的？”

　　姬瑶诚实回答：“确实如此，此事由臣妾亲自打理。”

　　成宗脸色更复杂了，犹豫一阵道：“今晚，朕到万福宫与伍贵妃和大皇子一同用膳，其中一道菜就是皇后分配来的神品，是淏儿最爱吃的鱼。朕见他嘴馋，就先让他吃了，不料他刚吃了几口就倒下了，皇后对此要作何解释？”

　　成宗的话语气虽平平淡淡，内容却是惊天霹雳，这可是谋害皇帝谋害皇子的大罪。姬瑶连忙辩解：“陛下！臣妾只是把送来的祭品分配了而已，没有动过这些食物！臣妾自己也吃了些，至今无恙。还请陛下明察！”

　　伍贵妃突然猛地一跪，声泪俱下的哭诉起来：“太医已经来看过，菜里确有毒药，而且只有淏儿最爱吃的这道鱼里有毒，实在蹊跷。臣妾恐怕这宫里有人心生歹心，还请陛下为我们母子做主！”

　　姬瑶看这场面也连忙跪下，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自己辩解，只是反复地说没有动过这些食物。

　　成宗看着眼前这两个焦急的女人一言不发，终于他叹了口气说：“你们都不要再说了，你们都是朕的爱妻爱妾，朕想要一个安宁的后宫，而不是现在这样！”

　　姬瑶连忙说：“臣妾没有为陛下管好后宫，是臣妾的过错，还请陛下责罚。”

　　成宗继续说：“最近，宫里先有宫女意外身亡，后有皇子中毒倒下，如此混乱确是皇后的过错。好在这毒并不烈，淏儿也无大碍。皇后回养心殿认真反省，没有朕的允许不得出宫。此事朕会着内务府调查，待查清楚来龙去脉后再行定夺。”

　　既然成宗都已经下命令了，姬瑶也没再辩解，她拜谢后回自己宫里被软禁起来。第二天，太子就知道母亲出事的消息，他多次求见都被挡在门外。十岁的孩子不知所措，只好在养心殿外大声哭喊。可惜这凄惨的哭声毫无效果，只让屋里的姬瑶听得泪眼涟涟。过了好几天，内务府的调查毫无进展，太子终于被劝回。

　　这一天是个很平常的日子，呆在养心殿里的姬瑶除了不能外出，饮食用度一如平常，倒也没什么不便。

　　姬瑶刚刚用完膳走到书房，宫里人就来报，皇帝遣人来送了道菜给皇后加餐。姬瑶大喜，连忙让他进来，在书房接见了他。

　　一位老公公走了进来，但他并没有端着什么。他行完礼后抬头，姬瑶认出他是老马，奇道：“本宫认得你，你是老马，我记得你在万福宫当差，怎么说是皇上赐菜呢？”

　　老马说：“今日皇上到万福宫用晚膳，席间有道菜，陛下说这是皇后最爱吃的煲鹅汤，近日皇后受委屈了，把这道菜赏给皇后娘娘。”

　　姬瑶更加开心了，看来她解禁有望，连忙道：“马公公辛苦了，让人端上来吧。”

　　老马显得很为难，看着姬瑶喃喃道：“娘娘......”

　　姬瑶很奇怪：“马公公为何迟疑？”

　　老马环顾周围，按照姬瑶的习惯，她在书房读书时不需要人服侍左右，此时也只有他们两在房间里。老马下定决心，猛地跪在地上磕头道：“娘娘是个好人，老奴不愿娘娘受难。”

　　姬瑶察觉异常，连忙起身走到老马身前扶起他问：“马公公何出此言？”

　　老马稳定了心神缓缓道：“皇上用膳时老奴正好服侍左右，赐菜给娘娘确为皇上亲口所说，但当菜交给老奴时已经过了一刻钟了。老奴摸着菜碗温度颇高，老奴担心这道菜已经不是原来那道了。”

　　姬瑶听完心一惊，想到大皇子莫名其妙中毒，自己无辜被软禁，不由对万福宫的人心生警惕，她感激地说：“多亏马公公相助，姬瑶感激不尽！”

　　老马依然一脸痛苦，姬瑶不解：“诚如公公所说，本宫不吃这道菜即可，公公为何还皱眉不展。”

　　老马用快哭出来的声音道：“老奴本想借着年老体弱假意摔倒，趁乱打翻这道菜。即使老奴被人责罚、赶出宫去，老奴也在所不惜！但是，老奴觉得此事还是应该由娘娘决定。”

　　姬瑶感到了一股从所未有的不祥之感，一张阴谋的罗网已经织成，而她深陷其中无力挣扎。

　　看到姬瑶不说话，老马哭了，年过半百的人老泪纵横。姬瑶意识到了失态，她挤出一丝笑容拍拍老马的背安慰道：“天塌下来应该由我们这些当主子的人顶着，你但说无妨。”

　　老马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当陛下说要赏菜给娘娘，贵妃说‘皇后受了委屈，一直不给自己申冤，只怕是怨恨陛下，不会吃这道菜的’，陛下他说‘差人去看着皇后用餐，如果皇后不吃，这道菜就赏给太子吧’。送菜的人就在门口，老奴找了个借口先行进来禀告。”

　　听完这段话，姬瑶如遭五雷轰顶，如果今日她不吃了这道菜，替她受过的就会是太子，他才十岁呀。

　　姬瑶呆立在原地想了很多，有很多人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拼尽全力扶太子上位的父亲，四处周旋努力维持家族地位的弟弟，难产而死的好友，放声大哭的儿子。他们每个人曾经都看上去健康快乐，为何体弱多病每日忧心忡忡的自己还活着呢？她做出了决定，回到座椅上，低声道：“让他们把菜端上来吧。”

　　姬瑶从未如此用力地吃一道菜，大口大口，像堵上性命和人比赛似的，连汤都喝光了。吃完，她指着桌上的一叠书对收拾的人道：“还请诸位公公给陛下带个话，由于养心殿不得与东宫传话，太子前几日的作业还一直放在我这儿。他是个好孩子，不要因为母亲的过错落下学习。”这是姬瑶留给世人的最后一句话。

　　送菜的人回报：皇后收到皇上赏赐心情大好，将赐的菜全部吃完，一点不剩。当然她的话也带到了，成宗听完很惭愧。

　　对于这一天接下来的历史，帝国的史书是这么写的：帝国成宗十七年十月，皇后姬瑶咳症发作当夜不治而亡，年三十八岁。经查，皇后夜间所食一道汤食含有兰花根，这是一味常见配料，但容易引起咳症发作。御膳房新任的厨师不知皇后有宿疾，错用此物。犯错的厨师被处死，御膳房主事仗责一百赶出宫去，内务府卿被罚俸一年......

　　发生在十七年前的这件事，依然深深影响着还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