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定平郡主满月了。虽然只是女孩，但成宗还是为他的第一个孙辈举办了盛大的满月宴。

　　宴会前几日，成宗偶然风寒，他的身体一向强健，本以为只是小病，休养几日就会好。不料病情居然越来越严重，但定好的行程也不能修改，只能勉强出席。后来实在体力不支，宴会举行到一半就过早离席，之后的几日也没有上朝，引来一些猜测。

　　各位皇子轮流入宫侍奉，汤药未曾断绝。一些溜须拍马之徒进贡了丹药，虽然太医院对这些东西的疗效存在质疑，成宗还是服下了。然而病情每一日都在加重，太医判断邪已入肺，甚至损害心肝，虽短时间内无性命之忧，但恐难痊愈，只能尽力保住现状。

　　直到这时，朝臣们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次不止是热爱八卦的民间，朝廷里都充斥着流言蜚语。

　　跌宕一生，年过半百，成宗躺在病床上。他现在的地位得来不易，所以一直非常谨慎认真，没有半刻不在思虑国事。但如今，也许是生病体弱容不得思考太复杂的问题，他终于有时间回忆过去，审视人生。

　　贵为德的声音打断了成宗的思虑，将他拉回现实，贵妃娘娘求见。我也才五十多岁，也算不上太老，怎么就这爱么回忆过去呢。成宗暗暗埋怨自己，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召见贵妃。

　　这些日子，伍贵妃每日来养德殿侍奉成宗，昼出夜归略显疲态，但在她这个年纪，依然算得上有精神。

　　伍贵妃走到龙榻前施礼：“臣妾参见陛下！今天的药已经煎好了，臣妾侍奉陛下服用吧。”

　　成宗挤出一些笑容点点头。伍贵妃起身上前，端着小碗一口一口喂给成宗服下，成宗也一口一口地吞下辛苦的汤药。不多久就喝完了，伍贵妃又端了一碗水给成宗漱口。

　　忙完这些，成宗充满爱意地看着伍贵妃：“不管什么时候见着爱妃，爱妃都是这么有精神，发型服饰纹丝不乱。哪像朕一脸病容，衣冠凌乱。我们年纪相仿，现在朕却看上去老了很多。”

　　伍贵妃心疼地说：“陛下只是偶染小恙，很快就会痊愈的。那个时候，陛下又是曾经那个精力充沛的皇帝了。”

　　“朕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五十多年朕从未感到如此无力过。虽然朕贵为天子，也不过是肉身凡胎，哪能和时间的流逝相抗衡呢。朕这一辈子当了皇帝，又有爱妻相伴，足够了。”成宗苦笑着说。

　　伍贵妃听完不禁眼眶含泪：“陛下！我们在一起近三十年遇到了多少困难，我们都挺过来了，如今正是大好的时候更不能放弃！”

　　成宗伤感地说：“当年连我的母妃都不赞成我争夺皇位，是你一直在鼓励我。若没有你的鼓励和筹划，也不回有现在的皇帝，这个皇位有你的一份功劳。你不止是一位后妃，也是我的伙伴我的知己。”

　　伍贵妃哭喊到：“没有了陛下，臣妾不知道该怎么过活！”

　　成宗沉默了，过了许久缓缓道：“朕的身体一直硬朗，所有从未仔细考虑过后事，这段时间朕会好好考虑的，朕一定不会辜负了爱妃！”

　　“陛下！”伍贵妃泣不成声。

　　成宗拍着她的背安慰道：“这些年朕给了你最多的偏爱，爱妃已是后宫之主。朕一定会安排好你和淏儿的！”

　　原本哀伤不已的伍贵妃听到这句话有一丝异样的感觉，这些成宗确实待她甚厚，但一直有个疑问梗在她心中，让她不快。若是别人也就忍耐了，但伍菀一生好强，绝不会甘于人下。

　　伍贵妃抬起头，擦干泪看着成宗问：“陛下可是真心爱惜臣妾，向着臣妾？”

　　“这是自然，这后宫中朕真心爱着的只有菀儿你啊！”成宗深情地看着她。

　　伍贵妃突然忿忿地问：“后位空悬多年，陛下就没有考虑过臣妾？”

　　成宗皱皱眉，陷入沉默。伍贵妃不甘心继续追问：“我们大婚前夕，臣妾父亲一时糊涂犯下大罪，陛下虽不嫌弃臣妾，但只能以侧室身份入府。毕竟臣妾才是陛下聘下的第一个妻子，臣妾与陛下患难与共数十年，自认也有才干管理后宫。”

　　“爱妃实际已是后宫之主，又何必在乎那个名分？”成宗安慰道。

　　伍贵妃越发不满：“人活一世不就是为了争一口气，博一身名。先皇后出生高贵，莞尔罪臣之女自然是不能比。但先皇后已仙逝十几年，臣妾陪伴陛下多年也足够偿还父亲的罪过了。陛下为何不考虑臣妾。这样淏儿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哪还用费这么多心思？”

　　成宗伤心地看着愤怒的妻子沉默不言，有些话他也忍了十几年没有问，原来贵妃一直在心里埋怨。等伍贵妃发泄完，他淡淡地问：“先皇后是怎么死的？”

　　伍贵妃一愣道：“宫里新来的厨子不知皇后有咳症，误在汤食里放了兰花根，先皇后咳症发作而亡。”

　　成宗冷冷地说：“所有御厨入宫后都会接受教导，教他们各宫的饮食习惯和禁忌，这位厨师也不例外。”

　　“那份鹅汤本来是做给陛下和臣妾吃的，也许做汤的御厨没有想到皇后会吃，就放了这位调料。”

　　成宗越发冷峻：“皇后有咳症世人皆知，内务府也特别上心，御膳房至今没有进过兰花根。”

　　“那也许是谁带进来的，放在厨房里，被误用了。”伍贵妃自信此事做的巧妙，成宗一定没有证据，不然不会十几年都没追究。

　　成宗不说话了，贵妃不知道她身边已有人告知了皇帝实情。这么多年，成宗没有追究是他真心爱着伍贵妃，当年伍菀就是凭着倔强不服输的性格深深吸引着年轻的皇子，如今她犯下大错也是因为这种性格，这让成宗很痛心。而且成宗也要顾念魏王，这个孩子也和他母亲一样争强好胜，受不得半点委屈，若母亲因事被诛，恐怕他也难有立身之地。

　　看着成宗半天不说话，伍贵妃有些心虚，只是放声大哭。看着妻子伤心的样子，成宗叹了口气：“当年是朕强迫齐国公把女儿嫁给我的，也是朕把那道菜赐给皇后的，皇后之死是朕的过错，与旁人无关。朕没有做到当年对齐国公的承诺，皇后是个好女子堪当后位，她英年早逝是朕的过错，就让那个位子空着，算是朕的赎罪吧。”

　　“陛下！......”

　　成宗打断她：“朕累了，要歇息了，贵妃请安回去吧。”

　　说完成宗不再理她。自顾自的躺下，伍贵妃只能离开养德殿。

　　回到万福宫，伍贵妃坐立不安。皇帝可能已经知道她设计谋害皇后的事，甚至可能知道她在大婚前派人刺杀准皇后的事。更让她愤愤不平的是，十几年了皇帝居然还念着皇后的好。这些年，虽然成宗也有不少后妃，但心一直在伍贵妃这里。这是让伍菀最骄傲最踏实的，是她的儿子夺位的最大资本。但现在看，已经死了十几年的姬瑶在成宗心中的地位不容小觑。

　　愤怒、不安、伤心、嫉妒，复杂的情绪搅得伍贵妃寝食难安，彻夜难眠。后来，她终于想明白了，感情这东西捉摸不透，几十年的日积月累可能不如一刻的触动来得深刻，还是实实在在的权利最为可靠。

　　第二日，她召魏王入宫。知道母亲这时候召自己入宫必有要事，魏王也不怠慢，急忙忙地赶到万福宫，发现伍贵妃已经禀退众人，只有他们两在屋子里。母子见面也不客套，魏王问：“母亲此时召儿臣进宫，可是父皇的病情有所反复？”

　　“你父皇那个病恐怕不能痊愈，连岑文古都没什么办法，但数月半年还是撑得住的。”

　　“那母妃急着召儿子来是有什么事呢？”

　　伍贵妃斟酌了下用词低声道：“我知道你一直在畜养私兵和死士，之前母亲并不赞成，如今看来还是很有必要的。”

　　魏王一愣，一时反应不过来。所谓私兵和死士是贵族们养的一群很有战斗力的家奴，他们只效忠自己的主人，而不顾礼法秩序。历朝历代的王公贵人都有畜养私兵死士的习俗，以备不时之需。帝国这一朝虽明令禁止，但总有胆大的养着少数私兵，人数一般不多，也不容易被发现。

　　魏王很早以前就养了私兵，不过数十人，以府中家丁的名义畜养在王府。北国之败给了争强好胜的他当头一棒，他回来后发现周围的人眼神都变了，他已经不是人们心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皇子，而是一个败军之将。所以，魏王暗暗发誓，一定要夺得皇位一雪前耻！这样，一支效忠自己的部队就非常重要了，于是他暗中扩大了私兵的规模。他变得不爱出门，宅在府中挑选可靠之人。

　　伍贵妃原先并不赞成魏王畜养私兵，她当时把魏王登基的最大希望寄托在皇帝身上。这事如果被成宗发现，自然会大大降低长子在父亲心中的形象。杜邦南就是因为多次被发现畜养私兵，最终被杜悠北放弃的，带着弑父篡位的名声远逃而去。

　　但现在不同了，伍贵妃伤心地发现他们母子在成宗心中的地位并没有她一直以为的那样高。太子毕竟名正言顺了十几年，成宗也没有册立她为皇后的打算。也许魏王真需要用武力夺得皇位，就像他父亲那样。

　　魏王终于反应过来问：“母妃您的态度为什么变了？”

　　伍贵妃叹了口气答道：“母亲想明白了，我们母子在时间唯一的依靠只有你父皇，如今皇上病重，随时可能西去。太子名正言顺，即使我们有肃王和晋国公的支持也不一定能全胜。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魏王激动地说：“儿子想法与母亲一致，这些日子我已经物色了好些人，选好了训练场地，定不会让人发现。”

　　伍贵妃点点头：“一定要万事小心，母亲相信你！”

　　踌躇满志准备大干一场的魏王郑重地点头答应，伍贵妃却第一次对前途充满了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