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名义上是来指导水蔓烟,实际上两人呆了片刻,外公便和母后进了内殿相谈。水蔓烟坐在外殿,接受着外公带来的一位少年的无视,只因为在外公进内殿后,水蔓烟瞬间放松了下来,直立的背软了下来,少年虽未言语,那一记眼神无声的指责着水蔓烟言行举止不合礼仪,水蔓烟立马坐直,少年端坐不发一言。
这少年外公之前介绍过,是母妃那一辈最小的子弟,也就是水蔓烟的小舅舅,从小熟读礼法,精通乐理,慕名而来的各方人士齐聚柳家封地,少年对他们严格考核后,收了三名关门弟子,这三名关门弟子年岁长于少年,在他面前却无一丝不尊,长年侍候在侧,接受少年的指导。这少年人如其名,曰雅正。
“小舅舅。”水蔓烟刚想问一下他们途中的见闻,柳雅正望了水蔓烟一眼,水蔓烟的话被掐断,嘴里像塞了棉花,吐不出话语来。
“请称我柳舅舅,昭华翁主,请问您有何事?”
柳舅舅,叫一个小字你还不乐意了,看上去明明才十几岁,您,对待一个三岁的孩子,你确定需要这样吗?水蔓烟腹诽道,嘴上却恭敬说道:“柳舅舅,听闻你精通乐理,不知何时可以表演一番?”
“柳家人擅长音律,我只是略懂几分而已。昭华翁主勿将乐理与音律混为一谈,音律常做表演之用,而乐理则是上天下达,教化万民,两者天壤之别也。”
内心如一把箭猛插心上,水蔓烟决定送予柳小舅话题终结者的称号,“是昭华欠虑了,昭华本意是向柳叔请教,学习《清庙》,《象》等曲子。”
“自古乐理需先通基础,再通曲章,最后才是乐理。能达基础者众多,通曲章者少之,通乐理者罕见,昭华翁主,基础练习是最重要的。”
“基础练习,柳舅舅的意思需要把那几个基础音练上数千遍?”
“数千遍只能是熟悉,我当初练了万遍,犹觉得欠缺。”
牛人,水蔓烟心里评价道,好想看看这个练了万遍基础音的柳雅正能弹出什么样的乐曲。
“柳舅舅时刻保持端正,不想偶尔放松一点点吗?”水蔓烟打算换一个话题。
“坐如钟,站如松,行如风,卧如弓,这是基本要求,这不仅是对自己的要求,也是代表着尊重。”柳雅正语调平和,透露着不容置疑的肯定,礼法深深扎根于他的身体,深受礼法熏陶的他也时刻保持着驯化周围人的自觉性。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对于这个时代来说,你就是楷模,水蔓烟内心吐槽道,神色却是恭敬:“柳舅舅说得有理,昭华受教了。不知柳舅舅会在都城呆多久?”
“一切听从柳大人安排。”柳雅正端正答道。
“我听说都城外面很热闹,不知你们逛了哪些地方?”
“我们到都城是为了庆祝封后仪式,是故一直呆在客栈,以免多生事端。”
“好不容易来一次都城,不到处逛逛那不是可惜了。”
“人生在世,比闲逛重要的事情有很多。”
水蔓烟终于无可奈何的放弃了,无论她说什么,柳雅正都会反驳,杠青吗?还能好好说话吗?幸好不用天天面对柳家人,简直比王宫还吓人。
内殿的门终于打开,柳行之看不出表情,柳王后的眼睛却是红红的,应该是哭过。两人拜别了柳王后,水蔓烟递给柳王后一条手帕:“母妃,你哭了,是因为外公要走了吗?”
“烟儿,我以为父亲他不会原谅我,是我误解了他。他说愿意接受朝廷任职。”
“那是好事,母妃为何要哭?”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柳家向来不涉朝廷自有原因。父亲那样的性格,如今为了我入仕,我内心是愧疚担心的。”
“船到前头自然直,外公精通礼法,声誉远播,自然在朝廷也不会差的。”
“我竟然还要烟儿的安慰,母妃真是惭愧。”
“母妃思虑周全,烟儿希望母妃能抒发胸意,莫要郁结于心。”
“母妃知道了。”
初九那日,准备了一个多月的封后大典如期举行。都城沧梦到处都是欢庆的色彩。柳王后穿着绣着金凤的贵服,乘着王后的仪仗到了太和殿。吉时已到,编钟敲响,各种乐器奏响。百官陈列两侧,柳嫔一步步走向台阶上的水凌轩。
繁琐的仪式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当柳王后的手搭在水凌轩的一刹那,水凌轩笑着说:“这是孤给你的惊喜,你喜欢吗?”
“喜欢,妾今生难忘。”这一段路上,柳王后心思婉转,走完这段路仿佛用了全身力气,直到走到水凌轩面前,之前踏在云端的感觉一下落了地,柳王后心安不少。
“一切有孤在,今日过后你就是孤的王后了,与孤共享这盛世王朝。”
两人并肩站在高高的阶梯上,俯视着下面。只有这一日,王后是可以和王并肩站在一起,接受百官朝拜。在此之前,在此之后,即使身为王后,也要比王的位置后退几分。
接下来的朝拜柳王后都在恍惚中度过,如果说和水凌轩的相遇是一步一步向上的阶梯,那么今天达到了阶梯的最高点。之前还有一丝保留的心已经完全打开。水凌轩考虑到柳王后身体未恢复完全,希望精简仪式,柳王后却坚持完成所有繁琐的仪式。
册后仪典过后三天,水蔓烟册封为昭华公主,赐陪都作为封地,仪式比册后仪典简单了不少,水蔓烟也累到虚脱,躺在床上休息了几天才恢复元气。水蔓烟作为本朝第一位公主,本已深受宠爱的水蔓烟地位又高了几分,有了陪都作为封地,享受的供奉随之水涨船高,一切越来越美好。
册封仪典后,宫中安静下来了一个月。柳王后失子渐渐有了眉目,矛头指向了李世妇。经过暴室的询问,李世妇的供词是嫉妒柳嫔受到的宠爱,所以在柳嫔食物里下药,导致柳嫔小产。李世妇曾因为生下五王子水伊知后受到一段时间宠爱,没料到一年后柳嫔生下王姬水蔓烟,李世妇受到冷落而心有不甘。
柳王后不愿相信平时对她和和气气的李世妇居然是幕后凶手。她进入暴室质问李世妇,李世妇要求与她单独谈话,才将真相告诉她。等到牢房只剩两人时,李世妇扑通跪下,乞求道:“柳嫔,不,柳王后,我承认我在你日常的胭脂里添加了一些东西,但是他说只会让你皮肤发痒。我从未想过谋害你的孩子,我也是有孩子的人。即使不为自己,为了伊知,我也不会做这种事。请你相信我,我只是想让你暂时失宠而已。”
“你说的是真的吗?”当时知道柳嫔失子真相的只有她,王上和汤医士,为了避免消息走漏,王上特地命令封锁消息。
“我说的是真的。”李世妇眼泪连连,“求柳王后放过我,我和我的家人一定以后效忠于你。”
“那你之前的供词为什么要承认此事?胭脂里添加的东西谁给你的?是通过什么方式放进去的?”
李世妇将手抬起,曾经青葱玉似得手指如今血肿难看,“暴室的刑罚太过惨烈,我熬不住了。他们说只要我承认就可以不用再受罚。胭脂里的东西是通过宫中的费医师,你宫中的莺儿是我的人。”
费医师,莺儿,柳王后记住两人的名字。“你说的这些我自然回去查,如果你真的是被冤枉的,只需负责你所做的。但是你撒谎的话,我也不会留情。”
“谢柳王后。”李世妇磕头道。
柳王后出来后命人将费医师和莺儿传来问话。没想到传令的人急匆匆回来,“回柳王后,莺儿失足落水而亡,费医师也不见了。”
谁的动作这么快,自己刚去见完李世妇,这关键的两人便死的死,消失的消失。“快,命人去看看李世妇。”
还未等传令的人回来,宫中便传来消息,李世妇服毒自杀了。
柳王后愣了愣,很快恢复平静。“墨棋。”
站在一旁的墨棋躬身道:“王后有什么吩咐。”墨棋是她从柳家带来的陪嫁丫鬟,是她值得信任的人之一。
“你带人去查费医师和莺儿宫内的关系,宫外行动不便,你传消息给父亲,请他帮我查一下,特别是这段时间有异常的,不要错过任何细节。”
“奴婢这就去。”
“荣恩宫也需好好查查了。”
“奴婢明白。”墨棋办事能力强,一直是荣恩宫的管事。只是再严密的防范总有疏漏之处。
还未有任何消息传回来,王上的召见便来了。
“王上”柳王后行礼,自从成为王上后,水凌轩与柳王后反倒生疏不少。前者忙前朝大事,后者忙后宫琐事,好不容易有独处时间,也不再像以前谈论风花雪月,如今两人的话题都是宫中之事。礼节的束缚也减少了两人的亲近,随时随地做表率,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谏官的眼睛无处不在。
“柳王后,你知道孤今日召你来所为何事?”
柳王后答道:“想必是为了李世妇之死。”
“此事如何?孤想先听你说说。”
柳王后一五一十将事情说与水凌轩,只见水凌轩微皱眉头,“此事当真如你所说,未免太巧了。”
“此事乃他人精心筹划,妾失查,请王上给妾一些时间。”
“好。如何处置李世妇,你有何看法?”
“如今真相未明,只得李世妇的供词。不过李世妇确有谋害之心,如今已死,此事便就此结束吧。”
此事过后数日,柳王后一方面忙于宫中事务,一方面追查线索。李世妇的事是交给田夫人处理的,当柳王后发现李世妇以生前地位下葬,丝毫没有担当任何罪责的时候,她召来田夫人。
“田夫人,李世妇的事情是你全权处理的?”柳王后压下心里的怒气。
看着面前这个资历不如自己的王后,田夫人心里是不平的。从一开始王将宫中事务交给她时,她心里是有希望的。可是后来柳嫔协助再到最后的柳王后,田夫人的希望越来越缥缈。“此事是妾全权处理的。”田夫人面上未失了恭敬。
“为何李世妇未被问责,反倒以生前身份下葬?”
“此事是由王上决定的。”此事与田夫人并不是全没有关系,当时她曾经谏言过,李世妇已逝,可是留下的五王子还年幼。李世妇问责的话,将会影响五王子的未来。当时谏言的除了她,还有德夫人。虽然同姓李,她们娘家却是没有任何关系。德夫人主张李世妇为内府之女,内府职权不大,但是李内府的堂哥是当朝镇国公李延年,身居大宰要职,统领百官。治李世妇的罪,李家人不会罢休,如今托词李世妇因疾去世,才能稳定人心。
柳王后愣了愣,为何王上未对自己说过此事。“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田夫人看到柳王后的神色变得有些苍白,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同情,宫里的事情本来就是这样,谁有能一直做百日红的鲜花呢。田夫人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等到柳王后与水凌轩相见时已过了两日,这两日柳王后辗转反侧,却强按捺住内心质问的想法。即使李世妇没有导致她滑胎,谋害之心是有的。此事难道就不了了知了。王上对腹中的孩子难道一点留恋都没有?王上是否不在像以前一样对自己那般心思了。
“参见王上。”柳王后行了一礼。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有休息好?”水凌轩关心的问道。
水凌轩的关心让柳王后的心暖了暖,“还好,只是妾心中有一事不明。”
“你是指李世妇之事。”
“李世妇确有谋害之心,为何王上丝毫不治她的罪?”
“她已服罪身死,算是抵罪了,其实她罪不至死。再说她是五王子的生母,看在五王子的面子上,孤也不能做得太过。”
“王上是同情她吗?难道妾腹中的孩子就得不到王上的珍惜吗?”
“逝者已逝,柳王后又何必太计较。”第一次看见柳王后动气,水凌轩从未想过一直柔弱的她也有这种锋芒的时候。
“计较,王上是让我大度到什么都不计较吗?”柳王后心冷,忍不住冷笑了一下。
“柳王后,你是什么态度?你知道孤的意思不是这样的。”水凌轩看到柳王后的样子,忍不住想起了他的母妃。她刚才的言辞神色让水凌轩感到不喜,他仿佛看见了他的母妃和其他女子争夺先王恩宠,无所不用其极。母妃殇于争斗,对于后宫争斗,那是水凌轩的禁区。
“王上你变了。”
“你又何尝不是?如今与你相处,都是讨论后宫事务。孤与你许久都没有交心了。”
“那王上又为何赐我这等荣耀,我宁愿为嫔,不愿为后。”柳王后转过头,眼泪流了出来。
如今看到柳王后的眼泪,水凌轩没有感到心疼,反倒是一阵心烦。柳王后的话一字一句都如此尖锐。当初柳嫔吸引他的便是那一份纯真和柔弱,本以为自己可以守护那份纯真,终究泥潭太深,无人可以幸免。
“此事你就不要再管了,到此为止。”水凌轩留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