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月，水凌轩念往日情意，走到荣恩宫，荣恩宫与往日并无不同。

　　柳王后行了礼便不再主动说话，“你这一月在忙些什么？”水凌轩主动说话。

　　“日常宫事。”

　　“有空的时候可以到花园走走，和其他人说说话也好。”水凌轩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抚摸柳王后的手。

　　柳王后手一缩，“妾知道了。”

　　水凌轩抬着的手没了着落，“你还在为之前的事怨孤吗？”

　　“没有。”柳王后怄气一是因为这一个月以来水凌轩都没来看过自己，从最初的自责想要道歉，再到后面的思念，左等右等柳王后的心思越来越沉，水凌轩从未疏离自己这么久，

　　柳王后有些心灰意冷，一入侯门深似海，王上的宠爱又怎会一直持久。

　　“你父亲新任了小宗伯，孤已备好贺礼。他来谢恩时，让他到你宫中坐坐吧。”水凌轩站起身，“孤改日再来看你。”

　　柳王后心软了一下，王上终究是念着自己的，是自己错怪他了。正当她站起来想要挽留水凌轩的时候，徐内宰走进来在王上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虽小，柳王后还是听到了。宫中的王嫔有喜了。柳王后想要挽留的话咽了进去，她行了一礼：“恭送王上。”

　　水凌轩见柳王后丝毫不给他面子，也没有一丝情意，心烦意乱的离开了。

　　一年一度的进奉又开始了，水凌轩将今年进奉的主持交给了德夫人，柳王后听此消息，心又冷了几分。

　　按照以往惯例，首先进都城的是各地的君，然后是各地的公候伯大士族，最后便是国外的交流。

　　君中最受瞩目的要算平献君水凌岚。平献君水凌岚是当今王上的弟弟，正当而立之年，风华正茂。水凌轩容貌偏冷峻，而水凌岚面容偏儒雅。平献君水凌岚喜爱历史，对于礼法深有研究，他坚信礼为国之根本，做人要以礼服人。他不喜武斗，在之前王族斗争中安然无恙，水凌轩当王后封他为平献君。

　　封王后的第一年，水凌轩曾邀水凌岚到君临台欣赏都城，君临台是沧梦最高的建筑，是俯瞰沧梦最佳位置，两人站在君临台，游人如织，世景繁华。

　　水凌轩感叹道：“登高望都城别有一番风味，王弟，如今能与孤同享这美景的人越来越少了。”

　　“高处不胜寒，能站在高处幸也，苦也。”水凌岚看着底下黎民为了生计奔波，很少有人停下来看看自己，思考一下活着的意义，对于他们来说，耕地的盼望风调雨顺，来年有个好收成，经商的希望生意兴隆，小商贩们期望路上的行人停留在自己摊位前，购买一些他们心仪的物品。能登高望远者大多都是贵人，以及一些附庸风雅之人。

　　“王弟，当初你选择冀州的封地，可是为了避世？”冀州是西渝西南边最偏远的州，封地面积大，可是冀州多为穷山恶岭，耕地少，百姓贫穷。冀州最繁华的地方有时甚至比不上其他州的族，据说水凌岚的府邸只几柱香的时间便可逛完。

　　水凌岚摇摇头，“当初父王不喜我，赐予我这封地，刚到封地时确有些心灰意懒，呆了几年便也喜欢上了，所以王兄你封王之后说要给我换封地，我倒不愿意换了。只是冀州贫瘠，每年进奉比不了其他公候，还请王兄多体谅。”

　　“王弟说这些倒是生分了，孤在沧梦为你择了一处府邸，你以后常年住在沧梦也是可以的。”

　　水凌岚心里一暖，“谢谢王兄，只是此举不妥，其他人看到便会认为王兄厚此薄彼。”

　　水凌轩微微叹了一口气：“王弟，你这性格不知随了谁，那你多呆些时日吧，沧梦文人聚集，王弟与他们谈论也是好的。”

　　“谢谢王兄。”水凌岚行了一礼。

　　水凌轩面上有犹豫之色，终究下定了决心，“王弟，孤封王以来思虑众多，你认为孤登基是顺应天道吗？”

　　水凌岚收回自己的目光，面前的新王意气风发，只是眉宇间有些郁结，”王兄可是遇到了难事？”

　　“每日处理难事已是习惯，只是有时候会回想往事，孤有时会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

　　“王兄多虑了，当初王上便深得父王喜爱，如今百姓安居乐业，又深受百姓爱戴，封王乃是众望之归，何谈做错之举？”

　　“那你为何不愿帮孤？”水凌轩有些咄咄逼人的问道。

　　水凌岚没有正面直视新王，“我才疏学薄，天下有才之人众多，王兄大可招天下英才而用之。”

　　“朝堂里都是各族举荐之辈，像王弟不计身份宗族之念者，少之又少，恐怕只有王弟才能看到那蒙尘明珠，为孤找到真正需要之人。”

　　“即使找到又如何，他们注定不能发光的。”水凌岚叹了一口气，西渝宗族观念根深蒂固，那些非士族的优秀人才势必会被打压，即使得到王上的支持，也不一定能大施拳脚。世道如此，个人又如何能抗拒这洪流。

　　“所以孤需要你帮我，你可愿意？”

　　水凌岚微叹了一口气，“王兄，对不起。”水凌岚是一个矛盾的人，一方面他支持水凌轩封王，另一方面他内心深处无法接受水凌轩不顾礼法越位而上，索性便躲在冀州保持中立。懦弱也罢，迂腐也罢。一直深研礼法的他坚信：“国尚礼则国昌，家尚礼则家大，身尚礼则身亡。”按照礼法，水凌轩不可行此之道。但是民乃国之根本，载舟亦能覆舟，当民众的期望和礼法背道而驰时，应该重礼法还是重民生。

　　“算了，你不愿意就罢了，今晚家宴可不要迟到。”水凌轩说道。

　　“放心，我会到的。”

　　晚上即使是家宴，殿里陈设的席位却不少。当水凌岚来时，殿里的席位已快要坐满，叔伯的席位在最前面，按照长幼有序的规定，水凌岚的席位在靠前的位置。

　　众人落座不久，水凌轩便也来了，众人便安静下来，等到水凌轩说完祝词，向大家行完酒，让众人自行活动时，气氛再次活络起来。水凌轩举起酒爵，向水凌岚空中示意了一下，水凌岚也举起酒爵，回了一礼。

　　殿中响起礼乐之声，准备好节目的嫔妃们争奇斗艳，家宴也是各嫔妃争宠之时，所以各嫔妃准备已久，只为王能多看一眼。压轴的是进宫不久的柳嫔。对于柳嫔，水凌岚算是熟识。

　　柳家封地与冀州相邻，水凌岚早闻柳行之的名声，无事时水凌岚便驱车长行到柳行之府里探讨。柳嫔深受父亲熏陶，对礼法也有自己见解。一次偶然经过，听到两人探讨，忍不住在帘后小声说出了自己的见解。水凌岚始觉女子未出嫁前在陌生男子面前说话已是不对，可学问不分贵贱，女子不能自己做学问吗？在柳行之的调解下，柳嫔偶尔可以隔着三尺，在帘后与他们讨论。柳嫔以女子的角度看待礼法，出发点不同，观点相左时争论不休，柳嫔字字珠玑，水凌岚知识渊厚，两人辩论起来难分难解，水凌岚渐渐忘了与自己谈论的只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在两人辩论不相高下时，柳行之总能一两拨千斤，综合两人观点，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后来柳嫔进了宫，水凌岚偶尔也会想起此女子，此次家宴是水凌岚第一次见到柳嫔真容。他从未想到帘后那个与他争论的女子如此美貌，他内心有点后悔，至于后悔什么，他心里并不是很明了。只是觉得如此聪慧的女子进了宫，就像小鸟进了鸟笼，再也无法高飞了。

　　柳嫔一曲舞蹈迷倒众人。她摇曳的腰肢在烛光中柔软，飞舞的长袖带着香气。那惊鸿一瞥的回眸，那一颦一笑的姿态，深深的眸子满含深情。水凌岚顺着目光看去，看到那双眸子对着的是高高坐在王座的男子。

　　家宴后，水凌岚回到王上准备的府邸，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后几日进宫辞行时精神状态萎靡，水凌轩见他少有如此，便想留他多待几日，水凌岚坚决辞行。此后每年进奉便是呆几日便走。两年后他娶了柳嫔的妹妹为侧室，进奉时将她也带到都城。柳嫔妹妹闺名唤作莺莺，柳莺莺喜爱都城的繁华，水凌岚宠爱她，每次留在都城的时间越来越久。

　　新的一年，水凌岚提前到了都城。水凌岚携妻和柳莺莺拜见水凌轩后，两女子照例便要进后宫参见嫔妃。水凌轩两人探讨完当今朝政后，水凌轩再次问道：“王弟，此次来了就呆在沧梦，让她们姐妹两人也可以常聚。”

　　出人意料的事情是水凌岚点点头同意了，“王兄多次盛情相邀，这次我留下来，只不过我只想做个闲散的人，王兄可千万不要给我安排什么事。”

　　“你能留下来就好。”水凌轩是信任水凌岚的，如今他肯留下来，最难的一步已经完成，后面再给他安排一些闲散的职位，来日方长。

　　“王上，临海国使臣已在外面等候了。”徐内宰禀报道。

　　“知道了。”水凌轩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递给水凌岚：“王弟，以后凭借着令牌你便可以随意出入宫中。”

　　“谢王兄，那我先去找内妻了。”水凌岚双手接过。

　　“去吧。”

　　水凌岚对宫中还是熟悉的，他穿过万花园，瞥见一人在赏花，他内心波澜起伏，那不是柳王后，柳王后依然貌美，神色却是几分憔悴。

　　“柳王后”水凌岚行礼道。

　　柳王后被突然打扰，身体本能的吓了一跳，沉浸于自己的心思，根本没想到会有人突然出现，待她看清来人后，站直身体恢复了雍容严谨之态，“平献君。”

　　水凌岚不是没有感受到柳王后的无声疏远，“柳王后不认识我了吗？”

　　“你是王上的弟弟，我怎么会不认识你。”柳王后不懂水凌岚的问题。

　　“除此之外呢？”水凌岚有些期盼的问道。

　　“前尘往事不要再提，你只是王上的弟弟。”柳王后终于明白水凌岚的意思，只是她只把水凌岚当作可以探讨礼仪之人，未产生过其他心思。

　　“是我僭越了，”水凌岚无视柳王后的话语，换了一个话题：“柳王后，看你神色，似乎身体不适？”

　　“身体尚佳，今日天气尚可，便到万花园走走。”

　　“柳王后多保重身体。”

　　“谢平献君关心，我先告辞了。”柳王后见水凌岚没有要走的意思，自己提步便准备离开。

　　“柳王后不知最近是否还在研究礼法？”水凌岚看着转身的背影，内心一阵心慌，情不自禁出声问道。

　　“宫中琐事颇多，我很久没有研究了。”柳王后转过身，目光看向一朵已经枯萎的花朵。自己不正像这朵花吗，进宫后的自己早已没了之前的闺阁兴趣，有王上宠爱的时候是自己最艳丽的时候，如今被宫中琐事压榨最后的养分，最后便要零落成泥化作其他花朵的养分。

　　“最近我寻得一本古籍，想献给柳王后赏读，不知可否？”

　　“什么古籍？”柳王后提起了一点兴趣，未进宫前柳王后酷爱古籍，有父亲的帮助，倒是寻了一些。

　　“这本古籍是孤本，是关于建朝初的礼仪祭祀之事。”

　　“如此珍贵，平献君还是好好收藏吧。”

　　“古籍只是收藏又有何价值，到时候我派人将古籍送到你宫中。”

　　“那就有劳了。”

　　平献君没有出宫，派人将古籍送进宫中，自己亲自送到了柳王后的荣恩宫。柳王后见到平献君有些吃惊，虽觉不妥，此时让平献君离开更招惹嫌疑，柳王后只得命宫人端来茶点招待。

　　两人一边品尝茶点，一边探讨古法礼仪。仿佛又回到了柳府的时光，在某些观点上两人第一次发现如此相契。水凌岚看着面前没有坐在帘子后的人，只见她聊到兴奋时，神色飞扬，思想仿佛火山爆发，眼里满满的东西。她不再是柳王后，一心只需要王上的恩宠。她变回了未出嫁的柳如梦，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爱好。

　　“时间不早了，平献君请回吧。”柳王后见已过了半个时辰，虽说刚才的谈论确实开心，只是柳王后从未忘了自己身份。

　　“我已命宫人传话，内妻和莺莺等会便会过来，我能否在这里等一下她们。”

　　此刻赶水凌岚走肯定是不行的，柳王后已从刚才的情绪中恢复过来，“当然可以，请自便。”柳王后答道。

　　水凌岚试图找回刚才的气氛，柳王后明显心不在焉。这时徐内宰带人送来一盆花，“参加王后。”徐内宰见平献君也在，也行了一礼。

　　“这是？”柳王后看着盆里有三色花瓣的美丽花朵，如此奇异的花朵还是第一次看到。

　　“回禀王后，这时临海国进奉的花，王上看到此物，便立刻命我送来。”

　　王上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自己，柳王后知道这是水凌轩向自己示好，“谢王上，我很喜欢。”

　　“那我便退下了。”徐内宰放下花回了话便离开了。

　　柳王后抚摸着花朵，心里满满的幸福。水凌岚看到此刻柳王后的表情，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正想站起来辞行，没想到花枝带刺，柳王后不小心划伤了手，情急之下水凌岚急忙过来，想要查看柳王后受伤情况。这一幕恰好被悄悄来看望柳王后的水凌轩看到，水凌轩想借着送花，柳王后定会与自己和解，没想到见到如此一幕。水凌轩本想抬脚叱喝，但看到柳王后神采飞扬的双眼，满脸的笑意。水凌轩脚步滞了滞，然后满脸怒容，转身离去。他没有看到，柳王后在水凌岚靠近时，立即退后了几步，出声阻止这种鲁莽行为。

　　水凌轩回到议政殿，将茶杯猛地扔到地上，随身内侍徐内宰立即派人收拾。他本想给柳王后时间，今日有了好物也特地送上，她这段时间对自己冷冰冰的，今日对水凌岚却是满脸笑意，水凌轩从未看见柳王后笑的那么灿烂，他印象中的柳王后总是柔柔的，微笑也是掩着面。

　　“传令下去，收回平献君水凌岚的令牌。”水凌轩说道，传令人刚走出没一会儿，水凌轩又说道，“等等，收回传令。”徐内宰赶紧派人追回传令人。

　　“父王。”水蔓烟见水凌轩未在一般时间看望她，她便跑到议政殿，看到摔碎的茶杯，“父王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惹你生气了？”

　　“烟儿，你怎么来了。”水凌轩脸色换上笑容，抱起水蔓烟。

　　“我见父王未来看我，所以我来看看父王。”

　　“烟儿，孤今日去看你母后，她似乎很开心，身体也安康。”

　　“这是好事，为何父王不开心？”

　　“但是你母后仿佛变了一个人，不是孤面前的柳王后了。”

　　水蔓烟从水凌轩的话中读出了失落，“父王，每一个人都有很多面，父王对着朝臣的时候，肯定和对着母后的时候不一样呀。只要母后好不就行了。”

　　“只要她好吗？如果你不能和母后在一起了，你会伤心吗？”

　　“当然会，可是为什么我不能和母后在一起？烟儿知道最近你们有了一些不开心，但是父王和母后是烟儿看过最恩爱的人，所以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和好的。”

　　“烟儿”水凌轩抱着水蔓烟，“烟儿要一直陪着父王，好不好？”

　　“烟儿会一直陪着父王的。”水蔓烟看着面前情伤的父王，自己能为父王和母后做一些什么吗？本以为他们只是闹闹矛盾就会和好，如今情势却不太好。感情真是一件复杂的事情。

　　收到礼物的柳王后本带着期望，她梳妆打扮好，等待着水凌轩的到来，水凌轩却迟迟未来，直到外面响起钟乐之声，晚宴已经开始，柳王后不明白水凌轩送了自己礼物，这不代表着和好的意思吗？直到打探的人回禀道今日主持晚宴的是德夫人，另外德夫人宫中也有五盆三色花瓣的花朵，柳王后的心冷了下去，这一盆是打发自己的吧，毕竟自己还有王后的名号。柳王后看向那盆花时，眼神变的不再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