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渭水河畔阳光很好,柳树枝上萌发出嫩嫩绿绿的新芽,陆晁风和胥阿萝并排坐在河边。陆晁风搓洗干净一件中衣,摊开晾在大石头上面晒。胥阿萝刚洗完头发,拿一把角梳仔细梳篦,青丝如瀑,发尾已经长过腰际。
陆晁风忙完手上的家务活,凑过来摸摸胥阿萝的头发:“好香!阿萝,你是不是偷偷买了桂花油搽头发?”
胥阿萝笑笑:“我哪有那个闲钱,头发用皂角随便洗一洗就完事。”
陆晁风也对着她笑:“那还是皂角香,我的袜子刚洗完,也是一样的味儿,你要不要闻闻看?”
胥阿萝推了他一下:“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巴太坏。”
陆晁风笑得更开心了:“我嘴巴可好得很呢,你亲一下就知道。”
胥阿萝知道这人的脾气,越理他越来劲,低下头不答话,只管自己编辫子,脸颊耳畔却泛起一点红晕。
“好阿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陆晁风紧挨着胥阿萝,把下巴搁在她肩窝上,她的耳朵开始发烧,“你脸红了,一定是在想我的嘴巴。”
胥阿萝伸手要推开他,却被他捉住手拉了一把,整个人带进怀里。陆晁风另一只手扶着胥阿萝的后颈,先在她眉心落下一吻。胥阿萝闭上眼睛,心里头小鹿乱撞。陆晁风瞧着她樱桃般红艳鲜嫩的嘴唇,情动不能自抑,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一吻仿佛有天荒地老那样长久,又仿佛雪花落化在手心那样短暂。胥阿萝靠在陆晁风胸膛,听着他的心跳,柔声问:“晁风,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陆晁风抱着胥阿萝,觉得自己的人生在这一刻很圆满。他没回答阿萝的问题,而是说:“阿萝,再给我讲讲你爹娘的故事吧。”
胥阿萝从他怀里起身,走到河边捡起一颗小石子飞出去,在水面打了个漂亮的三连弹水漂。
“我爹啊,明明就是一个小小的狱卒,还天天跟我和我娘念叨他是朝廷命官,在家里老爱摆出一副大老爷模样,出了家门呢,怂得连个屁都不敢放。”
“都说女儿随爹,怪不得你天天欺负我。”
“胡说!我对你这么好,哪里欺负你了。”胥阿萝满脸写着不服气,“明明是你这个大坏蛋,整天欺负我。”
“哈哈哈哈。”陆晁风笑得很大声,“你不就是喜欢我坏吗?”
胥阿萝也跟着笑起来:“你虽然坏,对我还是很好很好的。”
陆晁风坐在那里张开双臂,胥阿萝开开心心地回抱住他。
陆晁风说:“阿萝,谢谢你在我身边。”
胥阿萝眨巴眨巴眼:“谢什么谢?你今天好奇怪。”
“阿萝,如果你爹娘没有被连坐,你现在还能在家享福,不用跟着我逃命,有今天没明天的。咱们华夏国的法度,是不是太严酷了?”陆晁风问。
胥阿萝听得一头雾水:“陆晁风,你可真是吃糟糠饭操天子心。华夏国的法度是好还是坏?你管得着吗?”
陆晁风说:“我好像没告诉过你,我爹娘是怎么死的。”
胥阿萝心里一紧:“晁风……”
陆晁风从来不主动提及自己的身世,但她和他相处已久,零零散散也了解到,他是皇室子孙,却命运坎坷,是个孤儿。她知道这是他的痛处,就从不问他。每次陆晁风想听她讲父母家人的故事,她就知道他又在思念自己的父母。虽然胥阿萝的父母已经因为邻居犯法连坐,双双死在牢狱里,她自己也是孤儿。但是,每次给他讲这些故事,她总是努力讲得快乐生动,哄他开心。
陆晁风把披风铺在草地上,整个人半躺下来,胥阿萝枕着他的胳膊。
“我的故事很长,你听着可能觉得没意思。”陆晁风说,“但我今天很想告诉你,我究竟是从哪儿来的陆晁风。”
胥阿萝握着他的手说:“晁风,我就是心疼你。”
陆晁风回握着她的手,开始讲他很长的故事:
阿萝,你也知道,我姓陆,大华夏国历史上最厉害的大皇帝戾帝是我的皇爷爷。我的阿爹陆炬,是戾帝和孝贤皇后的嫡长子,他七岁就被册立为皇太子,十六岁开始辅政监国。人人都说我阿爹是华夏国最了不起的炬太子,百姓爱戴他,夸他贤德又英明,将来会超越皇爷爷的功绩。皇爷爷听了就有点不太高兴。
有些王公、宦官,诬陷莳阳公主和孙丞相有私情,用巫蛊之术谋害戾帝。皇爷爷当时碰巧头痛病发作,脾气很糟。他一怒之下杀了很多很多人。莳阳公主是戾帝的妹妹,也就是我阿爹的姑姑。阿爹根本不相信莳阳公主会谋害皇爷爷,为此和皇爷爷大吵了一架。皇爷爷很生气,派阿爹去长安郊外修皇陵,不让他再监国理政。
炬太子的弟弟昌王,为了争夺储君之位,用同样手段在太子东宫中埋下人偶,诬陷阿爹。皇爷爷听信谗言,杀了给炬太子求情的魏将军,还给了昌王一队御林军去抓捕炬太子。我阿爹是个非常骄傲的人,他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不愿意受那些奸佞小人的折辱,一时气愤带着守陵的士兵把昌王和那些御林军全杀了。阿爹知道自己忤逆皇爷爷,又杀了弟弟昌王,根本无法回头,所以自尽身亡。我的皇祖母孝贤皇后在未央宫中听说了这件事,非常痛心他们兄弟相残,也伤心自尽。
炬太子和昌王死后,其他的王侯皇裔都抢着想做储君。可是皇爷爷已经很后悔逼死了阿爹,他重修太子东宫,想把我阿娘和我接回去住。所以就有很多人说,皇爷爷会封我为皇太孙,将来传位给我。多可笑,我那时候只有四个月大,一个婴儿如何做储君?
我的阿娘魏芫卿,人人都说她是最和善、最漂亮的太子妃。皇爷爷派我的姑姑永乐公主去接阿娘和我回东宫。阿娘和姑姑同乘一辆马车,沿望京道返回长安皇城。半路遇上很多很多刺客,阿娘是魏将军的女儿,从小习武,她带着那些侍卫和宫女拼死抵挡,让姑姑抱着婴儿襁褓骑一匹快马逃命。
他们根本抵抗不了多久,阿娘、姑姑、所有人都被刺客杀了。而我居然活了下来。因为阿娘用棉花堵住我的耳朵,哄我睡着了藏在马车座位底下,而姑姑抱走的只是空的婴儿襁褓。阿娘和刺客一交手就引他们远离马车,姑姑也引开了一些刺客。所以只活了我一个,只剩下我一个。
中书令郑吉大人找到马车的时候,我正好醒来放声大哭。郑吉把我从座位底下抱出来,带回未央宫向皇爷爷禀报。在金銮殿上,我不停地哭,谁也哄不好。皇爷爷的头痛病又发作了,他很生气地说我是不祥之人,出生之后皇室中就不断发生祸事,还克死了父母和姑姑,下令把我关进诏狱,还把郑吉大人从中书令降职为廷尉。
阿萝,我可能真的自带霉运。郑吉大人只不过救了我,就从副丞相的中书令降职成了管牢狱的廷尉。可是郑吉真的是个好人,他虽然遵旨把我关进诏狱,但却让诏狱里的女囚轮流照顾我,还给我找了奶娘。
我四岁那年,皇爷爷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告诉他,长安诏狱里藏着真命天子。皇爷爷又大发脾气,下旨处死诏狱里所有的人。郑吉大人冒死抗旨,对传旨的太监说:“皇长孙殿下在此,谁敢胡乱杀人?”皇爷爷听到这句话,似乎想起了我阿爹,他说:“也许这个孩子就是天意吧。”下旨释放诏狱中所有的囚犯,大家都很感激我,说我救了他们的命。
郑吉说,皇爷爷早晚有一天会接我回宫,所以他教我读书,跟我讲很多皇室里的规矩。这些事情我很不喜欢。我只想去江湖上游历,做很厉害的大侠。一直到皇爷爷驾崩,我的小叔叔登基做了灵帝,也没有人接我回未央宫。郑吉好像放弃了这个念头,我才能有机会离开长安,到西域去游历。谢天谢地,让我遇见了你。陆晁风孤孤单单长到十八岁,有了胥阿萝,才真正成为一个有家的人。
阿萝,你怎么睡着了?
唉,咱们如果能像你爹娘那样快快乐乐过完一辈子,该有多好。可是孟昭那个老狐狸说得对,苟且偷安,的确不配为陆氏子孙。邑王的阿爹昌王害死了我阿爹炬太子,现在邑王又铁了心要杀我,这些破烂事情总得有个了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