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道种会侵蚀天选者的精神和肉体。使用的能力越强大越频繁，越有可能超越临界点。一旦超越，天选者很大可能会彻底失去身为人类的意识，沦为怪物，这种状态被称为“道种崩坏”。
——《时之痕·异能学原理》
成功了！
确认身首分离后，光剑熄灭，易轻凡软软瘫倒。
“呼——呼——”他一手捂着左颌，湿漉漉的血粘在手上，一面呼喊，“杜语情，喂，你没事吧？”
杜语情忍着剧痛，无力道：“去看看江高督，还有救么？”
刚欲答话，身侧簌簌异响。惊望，是从死魂倒下的地方。
黑色玉佩。
已经身首分离的死魂，手居然还能蠕动着，摸索到玉佩。
微光，斩去。
生命环的微光。
附着灵力的刻刀。
他捂着通透的胸口，小声喘息，又准又狠地一刀，砍下蠕动的手掌。再一脚，把玉佩踢向远离死魂的一侧。
江风！
借着生命环的光，杜语情惊愕瞪眼，瞧着这胸口鲜血淋漓仍站立的男人。
“灵力也突破三流了！？”未惊愕于“起死回生”的易轻凡察觉到灵力附着外物的事实，惊喜道。
鬼门关走过一遭，原本踏上三流门槛的灵力终于跨过临门一脚，达成三流。
“不太会治愈道纹，多亏你拖延时间，”江风讲得又慢又轻，左手手挡在胸前的缺口处，“勉强把心脏周围的血管连上了。”
杜语情这才发觉，本该洞穿的胸膛，赫然能看见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无法使用他人刻印的道纹，只能自己刻印道纹。诡异的能力。
这……难道是……
而死魂的头颅断裂处，抽离伸展出肉芽，愈合成喉管，惊愕出声道：“你也是天选者？”
不置可否，江风用附着灵力的刻刀接连砍下死魂四肢，朝易轻凡道：“看好了。”
说完，江风走向死魂的头颅，蹲下，一手按住，语气平淡：“来和我讲讲你们的事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能找到这儿，”死魂忽然想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亮，“你是当年的实验品！”
江风很熟悉这里，这里不光是自己杀死夏兰的地方，也是博士最重要的一个实验室。他重复道：“最好还是讲讲你的事吧。”
死魂仿佛并未听见，那半张苍白脸竟涌上血色，打量着江风胸口，笑得合不拢嘴：“博士没有失败，他是真正的天才，他做到了，他做到了！‘天选者’，哈哈哈哈——后天人造的‘天生道种’，这是人类的奇迹啊！”
江风望着他，从他的眼神里，从他不加掩饰的精神波动里，嗅到了，骤然迸发的强力喜悦，强烈到战栗。江风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紧紧捏着：“需要我重复第三遍吗？”
“我们未必是敌人。”死魂勉强掩下狂喜，目光中带着看易轻凡与杜语情时完全不同的认同，“虽然是被迫，你和我一样，都是天道的囚徒。你甘心，永远被它束缚着，被恶魔的呓语引诱，直至堕入深渊吗？”
从精神波动中，江风似乎感到了他的善意与真诚，于是，他缓缓地、无感情地打碎死魂的幻想。
“是的，我们都一样。看看自己手上沾染的鲜血吧，这里，”凑近死魂耳畔，恍如呓语，“就是深渊。”
这细微声音恍如惊雷，震得死魂头皮发麻，眼睛失焦。良久以后，嘴唇哆嗦着，嗫嚅道：“真的，不肯和我同行吗？”
“道不同。”
“也对。到底我们方向正相反。你应该憎恨我这样的家伙。我跟博士是一道儿的。”
“我不恨，谁也不恨。”江风摇头，刻刀朝死魂脑袋上划了划，“我连自己都不恨了，只是愤怒难消。讲讲明日吧，你还有回头路可走。”
“放下，没有那么简单啊，江风。”死魂表情带着嘲弄，像是说他，又像是在说自己。
天道选中我，是为了让我背负诅咒的吗？是为了让旁人厌恶歧视，是为了让议会拘禁压榨的吗？
我和那些什么都不懂，心安理得享受普通人生活的凡者不同。我是异类，是恶魔。
“恶魔！怪物！”
“滚远点，食尸鬼！”
“你们都是天生的恶魔，本该被诛杀，但是此刻，我们赋予你们苟延残喘的权利，所以，作为生命的交换，奉献你们全部的力量吧！”
“喂，小子，想不想扭曲这个无理的世界？”
那么也好，我认同自己身为恶魔的身份。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死魂笑道。
那股气息，久远而熟悉的气息，蔓延。
江风猛然变色，刀落，喝道：“退后！”
易轻凡闻声而动，立马远离那些残肢。
从那半张血肉模糊的脸上，扭曲延伸出黑色的、黏糊糊的触手，缠住江风的腕。
改用念力，让刻刀脱手，操纵着扎向死魂的太阳穴，却被一层黑气包裹住刀身，顿时化作乌有。当时准备许久才一击贯穿江风胸膛的黑气，此刻毫无征兆涌现。
黑气靠近，手腕虚幻，江风抽手而出。
第二次使用“天生”道种，耳边呓语更加清晰。
“来……吧……来……吧……”
时隔十年，被迫连续两次动用天生道种。
幸而程度不深，时间也很短，还能保持清醒。
“原本只想用玉佩的，现在只好让崩坏的程度更深一些了。”死魂的头颅被黑气托起来，十数个触手从那血肉模糊的半张脸延展开，扭动着。
“原来玉佩上寄宿的，是类似于道种崩坏的力量。”江风目光凝重，做着最后的努力，“想过后果吗？力量的代价是失去一切，只剩疯狂。”
触手越来越多，纠缠延展，构造出臃肿的不类人形的躯体，翻涌的黑气腐蚀周遭一切，仅存的理智让死魂说完最后一句话：“我想，这便是命运吧。”
怪物身上的异能气息越来越强盛，不光是念力，灵力的强度也在攀升。三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却无能为力，无法做出任何应对。
“带有死亡气息的黑气，腐蚀一切。另外还有疑似操纵他人灵魂的能力。这就是死魂的‘天生道种’。真是贴切的名字呢。”江风解释着死魂的能力，掩护着两人向后倒退。
“那里还有一根，哦，看上去被压碎了。”杜语情拒绝了易轻凡搀扶的手，只是让他找找断裂的手指，自己强撑着爬起来，往里退。
“你们俩倒是淡定。”易轻凡苦思冥想着对策，一面把三根完好的手指和一根被压扁的手指装进兜里。
死魂恰好挡住了出口。不断膨胀的黑气攻守一体，让三人无法攻击到黑气之下的本体。
“怪不得能当高督，原来你是天选者。你一个人的话，逃得出去吧。”杜语情语气轻松。
“放心，我是你的长官，”江风淡淡道，“不会让你死在我之前的。”
“不要意气用事啊，长官。”易轻凡插嘴，身体有点哆嗦，“你肯定向他们汇报了吧，我们只要拖延时间等待救援就好了。”
死魂身上的气息已经突破到了双一流水平。
庞大的身躯顶破了天花板，深邃的漆黑中，亮起两只硕大如钟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三人。
“喂，这是什么呀？”强烈的念力波引起内心的恐惧，易轻凡更是软倒在地，“就像是……”
他的心中划过两个本不该出现的字。
仅仅是一流水准念力外溢出的余波，连杜语情也站立不稳，扶着墙坐下：“真像墙外的那些东西啊……能见识见识传说中天选者的‘道种崩坏’，不亏。”
“这种程度，”江风依旧苦苦支撑，“别说白枕夜和老师那种水平的，就连师姐的念力强度，都比这虫子强。”
“的确，”杜语情深表认同地点点头，“路雨高督可比这虫子强大得多。”
黑气之下的怪物似乎残存着死魂的情感，尖锐的怪异的叫声从不知隐藏在何处的口器中爆发，声波混杂着精神攻击，在场的三人顿时都脑中混乱，产生不了移动身体的念头。
黑气聚集成球，激射。
江风忽然挣脱精神控制，拎起两人，翻滚躲开。
之前老师教过，应对远强于自己的高阶念力师精神控制：提前在脑海里制造出若干个定时自爆的精神炸弹，再切断与炸弹的一切念力联系。这是一招自损一千伤敌八十的下策，但此时，只要能拖延片刻，就说不定能迎来转机。
“老杨救我！”江风仰着脖子大喊。
炽烈的，橙红色的火焰破门而入，如长虹贯日，刹那照亮整间屋子。手握三尺长剑，那个唯余左臂、满脸胡渣、吊儿郎当的中年男子，蛮不讲理地将黑气踏在脚下，压倒性的灵力让它那两只眼睛中露出惊惶。
星落分署署长，顶尖一流灵力师——杨明。
黑气喷薄，火焰缭绕，黑与红交织中，赤色长剑脱鞘而出，斩断阴暗。他轻语：“真道——焚尽。”
语音未落，尖锐之声再现。他眼中清明，恍如未闻。下一瞬，尖锐鸣叫就换作惨叫，黑色溃败如山倾，赤色的火焰将它焚烧成小红人。
“人类……人类！”诡异的叫声通过精神波动传递，每个人都听懂了这直达灵魂的陌生语言。
只是火焰中，它的命运只余下被焚烧殆尽。
“哟，”老杨单手归剑入鞘，背对赤色烈焰，“看上去你们状态蛮好，不错，不错。”
易轻凡摸了摸自己被扎穿的大腿和左腮帮子，杜语情藏起剩一根大拇指的右手，透过江风胸口的洞看去。
江风身体晃了晃，倒地上了。
“额……原来不太好？”